“保護少主!”齊嘉大吼。
五名劍侍齊齊拔劍, 組成彎弓形狀,拱衛在洞穴狹長的甬道處。
那道修長的人影負手走了進來。篝火映照在來人臉上,露出俊美而陌生的面容。
來人對面前的五柄長劍視若無睹, 偏過頭去,對旁邊貼著石牆站立的紀瑤道, “走罷。天劫在即,還有片刻時辰, 就要落雷了。留在這裡, 等雷劈麼?”
紀瑤指向山洞深處的司惟商, “那他——”
“和你無關的人, 你不必多花心思。”陸煥冷淡地道, 對著紀瑤方向伸出手去,“過來我這裡。”
冰冷的劍尖逼到了胸前。
克復手持長劍,冷笑一聲, “站住。閣下想來便來, 想走便走。好大的威風啊。”
陸煥掃了眼幾乎劃破前襟的劍尖,“你想怎樣。”
克復道,“想必你也聽到了,六合陣護法,如今還差一人。想讓她走, 也可以。你留下。”
“哦?” 陸煥嘲道, “你們有把握留得下我?”
幾名劍侍互看一眼, 齊嘉低喝, “結陣!”
幾名劍侍從小一起修行,心意相通。齊嘉吐出兩個字的那個瞬間,五人已經迅速分散,從原本站定的彎弓弧形變幻了位置, 五人低喝一聲,同時挽起劍花,腳步踩過奇異的步伐。
虛空之中彷彿出現了層層幻影。紀瑤只覺得眼前一花,面前的五個人就突兀地消失了。
下個瞬間,五人忽然憑空出現在陸煥的前後側面方向,凌厲的劍氣劃破空氣,組成一道雪白的劍牆。那道劍氣形成的無形之牆倏然升起,以泰山壓頂之勢,從頭頂向中心的陸煥壓迫而去。
素青色的髮帶被劍氣逼得飛揚而起,啪,髮帶尾被割斷了。
紀瑤驚得呼吸都幾乎窒住了。
“流石五散陣。”
陣中的陸煥直接點破了陣法名稱,“這麼多年了,不繫舟居然沒弄出幾個新鮮陣法?”
他不閃不避,單手在高處劃過一個大圓,指尖的真元凝出金色的細線,將頭頂的無形劍牆虛虛圍在金色的圓裡,待得圓形閉合的那個瞬間,伸手往圓心一抓。
他抓取的時機,正是五柄長劍真元激盪,聚在一處,後繼乏力的那個時刻。紀瑤看不清那片白光,卻聽見一片叮叮噹噹的金鐵撞擊之聲,只聽得幾聲痛苦悶哼,隨即幾道人影踉蹌後退,白光消退。
被圍在中間的陸煥單手握住五柄長劍,掂了掂,隨手往旁邊擲去。
紀瑤猛地往後一跳,五柄長劍呼嘯而過,深深地扎入石壁之內。刮過的陣風吹亂了她的長髮。
“喂!”她大叫道,“我還在這裡呢。差點把我扎穿了。”
“怕了?”陸煥微微一哂,“方才自己獨自跳下來的時候,膽子不是很大麼。”
紀瑤:“我才不怕。” 聲音頓了頓,帶著點懷疑地,“我跳下來,嚇到你了?”
陸煥:”……哼。“
齊嘉悶聲咳嗽了一陣,隱約感覺到哪裡不對,抹了把唇邊的血跡,喝道,“不知是何方高人?為何如此熟悉不繫舟的陣法?還請明示來歷。”
陸煥聽若不聞,越過幾名劍侍,徑直向山洞深處走去。細微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蕩的石洞裡,回聲不斷的放大。
紀瑤緊隨其後。
燃燒的篝火前,始終閉目打坐的司惟商驀然睜開了雙眼。
那五名劍侍試了幾次,始終拔不出陷入牆壁的劍身,自知修為差距過大,只得咬牙奔回,各自放出護身法器,擋在少主的面前。
陸煥在距離篝火十餘步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進入秘境的當天,每人發放的一枚木牌,都還在麼?”他的視線掃過面前的六人,“自己捏碎木牌,放你們出秘境。”
司惟商站起身來,冷笑一聲,傲然道,“我道是為了甚麼,原來是見不得我突破,想蠱惑我自己放棄結嬰,橫生心魔。哼,你休想!”
