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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先生的馬甲

2022-06-21 作者:青花燃

 林啾被關進九陽塔這件事, 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四海。

 “那林秋多行不義必自斃, 如今被劍君親手封入九陽塔, 可謂十死無生哪!”

 “九陽塔只關大凶大惡之人, 聽說塔中堆滿了白骨, 膿血能把人整個都淹沒!嘖嘖, 聽說那林秋雖然十罪不赦, 卻是個嬌滴滴的漂亮小娘子呢!可惜,可惜!”

 “誰叫她不自量力攀高枝?若是她嫁了我,雖然日子是清苦點, 好歹能平平安安不是?做人呢就是不能太貪心,愛慕虛榮的女人沒一個有好下場!”

 “滾滾滾,人家林秋再不濟也是個築基修士, 能瞧上你這一窮二白的老賭棍?!唉, 不過她是真的可憐,誰叫她硬要插足人家劍君和清音仙子中間呢?你們都不知道吧, 甚麼入魔, 只是藉口罷了!劍君這是要給清音仙子騰位置呢!”

 “真的假的!”

 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間或能聽到幾聲“男人嘛”、“瞭解瞭解”、“嘿嘿嘿嘿”。

 如今莫說修真界了, 就連凡俗的城鎮中, 這一樁軼事也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那九陽塔, 每一層都重達九千九百九十九斤,壓在身上,嘖嘖, 即使是與劍君雙//修過的身體, 恐怕也是受不住嘍!唉,這人啊,還是得有自知之明,像我們平頭老百姓啊,就該踏踏實實,娶個老實本份的女人回家生孩子,而不是將那名花藏於室中,會遭禍的呀!”

 說話的是個四十開外的精瘦漢子,一望便是生意人,雙目精光閃爍,話中意有所指。

 坐在他對面的是個面容尋常的青年。

 雖然相貌平平,但此人眉眼之間卻環著一股清冷矜貴之氣,又像書生,又像劍客。

 “卓先生,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那滿面精明的漢子又道。

 被稱為卓先生的年輕人淡淡瞥了他一眼,手中茶杯一放,便要起身離開。

 “嘿,敬酒不吃吃罰酒!”中年漢子重重一拍桌面,身後頓時呼啦啦湧出七八條壯漢,將那年輕人團團圍住。

 “卓晉,今日老子就把話放在這裡了!你家中那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徐平兒,得馬王爺青眼相中,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啦!你若識相乖乖將人奉上,金銀財寶少不了你的!往後你家表妹吃香喝辣,過上那一等一等的好日子,王爺也不會虧待了你!你若不識相嘛,明天開始,小學堂就再沒有卓先生,只有個斷腿廢物!”

 卓晉神色淡淡:“我若不開口,你這輩子也尋不到她。”

 中年漢子陰陰地笑了起來:“打斷你腿,將你倒吊在那老槐樹上,不出三日,你家表妹自會乖乖出來。”

 卓晉面色微變。

 中年漢子手一揮:“上!”

 不遠處,柳清音早已義憤填膺,劍意將桌上的碗筷激得顫//動不止。

 秦雲奚摁住她的手,低聲道:“且再看一看。”

 柳清音秀眉緊鎖:“你不就是來尋此人點撥的麼?此時不雪中送炭,還要等到甚麼時候?”

 “等雪。”秦雲奚語聲沉沉。

 等雪?雪中送炭的那個雪?

 柳清音一怔,片刻後,眸光變得複雜:“大師兄,你真有心機。”

 秦雲奚眸中閃過痛苦:“心機算甚麼。為了不讓悲劇重演,我不惜一切代價。”

 柳清音忍不住再一次勸道:“若那些不幸的事情都發生在飛昇的時候,那我們不要飛昇不就好了。大師兄,我如今已經不想成仙了,我只想回宗門去,開開心心和大家在一起——那是我們的家啊!”

 “將來你便會明白我的苦心。”秦雲奚不再看她,將視線投向茶館外。

 卓晉已被人扔到了大街上,一群壯漢圍著他拳打腳踢,他嘗試著反抗,然而胳膊擰不過大腿,很快便被打得奄奄一息了。

 中年男子示意兩個壯漢把他架了起來,接過身後的狗腿子遞上來的粗糙木棒,怪笑著走上前去,掄了掄那根足以敲碎豬腦殼的實沉木棒,慢慢對準了卓晉的膝蓋骨。

 “卓晉,我最後問你一次。徐平兒到底在哪裡?我慢慢數三聲,三——”

 眼見那卓晉就要遭遇毒手,柳清音急得聲音微變:“大師兄!”

