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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得勝

2022-06-20 作者:油爆香菇

 公孫離似乎聽到自己在內心吶喊悲鳴。

 見他們離自己越來越遠,她發力掙開父母的手,內心有個聲音告訴她一定要過去。

 “他們?他們跟我們有甚麼關係?阿孃只是不想咱們的阿離受傷!一家子開開心心,樂樂呵呵地在一起……”說著,豆大淚珠從母親眼眶滑落,也滴進公孫離心頭,攔住她的腳步。

 “阿孃……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眼前浮現霧色,鼻尖微酸。

 母親將她一把抱進懷中,嗚咽著道:“阿離,阿離,阿孃的阿離……”

 “可是我……”

 母親聲音嗚咽著道:“你一走,阿爹阿孃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所以不要走好不好?”

 她的聲音像極了被奪走幼獸的母獸,嗚咽著、聲嘶力竭著苦苦哀求。

 公孫離聽著,不知何時也滑下淚來。

 “阿孃,我在……”

 “我一直在的……”

 她抬手緊緊抱住在她懷中啜泣顫抖的母親。

 隨著時間推移,遠處的戰鬥動靜逐漸平息下來,靜悄悄的,即沒有遊人喊叫也沒有廝殺聲。

 察覺這點,公孫離茫然地立在原地。

 往日溫暖明媚的眸子,此時卻如一潭死水般死寂。

 似乎有甚麼東西即將從她心臟剝離,那種會永遠失去甚麼的心痛,讓她悲傷無助卻又無法表達宣洩,只能無聲落淚,彷彿這樣就能緩解被大量陌生情緒塞滿,即將爆炸的心臟。

 這時,漆黑夜空升起數片細碎的楓葉煙花。

 煙花亮起的一瞬,驅散黑暗,照亮整個天幕。

 緊跟著又有第二枚、第三枚煙花升起。

 待它們消散,黑暗以更加囂張狂妄的姿態捲土重來,似要蠶食一切的兇獸。

 【求救煙花!】

 剎那間,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哎哎哎——俺這麼厲害的高手要甚麼求救煙花?不要不要,太丟人了。】

 紅髮拳師衝著自己擺擺手,彷彿她手中拿著的是洪水猛獸,但出任務的時候又厚著臉皮從門後悄悄探出頭,一雙虎眸滴溜亂轉,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後眼睛一閉衝她伸手要煙花。

 自己噗嗤一笑:【阿虎不是說這很丟人?】

 紅髮拳師理不直氣也壯:【你們都帶了,憑甚麼俺不能帶?還是不是自己人了?】

 關於求救煙花的造型,自己曾猶豫好幾天。

 楊玉環橫抱琵琶,撥絃輕奏,終於受不了她的碎碎念,提議道:【不若選擇楓葉吧?】

 【楓葉?】

 楊玉環道:【你喜歡。】

 自己又問:【這不行,這對你們不公平,玉環姐姐就沒有喜歡的?】

 楊玉環垂眸思索,半晌才問她:【喜歡,是甚麼?】

 自己道:【喜歡就是……就是非常想看到某個人或者某個物,能看到就覺得放心了……】

 楊玉環思索片刻,目光坦蕩。

 【我看到楓葉便會想到阿離,我也想看到阿離,所以——這就是喜歡嗎?】

 關於煙花造型,弈星表示自己有意見。

 為甚麼非得是楓葉,而不能是棋子棋盤?

 【那就隨阿星喜歡定製棋子棋盤?】

 藍髮少年迎上她帶著笑意的眸子,撇過臉。

 他道:【算了,且不說那種煙花多難製作,即便能做出來,用於求救還是不好。】

 自己正低頭算著定製棋子煙花要多少預算,聽到這話不由得抬頭詢問。

 【為何?】

 這個帶著可愛奶膘的藍髮少年輕聲回答她。

 【不夠醒目。】

 此物非生死關頭不可用,一旦用了,必然是將最後的希望押注在上面。

 不夠醒目,無法被第一時間注意到的求救煙花還有意義?

 說是這麼說,但藍髮少年卻在這之後的某天收到一枚特製棋盤煙花。

 “阿虎,玉環姐姐,阿星……”

 潮水般湧來的陌生記憶讓她徹底清醒。

 是莊周夢蝶?

 還是蝶夢莊周?

 她現在看到的一切是真是假?

