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於很多人而言，大概如白駒過隙，但對其中有一些人，三年，則真的像一輩子那樣長。
海城機場，一趟國際航班剛剛抵達。
VIP通道，旅客緩緩走出來，像這樣的長途飛行，大多數人都是一臉倦容，走在最後的兩人穿著厚實的棉衣，把自己除了眼睛之外都裹得嚴嚴實實。
這就是蔣欣欣跟餘旌陽。
走進溫暖如春的航站樓，蔣欣欣一把扯下口罩，狠狠吸了一口機場的空氣：“海城，我回來啦！”
蔣欣欣在機場狂笑，餘旌陽轉頭看她那得意公雞翹頭的樣子，臉上忍不住是一副不想與此人為伍的丟人表情。
三年之約，餘護士君子一諾。
在這三年，蔣欣欣又胖了……十斤。
聽起來數字不驚人，可是蔣同學那身段讓人看著，顯然又珠圓玉潤了些。
忍無可忍之下。
餘護士冷嗖嗖地說：“你要是在這裡被機場安保扣下，我可不會管你。”
蔣欣欣斜了一下眼，“在國外，不知道是哪個人主動對醫院申請，要做我的監護人，攔都攔不住。”
餘旌陽面皮抖動了幾下：“蔣欣欣，你不要恩將仇報，你忘了託誰的福你才能站在這裡。”
一個被梅奧重點看護了三年的病人，想突然離開回國，梅奧強烈要求必須有隨行醫生陪同。而這個隨行醫生經過一番激烈辯論……自然花落在餘護士。
要不是答應了蔣阿姨三年一定帶她回來，面對這個不知感恩的貨，餘旌陽恨不得就把她丟在太平洋上。
兩人出了航站樓，打車。
“海城醫院。”餘旌陽報出了地點名。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看兩人，男人沒問題，女人倒像是懷胎五個月的樣子。
司機打了表，一路哼著小歌開往目的地。
路上，蔣欣欣像是個初見到新世界激動不已的孩童，盯著車窗外面飛掠的景色一邊喃喃自語：“海城市變化好大。”
對於現代化發展的城市，三年，足夠一番天翻地覆了。
餘旌陽同樣也看著窗外，只是他就沉默多了，除了報地點他沒再說一句話。
有些人應對改變，是像蔣欣欣這樣類似手足無措，而有些人就是像餘旌陽這樣，只是默默地看著。
這世界終究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停留。
車程開了四十分鐘，海城醫院到了。兩人站在門診樓前，寬大的院子裡，停滿了各色車輛，站在這裡也能看見門診大廳排著長隊。
餘旌陽沉吟了一會：“進去和院長打個招呼吧。”
兩人三年前離開的時候，院長做了停薪留職的決定，也就是說，兩人至今身份上還算醫院的醫生。
在三年前那種境況下，院長還肯為兩人做這樣的打算，真的可以說讓人感動。
蔣欣欣吸了吸鼻子，抬腳走向門診大廳。
身後卻驟然響起不敢相信的激動聲音：“欣欣？是你嗎？”
蔣欣欣腳步頓了一下，和餘旌陽兩人下意識轉過身。
周妍懷裡抱著病例，見到真的是蔣欣欣，頓時病例也掉在地上，腳下直接就撲了過去。
“欣欣！你真的回來了！”
蔣欣欣被一個熊抱，也是一臉喜從天降，跟周妍兩個人像是連體嬰一樣膩歪在一起。
這陣騷動也引起了院子裡其他人的注意，原本很多嚴肅低頭走路的醫生，聞言全都齊刷刷抬起頭，下一秒就都發現了站在那裡，筆直身影如鶴立雞群的餘旌陽。
“是餘護士！？”
餘護士之威名深入人心，大家都是第一個想到是他。雖然……在這三年裡，餘護士已經透過“不懈努力”、重新拿到了醫師執照，並且還是號稱全世界最難的臨床和主刀。
但是在場的人畢竟不知道這個華麗轉變，並排站在一起蔣欣欣和餘旌陽兩個人，就已經足夠成為醫院天王級的焦點人物。
一時間，門診樓外面極度沸騰。
“快年底了，醫院這是要準備聯歡會嗎？”一位被推出來散步的大爺以至於產生了如此疑惑。
小護士尷尬著，這個，醫院暫時還沒有這方面的準備……
周妍熱淚盈眶看著蔣欣欣：“欣欣，你……你肚子怎麼了！？！！”
話說到一半周小護士猛地尖叫起來。
“連體嬰”分開之後，周妍滿含期待的眼光看向了蔣欣欣裹成球的樣子，這一年周妍調到了婦產科，見過無數身材圓潤的女子。
她顫巍巍的目光看向了旁邊的，餘旌陽，“餘，餘護士，你、你對欣欣……做了甚麼？”