 秦雲奚摁住她的手,堅定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道:“此人心機深沉至極。清音,你可知他曾設下過多麼龐大恐怖的驚天殺局?你可知,當初他是怎樣助王衛之拿下了王氏的掌家之權?你又知不知道,他替王衛之步步籌謀,設下了何等的圈套!王衛之每做一件事,看似都是盡心竭力在襄助於你,可偏偏到了最後,那些蜜糖竟合成了枇//霜!你覺得這樣一個人怎會沒有自保之力?這些小嘍囉他自能應付得了。”

 話音未落,只聽外頭傳來兩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隨之而來的,便是骨頭折斷粉碎的聲音。

 秦雲奚面色大變,騰地站了起來,瞳仁緊縮,額角青筋迸露,“怎……怎麼可能?”

 如此高人,怎麼會當真被幾個地痞無賴敲斷了腿?!

 那卓晉面色發青,嘴唇慘白,冷汗沁溼了頭髮,卻是死死咬著牙,連悶哼聲也沒有發出來。

 兇徒再一次高高掄起了粗木棒。

 柳清音忍無可忍,從茶館中飛掠出去,身體在半空輕輕一旋,幾個漂亮的連點飛踹,便把那七八個惡徒都撂倒在地——她已是盡力收著手,不傷凡人性命,也不在凡界引起恐慌。

 中年精瘦漢子見勢不妙,連忙跪地磕頭求饒:“女俠饒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女俠……”

 “滾!”柳清音嬌聲喝斥。

 聞聲,伏在地上的卓晉驀地抬起頭,兩道筆直的目光彷彿能夠穿透柳清音的帷帽。

 秦雲奚面色微微有些複雜,行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攙起卓晉,道:“先生無需憂慮,我與師妹定會護先生周全。”

 他緊緊盯住面前這個相貌平平的青年,心中疑雲重重。

 秦雲奚百分之百能確認,此人正是前世站在王衛之背後的那個高人,這張臉幾乎已成了自己的心魔,絕對沒有可能會認錯。

 這一世,自己憑著曾經得到的線索,成功搶在王衛之前面找到了這個人——只要能與之交好,這一世定能逆轉乾坤。

 只是……此人為甚麼不自救呢?憑他那心機和手段,區區一個世俗王爺,怎麼可能把他折騰成了這樣?

 總不會是,他故意在試探自己吧?沒可能啊……

 秦雲奚急急掐斷了思緒,擺出了一副關切的模樣,道:“先生且再忍耐忍耐,我師妹精通醫道,只要及時替先生醫治,還是有望治好的。”

 秦雲奚下意識地將功勞往柳清音身上推。雖然不願承認,但其實內心深處隱隱有那麼點意思——用清音的美貌來加重自己這一方的籌碼,就算此人與王衛之真有甚麼淵源,也能與之抗衡。

 卓晉揚起臉來望著他,目光微微地閃,不知是不是劇痛的緣故,那慘白的嘴唇扯起的笑容裡,彷彿染上幾絲淺淡的譏諷。

 秦雲奚蹲下,示意柳清音將卓晉扶到自己的背上,步伐沉穩,揹著這位先生往人群外頭走。

 許久,卓晉終於第一次開口了:“生死甚麼的,我早已無所謂了。”

 聲音雖輕,卻字字分明。

 不知為甚麼,普普通通一句話落在秦雲奚和柳清音耳畔,卻像是炸雷一般,令這二人齊齊爬起滿身雞皮。

 這種奇怪的感覺……

 為何有種刻骨的熟悉?

 震撼餘波未泯,又見卓晉視線低垂,落在柳清音的劍穗上,聲音淡淡——

 “清音。”

 秦雲奚渾身一震,瞳仁瞬間收縮!卓晉伏在他的背上,他看不見卓晉的表情,只能略有些驚恐地望向柳清音——

 雖然隔著帷帽,但秦雲奚卻能感覺到柳清音十分不悅。她動了動手指,不動聲色地把刻了“清音”二字的小玉牌往身後撥了撥,語氣頗有些不友善地說道,“劍名罷了。”

 清音,也是一個凡夫俗子能叫的麼?