 她明明認識他們的!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直到她發現父母與當年一模一樣,沒有蒼老絲毫。

 她便知道,眼前才是假的——

 只因為在她的記憶裡面,他們的時間早已停止。

 眼前只是一場黃粱夢,一場幻境罷了。

 其實,關於幼年的記憶她記不得多少了。

 只記得阿孃很溫柔很漂亮,阿爹話不多但喜歡抱著她,小鎮花燈節的時候還會讓她騎著脖子逗她笑。她感覺自己變得好高好高,不僅能看到很遠的東西,還伸伸手就能摘到星月。

 淪為流民遷徙的日子,她在阿爹阿孃的保護下也沒遭受太大委屈。

 關於他們的記憶,她只記得自己是被溫暖和幸福包圍的。

 等她年長一些,明白了甚麼是生死,知道了他們再也回不來的時候,那一瞬的悲痛排山倒海一般要將她淹沒。胸腔似乎空蕩蕩的,自己成了天地間無根無依的浮萍,寂寞得令人窒息。

 母親無措地站在父親身邊,抬起手想要抱她,數次又遲疑著放下。

 她像是做錯事兒的孩子,無措地道:“阿離……不要怪阿孃自私,好不好?”

 公孫離再也繃不住。

 一步上前,重重抱住她,抱住一旁不言不語,但眼底愛意絲毫不少的阿爹。

 她深深記住這一刻的感覺,再鬆開。

 當年父母以生命護她,現在她也要努力護住自己的親人。

 顫聲道:“我、我走了。”

 母親知道公孫離的決定,眼淚簌簌落下,埋入父親懷中。

 一直沉默的父親,此刻卻欣慰又自豪地看著她。

 “阿離,你是我們的驕傲,去吧。”

 “我與你阿孃,永遠都在。”

 公孫離轉身之前,最後深深看了他們一眼。

 這一眼,似要將他們的面貌深深印刻在心底,轉身朝著事發地跑去。

 奔跑,身體輕盈得像是一張紙,似要乘風而飛,熟悉的感覺回到了這具身體。

 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傘,身體彷彿有自己的記憶,手指夾住虛幻的楓葉暗器,循著不同手法接連擲出。暗器軌跡刁鑽多變,總是以出其不意的角度,精準擊中敵人的要害。

 叮叮叮——

 暗器與兵刃相擊,救下命懸一線的裴擒虎。

 公孫離持傘緩緩落下,立在花船屋簷,目光冰冷地看著一眾黑衣殺手。

 被救的裴擒虎,停下撥絃的楊玉環,正欲落子思索對策的弈星,目光驚訝地看著自己。

 公孫離笑道:“我回來了。”

 話音落下,幻境逐漸扭曲、變形、模糊。

 隱約的,她好像又看到雲中邊境那片熟悉的沙海,年幼的她抱頭躲在狹窄的掩體之下,口中默唸著阿孃的叮囑安慰自己。等啊等,直到熟悉的呼喚乘著風傳入耳朵,她狂喜著爬出去。

 踉蹌了一下,又手腳並用,撒腿奔向帶著守衛軍過來的阿爹和阿孃。

 【阿爹!】

 【阿孃!】

 公孫離看著一家三口相擁而泣的畫面,怔了怔,旋即又笑了出來。

 真好啊。

 天地崩碎前,他們站在她面前,欣慰又留戀地看著她。母親的手纖細溫暖,父親的手寬厚帶著厚繭,撫著她的臉頰,戀戀不捨道:【阿離,以後要好好保護自己,保護好夥伴們。】

 年幼的她坐在阿爹脖子上,有樣學樣,衝著自己奶聲奶氣地鼓勁兒。

 【阿離,要加油!】

 【好。】

 滴答——

 滴答——

 滴答——

 粘稠的血液從臉頰滑落。

 隨著時間流逝,感官逐漸回到她的身體。

 公孫離只覺得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鉛水,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勉強睜開一絲,光線由昏暗變光亮,由模糊變清晰,直到她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個長著一頭紅色短髮的青年。

 “阿、阿虎?”

 公孫離身軀晃了晃,終於還是支撐不住,屈膝以傘撐地。

 “阿離,你終於醒了?”

 公孫離抬手抹掉臉上的血,又看看裴擒虎受傷的手臂,問道:“誰傷的你?”

 裴擒虎:“……”

 公孫離又問:“發生何事了?”