餘旌陽先是不明白，皺著眉，看到周妍的婦產科銘牌……他對蔣欣欣做了甚麼！？
就看餘護士的臉，在寒冬臘月一下子脹像兩枚紅富士。
這種反應徹底讓周妍風中凌亂起來，她的尖叫也吸引了更多人來。
周圍夢遊的醫生都驚醒過來：“不、不會吧……”
“天哪，餘護士搞大了蔣欣欣的肚子！？！”
這驚豔一聲迅速像蘑菇雲一樣瞬間籠罩在整個醫院上空，那情況之恐怖、那場面之駭人，註定在無數年中載入了海城醫院的歷史。
餘旌陽渾身的血液集中到臉上，冰山開始融化隱約呈現崩潰之勢：“夠了！”
這狂吼一聲，引起所有人呆滯僵硬。
蔣欣欣臉上還是幾秒之前的傻笑，腦子裡，嗯？甚麼？嗯？怎麼？
在周妍眼裡，徹底懂了。
一孕傻三年，智力的下降，是孕婦的一個顯著特徵。
周妍幽靈一樣的目光頓時看向餘旌陽：“餘護士，吼叫對孕婦不好。”
這句話徹底讓餘旌陽石化。和讓周圍的醫生們沸騰。
代表各個科室的醫生們，撒腿奔向門診樓，路上彷彿復讀機一樣、“餘護士回來了，他搞大了蔣欣欣肚子！”
“餘旌陽跟蔣欣欣在一起了，兩人孩子五個月了！”
“知道嗎，餘護士搞大了蔣欣欣肚子！”
呀啊呀！！！
整座醫院，陷入癱瘓一樣的混亂尖叫。
餘旌陽站在剛才的位置上，渾身止不住抖得需要救護車。終於明白，人云亦云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存在。一世清明，就此毀滅。
兩個小時後，見過院長以後的兩個人，再次如過關斬將一樣擠出了海城醫院。
招手叫到計程車，兩人目的地衝向不遠處的——小吃街。
路上，感受到身旁貨真價實的冰山氣場。
餘旌陽現在豈止是懷疑人生，簡直是覺得自作孽，他為甚麼想不開要做蔣欣欣的監護人陪她一起回國，這女人就是個行走的麻煩製造機，這三年他還沒有體會嗎！？
咳咳，蔣同學也有一點心虛和理虧，誰讓國外無聊，除了更加精進的研究廚藝，人生哪裡還有別的樂趣。
胖了就胖了嘛，再說以國外那種高熱量飲食，她只胖了十斤已經算很剋制了好嘛。在國外那堆二百斤的人中間，她又不算甚麼。
“那個……”
“你不要說話。”
餘護士的手捂在額頭上，一臉痛苦欲絕。
蔣同學這時倒是哼唧了兩下，“我還沒嫌你佔我便宜呢，真不知道你有甚麼好不滿的。”
就算被懷疑未婚先孕，那又怎麼了，她作為女方，明顯更吃虧吧。這男人，真小氣。蔣欣欣撅了噘嘴，心安理得地繼續開心看著窗外。
餘旌陽的關節都因為顫抖過度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這世上怎麼會有蔣欣欣這麼厚顏無恥的女人？？！後半截車程，餘護士徹底把自己放逐在了悔恨裡。
——
這麼多年的城市規劃，小吃街也已經不再是昔日的寒酸，只見車輛停在入口處，裝修過的道路兩旁，全部是香氣誘人的店面。
但這些對蔣欣欣沒有一點誘惑力，剛下車她就迫不及待朝著一個方向走。
她實在太久沒回到海城，哪怕剛才在醫院鬧出那樣大的動靜她也沒有往心裡去，她一心想念蔣女士。
就看見一家店門口，明顯排著長龍，門口兩個店員大汗淋漓招呼客人，也還是應接不暇。
蔣欣欣深深聞著空氣裡的香氣，笑了，“就算這裡。”
抬頭看著招牌，已經變成了“蔣記飯館。”
就是這麼不需修飾和樸素。
“老闆老闆，我先來的！”
“老闆先給我啊！”
“我都排了快兩個小時隊了！”
順著所有排隊客人神聖的目光，就看到了飯館裡面一個裹著圍裙，不斷忙碌的身影。
蔣欣欣淚流滿面：“媽……”
正在忙碌的蔣女士驟然身體一僵，原本她周圍都是客人的催促聲，可這麼小的聲音，硬是頑強地擠進了她的耳朵裡。
她有些不敢相信的，慢慢抬起頭，越過無數人的身影，朝那站立的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圓臉姑娘看過去。
“欣欣，欣欣……”
瞬間蔣女士再也忍不住情緒，丟下手裡的東西就走出飯館，同時，蔣欣欣看到母親出來，也是立刻迎了上去。
門口排隊的人把路都擠滿了，但是奮力排開眾人往前，而那些排隊的人見老闆突然不管不顧往外衝，也是一頭霧水：“我們的飯呢誒。老闆要去哪……”
