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澤湖邊, 芳草萋萋,垂柳依依。
天光微暗,靈氣充裕, 適合修行。
對於一個信奉勤勉修行的大乘期修士來說, ‘明天再開始’?不存在的。
“正坐。靜心。”陸煥沉聲道,“心念歸一, 運轉真元。我看你之前佈下此陣的手法相當熟練,此地靈氣充裕,正可以專注冥想陣法, 提升修為。”
粼粼閃動的湖光和暗沉的天光之間,百餘顆靈石凌空浮起,每二十一顆靈石聚在一起, 分為五座陣法。
五根真元凝實而成的細小銀線,從紀瑤的左右兩手指尖透出,同時纏繞住五座七星聚靈陣最下方一層的‘天機’位靈石,卻從第二顆靈石開始,五根銀線以一個微妙的角度,同時穿過不同的七星陣位, 嘗試佈陣。
紀瑤艱難地同時計算著五個聚靈陣的陣位, 半刻鐘之後, 終於找到第一層七顆靈石的正確布位。然後, 從第二層開始,上百種排列組合X5開始讓她覺得無比頭禿。
“我不行了。”她脫力地喘了口氣,“腦子要裂了,讓我歇會兒。”
“不行。“陸煥無情地拒絕,”修為破境,本就是於無路之地闢出新路, 於無水之漠鑽地求水。艱難險阻,百折無回,方有成功。再堅持一下。”
紀瑤咬牙催動真元,繼續凝神冥想。
陸煥盯著半空不斷閃爍的聚靈陣沉思了片刻,“為何之前湖底靈氣聚動之時,你從底層‘天璇’位開始佈陣,這次卻從‘天機’位開始?”
“因為陣法的方位是時刻變動的呀。現在是亥時,以天機位開陣的機率最大,其次是玉衡位。天樞位也有可能。”
紀瑤計算了片刻,再次驅動真元,五根銀線按照一模一樣的路線,連線了五座陣法的底層七顆靈石,再往上方虛空延伸出去,同時穿過第二層的五個不同陣位。
下一刻,五根銀線同時熄滅。
“媽的,全錯了。”她喃喃唸叨著,再次驅動真元,從第一層重新布起。“沒試過的排列組合還有哪些?還是天干地支入陣位算錯了?五個陣一起算真的不行,我頭好疼。”
陸煥若有所思。
“所以,這七星聚靈陣,雖然靈石的擺放位置完全相同,都是按照北斗七星排列,但是連線陣法的七星順序和入陣方位,按照天干地支時刻變動?”
“倒也不是時刻變動。”紀瑤精疲力盡地道,“每隔小半個時辰吧,陣法就變一次。如果小半個時辰之內擺不出陣,之前算出的步驟就都作廢了,要重新來過。我最多隻能擺三層。——哎呀,靈石!”
她體內的築基真元接近耗竭,若有若無的五根細小銀線終於承受不住靈石的重量,四下崩散。
百餘顆靈石同時往湖水中墜落。
陸煥袍袖拂過湖岸,大乘期真元從指間澎湃湧出,凝實成五根金光流溢的金線,在湖面捲住了全部的靈石,拉回到半空中。
紀瑤徹底放棄,撲通倒在地上。“我不行了,沒法繼續了。陸白,你要麼讓我睡,要麼讓我死。”
陸煥向來只見過哭著喊著求他指教的弟子,卻從未遇到過裝死躲避修行的修士,大感頭疼。
“罷了,你去歇息一會兒。醒來再練。”
紀瑤:“……”
紀瑤,“其實,我很早就想說了。你了斷塵緣的法子,我總覺得不對勁。靈石能解決的事,為何非得破金丹境呢,感覺越牽扯越複雜的樣子。”
陸煥淡定道,“不,很簡單,是你想多了。”
紀瑤還在苦苦思索著,陸煥忽然抬頭,望了遠處天邊一眼。
隨即又掃了眼蹲在草地上,還在反覆數靈石的紀凌。
“有人來了。專程來尋你弟弟的。”
捧著滿手靈石,迷茫抬頭的紀凌:???
……
“跟蹤符停在前方半個時辰了。那小子必定就在湖邊休息。”
“咱們師兄弟一起,將那狂妄小子拿下,嚴懲不貸!”