 卓晉語氣淡淡:“明白。便如干將莫邪。”

 柳清音扯了下嘴角,心道,即便傳說中的名劍,也不過是凡俗之劍罷了,如何及得上我的本命仙劍?不過與一個凡夫也沒甚麼好說,待會兒替他治傷,倒要讓他見識見識何為神仙中人。

 秦雲奚卻已是心如鼓擂。

 他知道師妹這粗枝大葉的性子,定是聽不出話中的機鋒。

 干將莫邪,既是人名,亦是劍名。

 清音也如此。

 此人……莫非已經知道自己和清音的身份了?那他被打斷腿……莫非是故意試探自己的?如此,自己定是沒有透過他的考驗了!

 修士的身體雖然不會流汗,但秦雲奚已覺冷汗涔涔。

 他定定神,心道,‘再看看,再看看。若是實在沒有辦法籠絡此人,乾脆直接除掉他!總之,一定不能讓他和王衛之勾結!既然能在王衛之之前尋到此人,便證明他與王衛之之間的緣份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深,或許只是王衛之那桀驁的性子入了他的眼。’

 很快,三人便回到了卓晉的住處。

 卓晉住的是一間獨戶小院子,院中有一間正屋,兩間廂室。

 秦雲奚的目光隨意地掃過,每一處細節盡收眼底。

 這院中,曾住過一個年輕女子,定是方才那精明男子口中的“表妹”,大約已離開了三五日的樣子。

 院中有些沒有清理乾淨的錢紙和布幡,看起來是二三十日前的事情,但這裡卻不像是住過其他人。

 誰死了?這裡給誰辦過喪事?

 秦雲奚不方便問,只將疑竇壓在心底。

 他剛剛把卓晉背進內室,小心地安放在木床上,便聽到一個乍乍呼呼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卓先生!不好啦!平兒姑娘不知從哪裡聽到你出了事,自己跑到馬王府去啦!我攔也攔不住呀!”

 一個五短身材的粗壯婦人徑直衝入房中,見房中站著個玉樹臨風的秦雲奚,黑黃的麵皮頓時泛起了紅色。

 “喲,卓先生這裡有貴客呀!”

 秦雲奚一眼便看出這婦人心中有鬼,當即冷笑一聲,釋//放少許威壓,寒劍微微出鞘,道:“說實話。”

 婦人渾身一顫,險些軟在了地上。

 她想逃卻不敢,嚅囁道:“是,是我故意告訴平兒姑娘,說先生出了事的。平兒姑娘已在我家藏了足足四日,再這樣下去遲早要被查到的呀,若是被馬王府查到,我那一大家子可怎麼辦啊……我,我把地契和銀錢都還給你,就當之前的承諾作廢好不好?先生呀,求你別和我一個婦道人家計較。您,您死而復生,是有大福氣的人呀,求您,求您饒我這一回吧!”

 卓晉眼皮微動:“你走吧。”

 婦人千恩萬謝地滾了。

 秦雲奚心中的疑雲快要漫過頭頂。

 死而復生?

 這卓晉,當真是絕世高人?別的不說,單這看人的眼光就不怎麼樣。而且替自家表妹安排的後路,也著實是不靠譜?

 前世那袖舞風雲的絕頂智者,年輕的時候竟也這麼青澀過麼?這行事不周全的樣子,倒有點像……曾經那個……師尊。只不過那個人實力太強,足以掩下謀略不足的瑕疵。

 秦雲奚再一次摁下了心中的疑惑,道:“師妹你在這裡看著,我去一趟馬王府,將人救回。”

 剛行出內室,卻見一個熟人大大咧咧地抬腿踏進了小院。

 一身紅白二色的華服在陽光下微微反/射著灼目的光,赤色髮帶在腦後飛揚。

 王衛之一手抓著個清麗女子,另一手拎著一顆肥頭大耳的腦袋,滿臉傲色,昂頭走進來。

 與秦雲奚,正好打上了照面。

 二人齊齊怔住。

 半晌,王衛之把那名清麗女子向前一送,道:“去,找你表哥。”

 然後隨手將拎在手中的腦袋往旁邊一扔,熱劍出鞘,直指秦雲奚。

 “真是踏破鐵靴無覓處。”王衛之挑唇笑道,“秦雲奚,識相的,趕緊把先蒙劍髓交出來,我也懶得為難你。否則休要怪我心狠手辣。”

 秦雲奚一頭霧水:“我哪來的先蒙劍髓?”