這當口蔣欣欣更勇猛，很好地詮釋了十斤不是白胖的，搶先蔣女士擠到了她面前。
母女兩人緊緊抱在一起。
蔣女士根本止不住地掉眼淚，想了三年的女兒就站在面前，而且看樣子還過的不錯，胖了不少。
蔣欣欣一把鼻涕一把淚，直到此刻她才宣洩出回家的喜悅。
可是被蔣女士做的飯勾引來的食客卻不感動，在不斷的催促下，蔣女士抹著眼淚轉過身，抱歉地說道：“對不起各位，小店今天暫停營業，勞各位久等了。”
甚麼！？一聽排了這麼久白排，食客都炸開了鍋。
見狀，蔣女士想了想，說道：“明天前一百名客人免費，感謝大家惠顧。”
這句話成功遏制了食客的抓狂，變成驚喜道：“前一百名免費？老闆真是大手筆……”
要知道他們有的在這裡吃了兩三年，多少人每個月的工資都貢獻在這了。重點是依然無怨無悔。
得到蔣女士的微笑點頭確認，不甘心的食客這才慢慢散了。
店裡的幾個小夥計，也被蔣女士放了假。
看著熟悉的家，蔣欣欣開啟自己臥室，發現連桌上的擺設都沒有一點變化。不由眼睛更紅。
蔣女士不斷抹著眼淚，在蔣欣欣參觀家裡的時候，她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年輕人。
沒有人比蔣女士更清楚三年前的今天，她用紅筆，在日曆上圈出了日子。
只是她都沒有想到，眼前的男人會這般遵守和她的約定。
“謝謝你，小余。”蔣女士動容說道。
她更清楚不止是遵守約定，這三年看到女兒臉上毫無受苦的樣子，又何嘗不是眼前這男人的功勞。
這一聲謝謝，都還是輕的。
餘旌陽卻沉默，應該說他也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半晌只能說：“這是我應該做的，阿姨。”
蔣女士眼神更柔和。
晚上，一大桌都是豐盛的菜，在國外“物質匱乏”吃了幾年的兩人熱淚盈眶。
蔣欣欣毫不客氣就大快朵頤，餘旌陽稍稍剋制，但也是悶頭吃了不少。
蔣女士一臉欣慰看著兩人，尤其是看餘旌陽的神情，赫然和蔣欣欣已經差不多。這年輕人善良有責任，幾乎是挑不出毛病，何況自己的女兒有這樣的人照顧一生再好不過……
蔣欣欣啃著排骨，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媽，這個好、好吃！”
蔣女士溫柔看著：“別急，鍋裡還有呢。”
蔣女士欲言又止，但想想這也不算秘密了，便問道：“小余，欣欣她的……病情？”
蔣欣欣啃排骨的速度慢了些。
餘旌陽知道回國肯定要面對這些問題，他也早就打好了腹稿，沉默了一下才說道：“這世上有些病，並不都需要治癒。因為人生命就幾十年，只要能保證在這時期內不復發，基本並不會影響甚麼。”
這是餘旌陽選擇的最淺顯易懂的說法，保證蔣女士也都能聽得懂。
隨著醫療科技的發展，現在很多病都是控制在患者生存年限都不復發，這並不難理解。
蔣女士沉默了一下：“我懂了。”
蔣欣欣丟了排骨，她對於像小白鼠一樣的三年日子並不懷念，說道：“我說甚麼也不會再回到那個地方的。”
這樣有母親，有溫暖的家，還有美好食物的生活，她再也不要離開。
蔣女士寵溺地看了她一眼，“欣欣，你跟媽媽進來盛湯。”
蔣欣欣立刻站起來，抬著油膩膩的手，餘旌陽這時說：“蔣阿姨，還是我來吧。”
蔣女士溫柔地阻止了。
母女進入廚房間。
蔣欣欣立刻就貪婪盯住了鍋裡的湯，這時輕輕一聲，蔣女士關閉了廚房的門。
“欣欣，媽有話跟你說。”
蔣欣欣懵懂的：“啊，甚麼話？”
蔣女士鄭重其事，走到女兒身邊。
或許這三年時間，就像是她對那孩子最後的考驗，而他兌現了。而她曾經等過一個又一個三年，等到如今白髮生出，那個人也沒有回來。
有時候人生需要一些犧牲，當你選擇了一個方向，再想回頭，就再也不能。
當年她選錯了人，現在，她希望女兒選對。
她知道放棄一切，對一個男人來說有多難得。哪怕那個男人，一直用一張冰冷的臉偽裝他自己。
蔣女士輕輕笑了，她拉起蔣欣欣的手：“欣欣，媽準備回老家，至於你，媽希望你能和小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