 她只記得自己被偷襲,緊跟著就做了一場極其漫長的夢,再醒來就看到裴擒虎一身狼狽地出現在自己面前,想上前又猶豫。裴擒虎道:“這一切說來話長,先將田春解決了。”

 公孫離便不再多問。

 因為她很快就聽到田春氣急敗壞的聲音。

 循聲看去,卻見一個造型古怪的龐然大物正失控般揮舞著數百條機關鎖鏈,那個叫罵的中年男人正被弈星等人圍攻。四周洞口還湧出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的機關造物以及護衛。

 看到這些機關造物,公孫離第一念頭是“讓阿景拆得拆到何年何月”。

 連景當然不會再去拆。

 先不說弈星他們也無法分心配合他,即便能,也沒有這麼做的必要。

 機關迷宮那時候,他們僅有兩人,空間也不算大,鬧出太大動靜不僅會驚動敵人,引來更多追殺,甚至有可能將他們也埋進去。一番權衡,這才選擇動靜相對較小的拆解方式。

 而此處空間寬敞,所有敵人都在,哪裡還用顧忌?

 他以機關絲為“路引”,讓機關炸藥循著絲線射向既定目標,一顆顆接連炸開。

 弈星操控全域性的手段也給他提供了極大便利。

 地下洞穴內,田春已經氣到了極點。

 他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整個地下兵庫都被他改造,成了他手中最鋒銳的尖刀,“機關黃粱夢”又在他手中,還有個公孫離受其控制,玩弄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還不簡單?

 他們拿甚麼跟自己鬥?

 憑這個能化人又化虎,空有熱血卻莽撞的混血魔種?憑這個瞧著像沒斷奶的半大藍髮少年?還是憑那個琵琶彈得不錯的女人?亦或者憑這個被連笙養廢的廢物機關師?

 烏合之眾,不堪一擊。

 他操縱著機關鎖鏈,指揮源源不斷的機關造物,即便是玩也能將這些蟲子玩死!

 結果,接二連三的意外打得他措手不及。

 先是公孫離掙離線關黃粱夢的幻境,不受他的控制,導致機關黃粱夢運作出現短暫失控,再是連景這廝趁亂往機關黃粱夢核心丟了東西,致使機關徹底失控,不分敵我胡亂攻擊。

 難道是被魔改太厲害,終於失靈不受控制了?

 “你究竟對我的機關做了甚麼?”

 連景擦去嘴角的血,又啐了一口吐出血沫:“你的?那分明是我恩師的心血!你這不要臉的竊賊!你不是自詡出身名門,地位超然的世家機關師嗎?居然連我丟了甚麼都不知道?”

 機關師最瞭解機關師,同樣也最瞭解機關造物。

 連景是拿機關黃粱夢沒轍,拆也拆不掉——畢竟是他恩師的作品,結構過於精妙——但他作為機關師,怎會不清楚機關造物的基礎執行方式?這是所有機關造物的根本與基石。

 既然無法用更巧妙的手段將其拆掉,也無法用暴力從外部破壞,那不如從根本將其搗毀。

 “只是幾瓶提純壓縮過的‘機關液’而已。”

 他淡定地給出了答案。

 楊玉環:“機關液是輔助機關造物內部能量執行的輔料?”

 連景點點頭道:“正是。機關液過少,機關核心供給的能量不足以支援機關行動,若機關液過多,則會導致核心能量運輸超載,繼而使得機關各處關節因為執行過熱而徹底報廢。機關術是一門藝術,更是一門要求極其精細的藝術。田春,你捫心自問,你配當機關師嗎?”

 話音落下,“機關黃粱夢”核心在那幾瓶超濃度機關液的摧殘下,砰得一聲炸開。

 田春及時躲開,但也落得一身狼狽。

 被幾個年輕人如此戲弄,其肯善罷甘休?

 “怎麼會?怎麼會?”

 田春狀似瘋癲,口中不斷喃喃。

 機關黃粱夢是他最得意的改造之作,在他看來,這東西在他手中才真正發揮出它的作用,落在連笙這種蠢貨手中就是個催眠的玩意兒。但他沒想到居然有人破了他的傑作!

 還是用這般可笑的法子。

 機關液……

 居然是用幾瓶提純濃縮後的機關液……

 “你!你們都該死!”

 而這一切的源頭——

 就是這人!

 他近乎殺人的視線落向公孫離。

 是這個混血魔種!

 田春先前做了無數實驗,那些陷入幻境的實驗體都是藉助藥物外力醒來的,沒個能抵抗住幻境引誘,更別說分清現實與夢境。機關黃粱夢是一件完美的作品,他如此篤定。

 誰知公孫離卻硬生生憑著執念和毅力,還有三枚可笑的煙花,居然破開黃粱夢構造的幻境,繼而影響機關運作,這才給了連景偷襲機會。自己出身貴族,機關世家,憑甚麼輸給這些人?

 他不會輸的!

 公孫離剛弄清發生了甚麼,餘光瞥見田春暗中的小動作,目標正是裴擒虎!

 “田春,我們好好算一算這筆賬!”