 王衛之冷笑一聲,再不廢話,直接將靈氣灌注劍中,劍意飛旋,烈焰熊熊。

 “王衛之你瘋了!這是凡城!”秦雲奚被逼出劍,將那烈火劍意盪到半空。

 只聽轟一聲震天巨響,大半城的天空被染成了赤色,遠遠近近傳來百姓的驚呼聲。

 “你見我何時在乎過這些狗屁倒灶的規矩。”王衛之笑道,“剛滅了一個王爺滿門,還未殺痛快呢,你若陪不住我,我乾脆到皇宮裡走一遭,助這個小國改天換日。”

 秦雲奚急怒交加:“要打,回仙域去打!”

 “不行不行。”王衛之笑道,“解決了你之後,我還得帶走卓晉,救林秋去!”

 “甚麼?!”聞言,秦雲奚的眼珠險些瞪出了眼眶。

 王衛之和卓晉之間,果然有問題!

 只不過,這一切又關林秋甚麼事?

 救林秋?

 這一世,王衛之是把林秋當成清音了嗎?

 秦雲奚徹底蒙圈了。

 “林秋不是被關進九陽塔了麼?”秦雲奚道,“卓晉只是一介凡夫,如何能救得了她?”

 見他真心實意地“關心”林秋,王衛之一時也不好意思動手,便回道:“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是魏涼讓我來的。他答應我,只要我保護好卓晉,他便把林秋放出九陽塔。”

 王衛之眯了眯眼,回憶起魏涼當時說話的樣子,自己也頗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當時王衛之偷偷藏在塔後,拿了劍,“吭哧吭哧”撬塔磚,魏涼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後,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袍,在陽光下,周身泛著冰寒的光。

 魏涼是這麼說的——“你到東南七千裡之外,昭國國都涇京,找到一個名叫卓晉的教書先生,護他性命。我自會帶夫人出塔。”

 聽到魏涼的名字,秦雲奚更加震撼到失神:“是魏涼,讓你來的?!”

 這個“魏涼”到底是誰!他怎麼會讓王衛之來找卓晉?!

 “行了,不要廢話了。”王衛之擺了擺手,“林秋還等著我去救她呢,趕緊的,先蒙劍髓交出來。”

 秦雲奚感覺到深深的無力:“誰說先蒙劍髓在我手上?”

 “魏涼啊。”王衛之輕飄飄地說道。

 秦雲奚深吸一口長氣:“我說不是,你一定是不信了。王衛之,你是不是忘記了我身邊還有清音?以一敵二,你真那麼有把握?好,就算你一身精力無處釋//放,很想找人打一架,我也不介意奉陪。但是,刀劍無眼,你確定打鬥起來,還保得住卓晉這一介凡人的性命?”

 王衛之沉下臉,“哦”道:“所以你是在用卓晉的性命威脅我?”

 “不錯。”秦雲奚也輕飄飄地回道。

 “好,你有種。”王衛之虛虛點了他兩下,“行了,先蒙劍髓我不要了,把卓晉給我。”

 秦雲奚拒絕得乾脆:“不可能。”

 王衛之冷笑道:“秦雲奚,你怕是不瞭解我的性子。惹怒了我,我乾脆一劍宰了卓晉這個人,再與你鬥個天翻地覆!”

 秦雲奚:“……”

 二人對峙許久,終於,秦雲奚退讓一步:“既然魏涼只是讓你護住卓晉性命,不如你我暫且休戰,治好卓晉的腿傷之後再從長計議——想必你也很好奇,魏涼為何會對一個凡夫俗子感興趣吧?”

 王衛之也不傻:“那你又為何對他感興趣?”

 秦雲奚隨口編了個瞎話:“此人是我遠親。”

 王衛之不信,卻也知道從他嘴裡再也問不出別的話,於是收了劍,道:“帶我去看他。”

 秦雲奚正想看一看這二人之間究竟有甚麼首尾,便側了身,請他進入正屋。

 到了內室,卻見柳清音正在發火。

 見到秦雲奚進來,柳清音氣呼呼地對他說道:“師兄你給他治吧!此人當真是令人無語!”