一道雪白電光劃過漆黑的山林。
山洞外響起一聲悶雷,轟隆隆地滾過眾人耳邊,餘音不絕。
眾位劍侍齊齊變色。
克復低聲詢問眾人,“劫雷到了,現在怎麼辦。”
“現在去找韓常也來不及了。”
“可恨!都是這人橫插一槓,攪了少主的大事!”
“劫雷已至,再不離開,就要開始渡劫了。”陸煥挑眉道,“六合陣少了一人,司公子還要繼續留下?生死倒是隨你,只是陸某身為秘境之主,實在看不得各位浪費此地豐沛靈氣。”
‘秘境之主’四個字一出,除了還在發懵的紀瑤,在場的眾位劍侍連同司惟商,頓時又是臉色大變。
克復吃驚地指著面前的玄衣男子,“閣下、閣下難道是……明霄……”
“陸明霄!” 司惟商怒喝一聲,伸手拔劍,“修真界第一虛名之輩,原來就是你!”
陸煥身形不動,絲毫不在意逼到眼前的劍光,卻側過頭去,望向洞口。
一縷若隱若現的浮雲,艱難地穿過大雨傾盆而下形成的密集雨簾,自黑魆魆的洞口飄了進來。
虛空之中,傳來飄渺的嘆息。 “商兒,住手。”
司惟商愕然停劍。
那個清幽飄渺的聲音繼續道,“許久不見,明霄真人。真身入不得秘境,只能如此見面了。”
陸煥對著那一縷浮雲微微點頭,“扶搖君。”
“……啊??”紀瑤終於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了。
傳說中的明霄真人!
傳說中的扶搖君!
她悚然抬頭,詫異地看了眼那一縷隨時都要飄散的浮雲,又轉過頭去,陌生而仔細地打量陸白。
她撿到的3號大佬,竟然是那個活在傳說中的,自從‘鴻光一劍,斬破赤潮千里’之後,銷聲匿跡了數十年,據說早已隕落的明霄真人。
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只出現在修真界講古故事裡的活化石,突然出現在面前的感覺。
真特麼的令人虎軀一震啊……
“明霄真人。“扶搖君的聲音還在繼續,”此次入秘境歷練的小輩,乃是我膝下的嫡孫。孩子做事不知輕重,若有得罪之處,還請真人海涵。商兒,過去賠罪。”
司惟商繃著臉起身收了劍,不情不願地上前兩步,向陸煥略拱了拱手,便走了回去。
“既然已經賠過了罪,還請真人高抬貴手,放我家這小輩在秘境中繼續歷練,衝擊元嬰。 ”扶搖君道。
在場眾人的視線,齊刷刷看向陸煥。
陸煥並不理會司惟商:“他並未得罪於我,差點被他強綁去結陣的也不是我。為何卻向我賠罪?”
扶搖君的那縷浮雲飄來蕩去,幽幽嘆息。“商兒,你魯莽行事,對誰做下了錯事?”
紀瑤終於回過神來,出聲道,“是我。”
司惟商驀然轉身,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刃,紀瑤現在已經被削成碎渣渣了。
“家祖面前,豈有你一個小小金丹女修說話的份!”
話音未落,陸煥在旁邊介面道,“你是金丹修為,她也是金丹修為。既然你可以說話,為何她就不可以說話。”
司惟商被噎得愣了片刻,正要反駁,扶搖君卻已經接過了話頭,“這位姑娘,你要如何才能原諒商兒?”
紀瑤想了想,一指司惟商,“他心術不正,叫他退出小崇山秘境吧。”
“就憑你!” 司惟商怒道。
扶搖君的聲音還是平和依舊,語氣卻有些冷了。“這位姑娘,不要得寸進尺。”
冷眼旁觀的陸煥又介面了。
“何為得寸進尺?司公子為了衝擊元嬰,逼迫不相干的結陣護法,枉顧他人性命。既然如此,放棄結嬰,退出小崇山秘境,陸某覺得頗為公允。”
“明霄真人。”扶搖君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你有所不知,商兒停滯金丹大圓滿境界,已經近百年了。若是這次做好了萬全準備,最後還是不能結嬰,只怕平添心結,日後修行更為艱難。”
陸煥平靜道,“確實會更為艱難。那又如何。這世上天資有限,不能結嬰的,又不止他一個。”
司惟商大怒,上前一步,“他人豈能與我相比。”
陸煥的嘴角泛起一絲嘲意。“你與他人,又有何不同。”
薄薄的雲霧飄了過來,安撫地拍了拍司惟商,又飄去陸煥身前。
“明霄真人,我知你對‘不繫舟’心有芥蒂。五十年前圍剿赤潮之事,發展到後來的局面,非我所能預料。此次商兒若能成功結嬰,我當出關,親自拜訪麟川宗山門,在令師靈前上一炷香,以示慰問。”
“扶搖君何必如此。”陸煥神色絲毫不動,“人都不在了,你過來上一炷香,又能怎樣。”
“陸明霄,你莫要欺人太甚!”司惟商按住劍柄,高聲喝道,“以家祖的身份,願意親自入麟川宗山門上香,已經是你們宗門前世修來的福分。你還要如何?!”
