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前。
“此處靈氣極為濃郁。”
身穿月白色長衫服飾的眾劍侍撥開面前的灌木叢和障目古藤, 走入巨大的洞穴,眾人分散四處探查了一番。
“從腳印和毛髮看,應是秘境中三隻大乘期大妖中之一, 岐武巨象的巢穴。”
身穿月白長衫、光華灼灼的年輕人在洞穴裡來回走了一圈, 冷笑道,“巢穴禁制被破, 我們長驅直入,如入無人之境。想必岐武巨象是隕落了。也不知道是誰有這個能耐,大乘期的妖丹, 少見哪。”
“不止隕落了,而且是最近剛剛隕落。”幾名劍侍探查了一番回來,躬身回稟, “恭喜少主,以大乘期大妖的修為,歸入小崇山輪迴,近期之內,秘境之中靈氣必將更加濃郁。少主若在此地加以修行,突破金丹大圓滿境界, 指日可待。”
年輕少主負手在山洞中, 哼了一聲, “那也不見得。若是擊殺岐武巨象的那個人物, 在附近搶先突破……秘境之中的靈氣再濃郁,也是盡歸於他, 於我有何助益?”
始終沉默不語的年長劍侍上前一步,行禮道,“少主,韓常請戰, 誅滅此人。”
年輕少主睨了他一眼,“可有把握?別忘了,你們幾個都是壓制了修為才進入秘境的。如今的韓長老你,可是區區金丹中期修為。”
韓常斗笠下的面容細微地扭曲了幾下,冷聲道,“韓常如今是少主劍侍,心甘情願追隨少主左右。舊日稱呼,還請少主不必再提了。”
年輕少主嗤笑了一聲,“何必如此,曾經身為大仙門護宗長老的舊事,不丟人。罷了,你不喜,我不提就是。”他揮揮手,又問道,“可有把握?”
“進入秘境之人,修為最高也不過金丹後期。相差一個小境界,擊殺無礙。”韓常雙手遞過一把形狀古樸的寶劍,“韓常不在身邊隨侍的時候,還請少主佩劍。”
年輕少主厭惡地看了眼那柄不起眼的劍,“我有玉笛即可。何必佩劍。”他吩咐身旁的年輕劍侍,“克復,接過來。”
克復上前一步,躬身接劍,韓常卻不放手,堅持道,“好玉固然養神,可惜鋒銳不足。以青笛為器身,雖也能激發劍意,但若境界修為不夠,不足以傷人。明霄真人已入大乘境,心隨意動,玉笛足矣。少主未入元嬰,還請少主佩劍。”
兩人僵持了片刻,年輕少主臉色難看,終於還是接過劍來,拂袖往洞穴深處而去。
韓常將頭頂的斗笠略扶了扶正,端正繫好細繩,提劍大步出了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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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正是十五,一輪明月高懸於夜空之上,灑下清輝萬里。
波光粼粼的月下湖邊。
陸煥折下柳枝,在月光下慢慢比劃出一招劍勢,姿勢優雅之極。
在他對面,紀瑤同樣折了一根柳枝,模仿陸煥的姿勢,極緩慢地演練著。
陸煥演示了三遍,走了過去,按住紀瑤手肘,略微往上抬了抬,
“真元凝實,動作不要急,慢些無妨。肘,腕,指,三點一線。運力於肩肘,不在手腕。對,就是這樣。”
他滿意地退開幾步,“按照剛才發力的方式,揮劍五百次。”
紀瑤舉著柳枝僵在原地,心神俱震,聲音發顫:
“陸白,陸哥,講點道理,我白天已經佈陣一百次,又揮劍五百次了。”
“便是每日佈陣五百次,揮劍一千次,也不算多。”陸煥理所當然的回答,“還等甚麼,月色正好,適合修行。現在就開始。”
紀瑤咬牙,沉肘發力,凝實的真元緩慢運轉,附於細小柳枝之上。唰的一聲,柳枝筆直如劍揮出,帶著一股凌厲疾風,割裂了前方草地,塵土飛揚。
四周頓時響起了一片嚶嚶嚶的靈草哭泣之聲。
靈草們笨拙地挪動草根,往左右移動躲避。
“出劍再快些。”陸煥負手立在對面樹下,點評道,“你現在的劍招速度,只能割草。”
紀瑤咬牙再度運起真元,這次劍勢快了幾分,風勢更疾,將前方的草地割出了細長的一道裂口。
“這次怎麼樣?”她滿懷希望地問道。
陸煥嘆了口氣,抬頭看天。“可以鋤地了。”
紀瑤:”……“
“紀凌,過來幫你姐姐數劍,數到五百結束。”陸煥吩咐了一句,玄色大袖揮起,向湖邊走去。
輕描淡寫的話語落入耳朵,望著飄然遠去的背影,紀瑤手疼,心堵,再也無法忍耐,瞬間炸毛了。
砰的一聲輕響,她憤然把柳枝往地上一扔,
“不練了!我這樣的普通資質,和你們這些天才不一樣!我再怎麼練,難道能三個月引氣入體?兩年築基?難道二十歲就能結丹?你閒得沒事做,去教導小凌練劍啊!你幹嘛整天盯著我,逼著我練劍!”
