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阮阮的心陡然緊縮。
這就是林墨染,永遠直白,不給你機會迴避,甚麼都要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若是倒退一步,顧及他的顏面婉拒,他便會趁勢進取,把你逼至角落,讓你永遠無法迴避他。
姜阮阮太清楚林墨染身上這股執拗的勁兒。
想要拒絕他,只有一個方法。
那就是不留餘地的,完完全全地用他的方式拒絕他。
“沒有。”姜阮阮轉身正面對著林墨染,視線不偏不倚落在他身上,微微行了個得體的禮數,帶著要跟過去告別的莊重認真。
“多謝林公子抬愛。阮阮想為父母守孝不假,但阮阮心中無林公子也不假。”
深吸了一口氣,她鼓足了天大的勇氣,用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道,“阮阮不想耽誤林公子,也不敢有所欺瞞。阮阮心中有心悅之人。林公子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咚!
這句話好似一記沉重的鼓槌擊在凌霄的心間,心底莫名地收緊,還隱隱透著一絲雀躍和得意,起初還是淺淺的,繼而又欣喜若狂,好似要脹滿溢位來般,恨不能在大街上隨意逮個人就與他分享這種喜悅。
而最後那句話,之於林墨染,聽到的卻是“啪”一聲,那是心絃斷開的聲音。
姜阮阮說完,便立刻轉身,避開林墨染眼底所有的暗傷,帶著滿身的堅定朝前走。
只是一個瞬間,她讀懂了一切。
林墨染興許很好,但並非她所求。
重活一世,她早已經不是當年那種靠話本里橋段就能打動的小姑娘,心硬如鐵,柔情密語是很難將她攻陷的。
未出閣的姑娘謀愛,對她們來說,林墨染不失為是一個很好的情郎。
但兩世為人,曾經在婚嫁裡脫了層皮的她,更明白情愛難長久,嫁給一個人,不單單過的是兩個人的小日子,而是嫁給了一個家族,一個家庭,光有情愛並不足以維持下去。
在祁國的婚嫁裡,婆婆的習性如何,人品如何尤為重要。一個歹毒的婆婆足以敗壞一段良緣裡所有的美好。
所以,姜阮阮越發篤定,林墨染並非她的良人。
如若真的要再嫁人,姜阮阮想要過那種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凌霄大步追了上去,心裡頭暗自竊笑,連眉毛都有幾分飄飄。
那句“林公子不及他的萬分之一”,是凌霄迄今為止,聽到最為動聽的話語。
表妹果然很喜歡我。
非常非常喜歡。
三人回到了馬車上,一路上安靜得詭異。
到了永樂街,三人下了馬車,還沒來得及開口告別,就聽到街頭一陣喧鬧聲音,吸引了大批路人圍觀。
姜阮阮下意識尋聲望去,就看到一個穿著碎花棉衣裳的姑娘被幾個人拉扯著,有男有女,看似都跟她認識,圍觀的人指指點點,但無人上去幫忙。
她身子瘦弱,被扯得極為狼狽,但眉眼那股倔強,又透著光,讓人很難不注意到她。
“放開我。”穿著花衣裳的姑娘激烈掙扎著,奈何頭髮,雙手,後背的棉衣裳都被扯得死死的。
同樣的處境,姜阮阮想到那日被林氏和一干嬤嬤們強按在宗祠前的場景,小身子止不住顫了顫,對眼前這個看起來比她大一兩歲的姑娘越發同情。
“救命啊――殺人啊――”
穿花衣裳的姑娘對扯著她的人拳打腳踢,完全沒再客氣,但對方畢竟人多,只能拼命呼救。
圍觀的人很多,但無人敢多管閒事。
“放開我,我不去貞潔河。放開我――你們沒權利決定我的生死。”
啪――扯著她的一個老女人兜頭兜臉給了她一個耳光,姑娘的臉側瞬間猩紅暈染開,指印清晰。
老女人咬著牙,面目猙獰,幾欲把眼珠子給瞪出來,指著被打得頭暈腦脹的姑娘說道:“賤人,你這個丟人的玩意,敗壞門風。早幾日被那偷花賊碰的時候,就該當場咬舌自盡。你當時怎麼不去死!你都苟活了幾日,我們連家的臉面都被你給敗光了。”
站在老婦人對面的中年男人,挺著油膩的肚子,也拉扯著姑娘,想將人往那城外的貞潔河那邊拉。
“趕緊去死,說不定還能保全我們連家的臉面。你若是不去,我就把你賣進窯子裡。像你這種被汙了的姑娘家,也就是進窯子裡或是給人當妾的命了。”
“跳入貞潔河,還能保全你的體面,連家的體面!一個姑娘家的,還沒出閣就被汙了,還活在這個世上做甚麼,丟人現眼啊!”
這時,人群裡確實有個老大叔實在看不過眼,抽了口老煙筒,吐了著白煙道:“老連啊,差不多得了。別把事情給做絕了。臉呢?你臉多大!說起來,你們連家連個小門小戶都說不上,充甚麼大門面。”
老大叔的老婆子性子也耿直,緊跟著附和,“就是呢!說到底,咱們還是老鄰居呢!都是窮苦人家出身,裝甚麼闊。”
連翹看了眼老大叔和老婆子,心頭微暖。
沒想到他們這個時候,竟然為自己開口,可一想到他們的兒子,她的心就沉了又沉。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都說這被喚作老連的連家,跟老大叔一家子,以前都住在京郊的布衣街,兩家人是鄰居。
後來,老連意外救了個過路的有錢人,有錢人給了他一筆錢作為答謝禮。老連就拿著那筆錢做小生意,沒想到竟然掙了不少錢,就搬離了原來布衣街。
但這京城中心,可是權貴大門大戶多如過江之鯽的地方,就老連家那點家底,還真連個小門小戶都比不上。
至於老大叔一家,也是意外發了橫財。遠親全家翻了船,戶籍部根據律法,扣除了商稅後,把在京城裡的銀飾鋪產業全部歸入老大叔一家。
老大叔的兒子顧笙接手了銀鋪子,一點一滴學著這麼打銀。經過一番苦功,顧笙也把銀飾店經營得有聲有色,日子早就趕超了連家。
倒是顧大叔和顧大嬸兩人,過慣了窮日子,有錢了也還穿著粗布麻衣,總回去布衣街跟老鄰居嘮嗑,偶爾也救濟老鄰居,看著並不顯貴,為人挺親和的。但老連家知道,顧家底子可不少。
換做尋常人,老連早懟了過去,不過他女兒喜歡顧笙,他也想著跟那老兩口結親家,所以自然不能讓這對“老鄰居”面上過不去。
老連臉皮子極厚地笑著,又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對著顧老頭說:“你是不知道啊,這丫頭被那偷花賊給……那個了。”
“我沒有――我沒有――你們沒權決定我生死。你們若強行把我扔到貞潔河,就是謀殺!”連翹恨恨踹了老連一腳,雙目含恨,那股狠勁,如若不是雙手被扯住,她肯定上前咬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