 田春臉色極其難看。

 他的偷襲被那把看似脆弱的楓葉紙傘破壞了。

 那柄紙傘飛旋著回到了它主人手中。

 公孫離持傘指向田春,儘管臉上毫無血色,但目光堅定灼人,令人不敢直視。

 弈星穩穩落下一子,黑白二子織就而成的戰場已在他的全盤掌控之中。

 “田春,大勢已去,不若棄子認輸!”

 機關黃粱夢已經無法成為田春的依仗,面對五個實力不俗的年輕人,他仍舊抱著機關世家的傲慢:“憑你們幾個也敢動我?”說罷口中不知何時含了一枚木哨,舌尖抵著吹響。

 公孫離道:“如何不敢?”

 不僅敢動田春,還敢將他的金主靠山全部送進去。

 一個個清算,一個都別想逃!

 “機關黃粱夢”已經不堪重負自毀,田春如今不過是一隻拔了牙的老虎、剝了殼的蝸牛!

 拿下他?

 有何難?

 公孫離脫困,眾人再不用投鼠忌器,自然能放開手腳。

 只見裴擒虎長嘯一聲化身為虎,身形靈敏衝刺,幾個跳躍之間,蜂擁而來的機關造物被硬生生拍報廢,彷彿洩憤一般,每一下都用全力,路徑之上的敵人全部擊飛,木屑零件亂飛。

 楊玉環雖沒有他這般豪邁狂放,但兇殘程度絲毫不弱,甚至有過之無不及。

 只見她橫抱琵琶,素指一彈,恐怖的音波便在她指尖盪開,化身為刃,噗噗幾聲穿透襲來的機關造物。偶有遺落也被不知何處冒出來的機關絲絞首、切斷機關肢體。

 楊玉環對著連景道:“多謝。”

 弈星則是掌控全域性,運籌帷幄,每一步、每一幕都在他算計之中。

 公孫離礙於傷勢,倒是沒太逞強,但紙傘飛旋之間,未墮幻舞玲瓏之名,身形靈活,攻擊亦是變幻莫測。紅色氣勁與楓葉交錯飛舞,隨之倒下的還有一具具機關造物。

 當最後一具機關造物被拆得七零八碎,田春已成甕中之鱉。

 任憑他如何倉皇逃竄,始終逃不出幾人的手掌心,最後被裴擒虎掐著脖子拖了回來。

 弈星理了理因為激戰而凌亂的衣衫。

 淡聲道:“每顆棋子都有其價值,唯獨你,無用。”

 裴擒虎翻了個白眼。

 這個年紀不大的弈星弟弟又開始說他不懂的話了。

 “他怎麼無用?阿離的傷還沒找他清算呢!”

 本該倉皇求饒的田春卻不按常理出牌,那張滿是血汙的臉上浮現張揚得意的狂笑。

 弈星淡聲問他:“你笑甚麼?”

 公孫離抬手抹去臉上血汙:“這時候還笑得出來?”

 “笑爾等小賊,天真愚昧。區區幾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也學遊俠豪客仗義行俠?你們不會真以為你方才的‘罪名’能將我怎麼著吧?”田春一臉的有恃無恐,瞧著不像是哄騙他們。

 見田春還敢挑釁,裴擒虎登時火冒三丈。

 “俺瞧你是老王八活膩了!”

 連景一把抱住準備下拳的裴擒虎,用了吃奶的勁兒。

 口中忙道:“裴郎君,裴郎君,冷靜冷靜,該交給虞衡司,別打死了!”

 “別攔著俺——”

 連景努力制止裴擒虎出拳,但架不住人家還有一雙腿,一腳亂踹,踹得田春氣血翻滾。

 直到公孫離上前,他才不情不願停下。

 “阿離,幹嘛攔俺?”

 公孫離道:“對付這種人,尋常皮肉傷不會讓他們畏懼,殺人需誅心。”

 田春吐出一口血沫,不作答,眉眼間依舊帶著不屑。

 誰知公孫離拿出一本他非常眼熟的賬冊,當著他的面翻了翻。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這本賬冊她還沒看過,但能跟連笙大師手札放在一塊兒,側面可見其分量。

 果不其然,田春瞳孔震動,仍強裝鎮定。

 “田春,你這般有恃無恐——因為你背後撐腰的勢力不尋常,有能耐保下你,是吧?”公孫離下一句話便讓他無法再鎮定,她笑著直視田春的眼睛,眼底隱含的凌厲讓後者無處躲藏,“這裡居然還有長安城鉅富之一的郭氏郭茂?嘖,正不巧,他如今也是自身難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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