紀凌小跑過來,慌忙道,”姐,冷靜些,冷靜些,陸哥面前,別這樣……”
前方的陸煥停住腳步,“紀凌年紀雖小,已有他的道。你卻尚未找到你的道。以你的心性資質,不應止步於築基。每日不好好修行,平白浪費了好資質,如何得證大道?”
紀瑤原地怔住了。
安靜了半晌,她喃喃道,
“我的心性資質,不應止步於築基……能證大道?”
陸煥冷冷道, ”那麼多心性資質不如你的人,都能入金丹,證大道,為何你不能。如果你不能,唯一的原因,就是你認為你自己不能。”
紀瑤張了張口,想說些甚麼,卻又緊緊地閉上了。
“好好想想我的話。修行畢竟是你自己的事,後面要不要繼續往下練,我不勉強你。”陸煥說完並不回頭,走向湖邊。
紀瑤站在原地,低頭去看地上的柳枝,過了片刻,俯身將柳枝揀了起來。
“姐。”紀凌擔心地看著她疲憊的臉色,“今晚還練不練了?”
紀瑤深吸口氣,緩慢地將柳枝擺出起手姿勢,沉肘,揮出。
“練。幫我計數。”
“三……四……”
“一百三十三……一百三十四……”
……………
晨光微曦。天際泛起了魚肚白。
樹下橫躺著的徐在安翻了個身,繼續打著香甜的小呼嚕。
紀瑤搖搖欲墜地站在草地中央,汗水溼透了淺碧色的衣衫,四周草地劃滿了橫七豎八的劍氣。
“……五百。”紀凌跳起來,小跑幾步,上前扶住了紀瑤的身體。 “歇會兒吧,姐。”
紀瑤接過水囊,一口氣喝乾了大半,左手按著不住發抖的右手腕,“我死了,死了死了……啊,好疼,手磨破了……”
“玉墜裡有外敷傷藥。”陸煥從湖邊打坐完畢,起身走過來,提醒了一句。
紀瑤取了玉墜,倒出了大堆的瓶瓶罐罐,翻檢了半天,找出了個藥香濃郁的小玉瓶,應該是傷藥沒錯了。
她翻倒瓶身取藥,無意中看到瓶底寫的是‘上品洗髓丹’,嚇得她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急忙把瓶子塞回去,又去翻其他的丹藥。
陸煥伸手過來,截住那小玉瓶,詫異問道,“為何不用這個?用洗髓丹清洗創口,效果極好,你練劍磨破的傷口,片刻就可以痊癒。”
紀瑤心疼地看了眼做成竹節形狀的小玉瓶,不要說裡面的靈藥了,就是這瓶子也價值不菲。
“瓶子裡面裝的是洗髓丹,還是上品!就我這點破皮傷,沒必要,沒必要。還是省下來,等要緊的時候用——”
一句話沒說完,陸煥已經拔開木瓶塞,從玉瓶裡倒出兩三顆拇指大小、濃香四溢的蜜色小丸,隨手捏碎了。
“愣著幹甚麼?手。”
紀瑤的眼神有點發飄,怔怔地把右手伸過去,陸煥隨意幾下把藥泥糊在她的虎口。
“好了。”
紀瑤表情恍惚,舉著糊滿藥泥的右手,轉向紀凌道,“我覺得吧,昨晚練劍太累了,我是不是直接練睡著了,現在正在做夢?”