陸煥冷淡道:”我並未要求扶搖君入麟川宗門上香,這福分不要也罷。陸某贈你八個字,居心不正,必生心魔。小崇山境非為你而開。限你兩刻之內,離開小崇山境。”
“你!” 司惟商伸手就要拔劍。
“商兒!”扶搖君喝止了嫡孫,再度試圖商量,“明霄真人,小崇山秘境由我所創制,這麼多年來,也算是澤被了許多仙門弟子。還請真人允許商兒留在秘境中,繼續衝擊元嬰。”
“扶搖君真是貴人多忘事。”陸煥的唇邊露出一絲譏誚,
“當初扶搖君製成小崇山秘境,囚禁了三名大乘期大妖,卻嫌棄汙濁,不願帶回不繫舟,把秘境扔給了麟川宗,從此成了麟川宗的責任。五百年過去,麟川宗辛苦維護秘境,看守大妖,定期開放秘境給天下仙門弟子使用。到了扶搖君的嘴裡,卻成了扶搖君澤被天下了。”
扶搖君被噎得半晌沒出說話來。
“再說了。”陸煥道,”令孫行事燥進,急於求成,衝擊百次亦是無用。難道扶搖君看不出來?平白浪費秘境之中的靈氣罷了。”
“不試一試,總是不甘心。”扶搖君嘆息道,“畢竟是不繫舟唯一的嫡系子孫。就算窮盡了秘境中的靈氣,只要能令商兒突破元嬰,也算是值得了——”
紀瑤聽得極不舒服,反問道,“不繫舟唯一的嫡系子孫,那又怎麼樣?好好一句人話都不會說,整天不幹人事,他這種人要是順利入了元嬰,以後豈不是會斷了許多人的活路。”
司惟商臉色陰沉,手握劍柄,冷冷道,“姚姬,我記住你了。你會為今天的肆意大膽付出性命代價。”
紀瑤掃了他一眼,“又不說人話了。”
司惟商:“……”
扶搖君阻止道,”商兒,別說了。明霄真人,我知你對當年令師隕落之事耿耿於懷。但不繫舟不願出山,並非見死不救,乃是道不同。你也知道,不繫舟一脈修行的,乃是避世之道,非你們幾大仙宗公推的浩然之道——”
陸煥伸手彈開了面前飄來飄去的浮雲,打斷了扶搖君的話語。
“既然修行避世之道,就去避世。何必又入小崇山。”
扶搖君噎了一下,不死心地繼續道,”念在同為仙門的份上,不繫舟承了今日這份情義,日後貴宗若有需要助力的地方——”
他還要再說些甚麼,陸煥已經不想再聽,衣袖拂過那縷若有若無的浮雲,半空中響起一聲幽幽的嘆息,浮雲便四散成霧氣而去。
“天劫在即。你們六合陣結不成,貴少主心浮氣躁,你們當真要在如此不恰當的時機下強行渡劫?”
陸煥並不理睬司惟商,這段話卻是對著劍侍之中修為最高的齊嘉說的。
齊嘉面上顯出掙扎猶豫之色。
司惟商冷冷道,“今日不結嬰,毋寧死!”說罷就往山洞深處的篝火走去。
陸煥道,“今日不結嬰,下次還能再試。今日死在雷劫中,你們又從何處找一個少主還給貴宗扶搖君?”
五名劍侍互看了一眼,神色複雜。
齊嘉從懷中取出一枚刻有‘司惟商’三個字的木牌,交給陸煥,五人悶不吭聲地躬身行禮,跟隨司惟商身後而去。
片刻之後,山洞深處傳來了司惟商極為憤怒的呵斥之聲,隨即響起了眾劍侍的阻攔勸說聲。
陸煥隨手拋了幾下手中的木牌,又接住,轉身往山洞口走去。
指尖微微用力,木牌便化作一片木屑,散碎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