“分兵二路,前後包抄,那小子必定束手就擒!”
身穿湖色長衫、肩繡日月的六名羅鏡湖金丹期弟子,法寶在手,隱匿氣息,分兵兩路,沿著平湖兩側,向柳樹成蔭的對岸同時包抄。
不遠處,身穿黛藍銀繡長衫的羅鏡湖大師兄,則獨自隱匿在巨石後,探視湖邊。
身穿藍色布衣,頭系素青色髮帶的紀姓少年,果然坐在湖邊,靠在最粗壯的那棵柳樹幹上,手裡把玩著一柄短小匕首,望著粼粼的湖水發呆。
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映照在少年稚氣未脫的面容上。
前日被扒得只剩底褲的二十五號弟子也在左右伏擊的人群中,見到罪魁禍首,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他躲在一顆柳樹背後,無聲地對諸位師兄弟打出手勢。
[就是這小子。]
眾人示意收到。
大師兄做出手勢,準備動手。
最靠近大湖的一位師弟指了指西側湖邊,打手勢:
[那邊隔了十幾丈遠,坐了兩個不相干的人,一男一女,喁喁私語。]
大師兄神情不耐地做手勢:
[不相干的人,管他們作甚。說不定就有人喜歡跑到小崇山秘境裡談情說愛呢。這裡多清淨,風景多美。要不是進來歷練的女修太少,爺也想在這裡幽會。]
師弟們齊齊舉起了大拇指。
紀凌就在這時轉過頭來,迎面正對一圈豎起的大拇指,數了數數量,欣喜地笑了。
湖邊,芳草萋萋、垂柳依依的大片綠蔭地上,響起了凌厲的衣袍風聲和連綿不絕的兵器交接之聲。
正坐在湖邊‘喁喁私語’的紀瑤和陸煥,被打斷了片刻,繼續開始對話。
紀瑤強撐著睡意,回頭看了看草地上還在毆鬥的眾人,“小凌那邊,不會有事吧?”
“我會看顧著他。”陸煥指尖微動,五根金線已經沿著之前試出的正確排列陣位,穿過了底層七顆靈石。五座底層聚靈陣在半空中瑩瑩亮起,光芒映亮了湖水。
五根金線毫不停滯,繼續向上延伸,穿到了第二層,以一個奇妙的角度,同時穿過五個不同的陣位。
四根金線同時消失,只餘一根金線穿過一顆剔透的靈石,散發著灼灼光華。
“第二層第一顆,搖光位。”他自語道。
“你慢慢算吧。”紀瑤同情的看了眼湖面上方發光的聚靈陣,尋了合歡君濃密樹蔭下的草地,精疲力盡地合衣睡下。
哎,又一個落入七星聚靈陣計算噩夢的同道中人。
她這個現代人,心算珠算高數從小學到大,都被折騰得七葷八素,別說陸白這個修真界土著了。
合歡君的樹幹微不可見地抖了抖,“這位小友,再延緩點時間,你的新衣裙就要織好了。這個,尺寸還沒丈量。”
“不急,不急。”紀瑤喃喃地道,逐漸陷入了夢鄉,“你慢慢量……衣裳能穿就行,多抓點魚才是真的……”
“第二層,搖光,天璇,天璣,開陽,天樞,天權,玉衡。戊己土位,七星入陣。”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
寧靜的大湖邊,微風吹動玄色的衣襬,在草叢間颯颯作響。
五根真元凝實的金線以肉眼不能跟隨的速度,在五座聚靈陣之間靈活穿過,不時地驟然消失,又迅速再次出現。
“第三層,開陽,天權,天璣,搖光,玉衡,天樞,天璇。丙丁火位,七星入陣。”
嗡的一聲輕響,五座聚靈陣從底層開始,一層層往上亮起,光芒大盛。
天地間,微風倏然轉大,流雲四散,垂楊柳驚得拔起了樹根。小小的靈氣旋渦,同時出現在五座聚靈陣中央。
五座靈氣旋渦,互相吸引,旋渦迅速變大,只不過轉眼的瞬間,天地間已經風雲變幻。