紀凌同樣眼神發飄,“好巧,我也覺得在做夢。傳說中的極品靈藥,不是這樣子用的吧?”
陸煥忍耐地看了他們倆一眼,“過來。”
姐弟倆腳步發飄地過去,陸煥把瓶子裡剩下的幾顆洗髓丹全部倒出來,數了數,一人一半,全塞進兩人的嘴裡。
“不喜歡外敷,內服也可以。”
紀瑤:“唔唔唔。”好浪費。
紀凌:“嗚嗚嗚。”好好吃。
塞了滿嘴的蜜色藥丸入口即化,幾乎同時,紀瑤感覺到一股熱流自四肢百骸升起,氣海隱隱發熱,如平靜長河般靜靜流淌的體內真元開始躁動不安。
“紀瑤,去那邊打坐。”陸煥抬起下巴,指了指湖邊他慣常靜坐的地方。
“你境界修為已到,只差最後一點契機便可以突破。”他叮囑道,“把握住機會。”
紀瑤震驚地問,“我、我要怎麼做?”
“隨便做甚麼,想練劍便練劍,想打坐便打坐。總之,做你最想做的事。”
紀瑤提著柳枝走去湖邊,對著清晨的湖泊,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回頭去看紀凌。紀凌盤膝坐在草地上,已經原地入定了。
“做我最想做的事?”紀瑤重複了一遍,強撐著發沉的眼皮,喃喃問自己,“我現在最想做甚麼?開甚麼玩笑,我現在最想做的事,肯定,必然,就是,睡覺啊。”
她打了個呵欠,把細柳枝扔到湖裡,就地躺下,頭枕在手肘裡,立刻陷入了夢鄉。
片刻之後,陽光升起。秘境中新的一天開始了。
徐在安打著呵欠,伸了個懶腰,從大柳樹下慢騰騰地爬起來。
溫暖如仲春暖陽的秘境陽光照在臉上,他滿足地嘆息了一聲,眼睛還沒有來得及睜開,只聽到熟悉的呼嘯風聲颳起,下個瞬間,已經頭下腳上的栽進了冰冷的湖水裡。
“今日六十條魚。抓完上岸。”耳邊傳來催命閻王不帶情緒的聲音。
徐在安掙扎著在湖面冒出腦袋。
“六十條?又是我一個人?”他呸的吐出一口湖水,難以置信地指著草地上打坐的紀凌,還有岸邊呼呼大睡的紀瑤。
“那他們呢?”他站在冰涼的湖水裡,勃然大怒,“這裡有三個人,憑甚麼他們兩個可以修行,卻只叫我一個抓魚!姓陸的,你未免也偏心太過了!憑甚麼!老子不幹了!”
這幾日積壓的憤怒終於爆發,他憤憤的捶了一下湖面,水波劇烈動盪,起身就往岸上走。
陸煥修長的身影站在岸邊,冷眼看徐在安抹了把臉上的水,憤憤涉水上岸。
“大道三千,並沒有旁人。”陸煥緩緩開口道。
徐在安一愣,在水邊溼淋淋地站住了。
“無論是宗門師長,師兄弟,好友,還是對手。他們偏心與否,是否打壓於你,對你好與不好,都不是你的阻礙。”
陸煥遙望著平湖,繼續道,“大道艱險,道阻且長,你需要看到的,始終只是你自己。”
徐在安如同被人當頭敲了一棒,僵硬地站在及膝深的湖水裡半晌,突然醍醐灌頂般撲通跪下,水花四濺。
“多謝前輩!”他含淚道,“還請陸前輩繼續指點!”