 被王衛之救回來的清麗女子徐平兒眼中含淚,辯解道:“表哥不是故意觸碰您的,他只是疼痛難忍,一時失控才無意觸碰了您的手,求您不要與他計較。表哥為人最是方正,絕對,絕對不會故意冒犯您……”

 “平兒,不必多說。”卓晉半倚在簡陋的木床上,眉眼淡淡,“確實是我冒犯了她。”

 “表哥!”徐平兒白淨的面孔漲得通紅,比自己受了侮/辱還要難受。

 “姑娘當真視我為洪水猛獸麼?”卓晉微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卓某,就這般不堪?”

 柳清音驀地旋身,俏面含怒:“是你自己行為不檢!”

 卓晉點點頭,不再多言,那雙清冷寧靜的黑眸中彷彿有淡淡的釋然。

 徐平兒眼中不斷湧出淚水:“表哥是甚麼樣的人品,整座涇京無人不知。就算您帷帽之下是那天仙般的容顏,表哥也絕不會對您有任何非份之想……”

 柳清音冷笑一聲,當即揭下了帷帽。

 這簡陋的磚瓦石室,當真是因她的容顏而滿室生輝。

 徐平兒大吃一驚,她根本想不到世間竟真有這般絕世的容顏!正是難以自處之時,只聽卓晉的聲音自身後淡淡傳來。

 “恕我直言,不若平兒美。”

 ……

 ……

 九陽塔。

 先蒙劍髓被取下之後,秦無川的身體失去支撐,綿軟地癱在地上。

 魔翳離體,這個人的容顏漸漸變得蒼老,頭髮也瞬間白了一半,像一個貨真價實的花甲老人。

 好像更像荒川了呢……

 林啾被自己的發現嚇了一跳。

 劍中的荒川還在沉睡,她把劍搖來搖去,都叫不醒他。

 五彩的先蒙劍髓被魏涼抓在掌心,凝成了一柄小劍的模樣。劍刃無鋒,整體都是這五彩玉石的材質,看起來很圓潤,很柔軟。

 他瞥了林啾一眼,道:“劍髓對劍意大有助益。待你結嬰之後,興許可以感應劍意?如若還不行,便待你化神,總該能感覺到最初級的劍意了……吧。”

 林啾:“……”

 她輕咳一聲,說道:“這樣的寶貝浪費在我身上,當真是暴殄天物了。你既說它是我的,那我便用它向你交換一根尋常的劍髓,如何?”

 雖然她很想給荒川最好的劍髓,但她有自己行事的原則,不會慷他人之慨——先蒙劍髓對此刻重傷的魏涼定是大有裨益。

 魏涼長目一掠,問道:“你要尋常的劍髓做甚麼?”

 “是它要。”林啾晃了晃手中的琉璃赤劍。

 魏涼信手接過她的劍,看了兩眼,然後毫不遲疑便將先蒙劍髓摁了上去。

 “……”林啾倒抽了一口長長的涼氣。

 只見那五色劍髓像水一般,迅速鋪滿了琉璃赤劍表面,然後均勻地往下滲。

 不過十幾息的功夫,它便徹底沁入了劍心。劍身赤色褪/去,冰瑩剔透,像是冰霜鑄劍,而劍心則變成一道細細的銀紋,時不時泛起一絲紅芒。

 銀光做心,冰霜為身。

 琉璃劍美得令人窒息。

 魏涼的大手悄悄環上她的肩頭,氣息拂過耳畔,帶上了絲絲溫度:“我也不甚明白情愛,我只想把所有好的,都給你。”

 他的唇角微微挑起:“而我,便是世間最好的。你試過便知。”

 聲音低沉暗啞,兩根手指挑住她的下巴,將她轉向他。

 男人眸色極深,望向她的眼神,已不再是暗示。

 林啾的心跳加快了,有沒有動心她不知道,但這一刻,的的確確,是被他撩得動/了/情。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變重了少許,吐出的每一口氣,都溫溫熱熱地環在二人的臉龐附近,久久不散。

 空氣中,花果的甜香與他的冷香交/織。

 就在二人的嘴唇堪堪觸碰的霎那,身旁響起了低低的咳嗽聲。

 秦無川醒轉過來。

 只見這個老人臉色怪異地看著魏涼,半晌,嘆息著,輕輕問了一句——

 “你不是涼兒,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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