陸煥凝目注視了片刻,袍袖拂過岸邊。指間凝出的五根金線同時消失,上百顆靈石失了支撐,陣法同時崩散,只聽撲通之聲不絕,靈石從四面八方落進了湖水裡。
湖底遊弋的杜康魚群掉頭游來,上千張大嘴同時張開,一番搶奪之後,靈石盡數落入魚腹中。
陸煥站在湖邊,凝神沉思了許久,修長的手指摩挲過須彌戒。
這次取出了二十八顆靈石。
……………
紀凌一記橫空飛踹,當胸踢倒來襲之人,猛地一記大旋身,避讓側面斬過的長劍,反手把雷系爆破符貼在持劍偷襲之人的頭頂上。
轟隆一聲巨響,背後的羅鏡湖弟子被炸得灰頭土臉,衣衫破爛,倒地不起。
紀凌站在草坪當中,對著滿地橫七豎八躺倒不起、痛苦怒罵的眾人,數了數數量,“六個,齊活了。”
他滿意地端詳了一會兒,撿了個衣衫鞋襪最完好的弟子,走到他面前,蹲下去,開始扒衣服。
“別,別。”那弟子痛苦地阻止他,“收納袋裡的好東西都給你,衣裳給我留下。你沒看見柳樹上那隻鷂子麼?它是麟川宗外門蓄養的靈寵,身上帶著鏡石,飛過來好一會兒了,盯著我們這裡呢。你知道秘境裡遇到了鏡石靈寵意味著甚麼嗎?”
紀凌應聲抬頭,和柳樹枝上的鷂子大眼對小眼互視了一會兒,安慰那弟子說,“別怕,它不咬人。”又繼續扒拉衣服。
那弟子差點氣厥過去,含恨瞪視紀凌片刻,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捏碎了。
他的身形迅速虛化,消失在秘境之中。
百里之外的麟川城中。
洞庭居二樓雅間‘聚賢閣’內,服侍小廝匆忙送上最新的邸報,四處叫喊,“三十九號弟子,金丹初期修為,小崇山英才榜排名二十八,自願退出秘境。”
雅間四處響起三三兩兩的惋惜之聲。
“十七號弟子,築基大圓滿修為,小崇山英才榜最新排名十二,上升勢頭迅猛,各位客官敬請多多關注。”
雅間裡又響起了一陣交頭接耳的議論聲音。
隱雲宗諸人所在包廂裡,葉長曦指著鏡石實況笑了好一會兒,“紀家弟弟太有意思了。落在他手裡,被逼得提前退出秘境的,有三四個了罷?”
身邊端坐的溫靈玉笑了一下,“他不錯。小小年紀,資質上佳,心智堅定,出手果決。如果能將他對身外之物的求索執念引入大道,則前途不可限量。”
“咦?” 葉長曦感興趣地湊過來,“難得聽到你誇獎旁人。怎麼,大師兄,莫非想收他入內門?”
溫靈玉又是微微一笑,卻不說話了。
便在此時,透過鏡石觀看小崇山實況的雅間眾多修士齊齊驚咦了一聲。
“樹後還躲著一個?”
大湖岸邊,樹枝高處的鷂子轉過烏溜溜的雙眼,透過細密的柳枝葉,望向十七八步外那棵最為粗壯的大柳樹。
濃密的樹蔭冠蓋下,一名布衣少女正沉沉入睡。
幾支垂柳拂在她的肩頭手肘,不時虛虛比劃著甚麼,倒像是柳樹長了七八隻手,拿著尺子比劃似的。
一名湖色長衫的羅鏡湖弟子,屏息靜氣,藏身於七八人合抱的樹幹背後,雙目含恨怒視著草地上哼著歌兒收拾殘局的紀凌。
羅鏡湖弟子手中的陰陽八卦鏡法器,在黑夜中亮起了瑩瑩白光。
隨著鷂子的目光轉移,雅間內眾修士也看到了粗壯大柳樹背後躲藏的弟子,樹下沉睡的紀瑤。
更遠處,鏡石顯露出模糊的夜色星空,水面半空中隱約的微光……
以及矗立湖畔、望水沉思的某個修長的玄衣背影。
見到那背影的瞬間,隱雲宗隔間裡,始終輕言緩語、神色從容的溫靈玉突然嗆了口茶,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四大仙門派出了千百人手,四處尋找不到的那位……怎麼會出現在小崇山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