“該說的都說了,還要指點甚麼?”陸煥帶著幾分厭煩語氣道,“叫你抓魚便去抓魚。甚麼時候你只惦記著抓魚本身,旁的事都不去想了,再談別的。”
“是!” 徐在安再度撲騰進了湖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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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瑤睡醒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後了。
紀凌仍然在入定,徐在安照舊在水裡撲騰,草地上橫七豎八放滿了今日份的新鮮杜康魚。
紀瑤坐在原地,懵了一會兒,試探地叫了幾聲陸白。陸大佬閉目打坐,完全不回應。
她在岸邊走來走去,無所事事地站了一會兒,發現‘閒得發慌’這四個字,說得是自己沒錯了。
想要下湖幫徐在安抓魚,姓徐的今天不知吃錯了甚麼藥,義正言辭的拒絕了她,說‘不要阻礙他求證本心’。
這頂帽子實在太大了,惹不起惹不起。
紀瑤離湖邊遠遠的,蹲在草地上,和滿地串成烤串兒的杜康魚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靈光閃過,想到了她目前最想做的事。
她把紀凌這麼多天來收進收納袋裡的杜康魚全部倒出來,密密麻麻鋪在了草地上。
大部分已經烤制過了。少部分還是鮮魚。
烤魚不能耐久,鮮魚壞的更快。這麼多魚肉,若是硬生生放壞了,才叫人捶胸頓足。還是醃好的鹹魚幹能夠放久些。
以烏辛的胃口,一天三四百斤勉強夠飽,若是敞開了肚皮,一天五百斤只怕也能塞進去。
她掏出隨身攜帶的鹽巴,開始忙忙碌碌地醃製鹹魚。
這些天抓的魚實在不少,條條膘肥體壯,以紀瑤的築基修為,使出吃奶的力氣也只能同時給五六條翻身。
一整個下午,她心無旁騖地刮鱗,去內臟,醃肉,掛起,施展風訣迅速風乾。
傍晚時分,陸煥從入定中睜開雙眼,入目的便是層層疊疊曬魚乾的壯觀場面。
紀瑤手裡捏著她從不離身的玉花生墜子,原本已經塞滿了的符篆玉瓶全被她倒了出來,在草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她正提起地上的幾尾鹹魚,費勁地試圖塞進玉墜子裡去。
陸煥站在柳樹下,默默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扶額。
“別往裡面裝了。”他出聲阻止,“你的納墜只是中品法器,容納有限,再裝就壞了。”
紀瑤跪坐在草地上,驚訝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沒停,依舊試圖把魚尾巴塞進去。
“不會吧?我這玉墜子是師門傳下來的法器,很能裝的。靈石能裝一萬顆,若是普通米肉能裝五萬斤不止。”
陸煥伸手點了點玉墜,“你以為裝進去的沒有五萬斤?仔細數數看。”
紀瑤一愣,“不會吧。”她喃喃自語著,當真原地坐下,仔細清點了起來。
“一十……二十……”
“三百九十……四百條……四百五十……五百二十五……”
連續清點了小半個時辰,她總算停了下來,喘了口氣,“五百二十五條,每條百斤往上,就算是百斤吧,那就是……五萬兩千五百斤?!”
紀瑤震驚地睜大了雙眼,捏緊手心裡的玉花生墜子,“夠烏辛吃一百三十天。四個多月。我的天哪……”
“再加上草地上沒裝的那些。”
夜風帶來了隱約的魚腥味,陸煥屏住呼吸,忍耐地打量著鹹魚滿地的草地,“至少還有三五千斤。用紀凌的七八個收納袋裝回去,足夠你家那隻黑鳥吃到吐了。”
“不會吐的,不會吐的。”紀瑤連連道,感覺整個人都被巨大的滿足感填滿了。
這幸福來得太過突然,感覺有點飄。
她小心地把玉墜子掛回脖子,珍視地摸了摸,“這麼多年了,米肉食物能填滿玉墜子,這還是第一次,”她自言自語著,“五萬斤,我的天哪,我好開心,好開心。好不真實啊……”
紀瑤笑著喃喃自語了片刻,忽然間,毫無預兆的,一滴眼淚從眼角里滑落下來。
周圍聚集的眾多靈草靈植,彷彿感受到了甚麼,忽然齊聲嚶嚶嚶的小聲叫了起來,笨拙地挪動草根,朝紀瑤站立的地點緩慢聚攏。
拂過湖面的細柳枝無風而動。附近的大柳樹們挨在一起,竊竊私語。
紀瑤站在草地中央,卻甚麼也感覺不到了。
她久久地沉浸在極大的喜悅幸福感中,帶著許多年都沒有過的滿足和愉悅的感覺,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平靜了許久的氣海長河,開始掀起細小的波浪。
四周的靈氣開始逐漸聚攏。
一隻修長的手按在她的肩頭。紀瑤渾渾噩噩地按照那股力量的引導,原地盤膝坐下,擺出打坐的姿勢,入定了。
作者有話要說:一章寫了5000字,我……我還能戰!晚上繼續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