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電話中,響起了那男人熟悉略帶冰冷的聲線:“喂,院長?”
院長石化……
“喂,小余?”蔣女士輕柔的話音,讓對面的餘旌陽屏住呼吸。
“阿姨?
蔣女士不由掩住眼底的悲傷,“小余,你在哪?”
餘旌陽穿著厚厚的外套,空氣太冷,口中都能撥出白氣,他的不遠處就是站臺,這是他第一次脫掉醫生長袍,成為泯然入眾人的樣子。
餘旌陽根本沒有想過,蔣女士會給他打電話。“怎麼了阿姨?”他彷彿下意識地在問。
蔣女士發愣了一下,稍後才反應過來,“阿姨在海城不認識別人,小余你曾說,讓阿姨有甚麼事,可以找你。”蔣女士的顫音中有著緊張。
餘旌陽那頭似乎沉默了。直到良久之後,他手套後的手才感受到手機的溫度:“阿姨您說。”
蔣女士聲音低柔:“欣欣住院了。”
交警禮貌地提醒餘旌陽道:“先生,再不過紅燈就要過了。”
餘旌陽依然站著未動,蔣女士只給他打過兩次電話。連這一次。而上一次電話是因為甚麼。
餘旌陽站在車來車往的街流中,忽然眼前模糊了一下。“阿姨你說甚麼?”
蔣女士的目光茫然空洞,“阿姨想請你……再幫一次欣欣。”
再幫一次欣欣。
所有人都不知道蔣女士為甚麼第一時間會給餘旌陽打電話,而電話中,餘旌陽的反應似乎也叫院長等人發懵。
餘旌陽慢慢地在十字路口轉過了身,聲音也沉了下來:“阿姨你不要害怕,我現在就去醫院。”
院長似乎都從那電話中,聞到了汽車來往笛聲。
掛了電話,蔣女士似乎也用盡力氣,她對院長勉強露出一個笑,並表達了謝意。
“您跟餘旌陽?”到了嘴邊的話院長又欲言又止。
蔣女士低頭輕拂過自己的臉,也不知聽沒聽到院長的話。片刻後她才說:“他曾經盡心幫過欣欣,我相信這次他也是那個能幫助欣欣的人。”
不是名滿天下的知名教授,不是德高望重的院長,而是餘旌陽。一個被命運虧待,也不被人重視過的男護士。
——
餘旌陽站在醫院的門口,很多人第一眼都沒認出這是餘護士,他手裡提著一個大揹包,怎麼看都是像要遠行的樣子。
門診裡看著他的護士長除了驚詫沒有任何反應,“餘護……,你這是要做甚麼?”
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來,餘旌陽這是要走。
那麼大的包,那一身打扮,不是要走出家門去逛逛,而是要遠離海城市。
可他畢竟沒走成,被一個病床上的姑娘拉了回來。
院長看著這個自己傾盡全力留不下來的年輕人,卻被蔣欣欣母親一個電話叫來了。
而且來到十三樓醫院走廊裡,站著所有人餘旌陽都沒有理,他徑直走向了蔣女士,然後在她身邊蹲了下來。
“蔣阿姨。”他說著。
蔣女士轉頭,眼淚泛著眶外,看見他的時候也是帶著淚花:“謝謝你肯來,小余。”
餘旌陽扶住蔣女士的肩,“地上涼,阿姨先起來吧。”
不如說許多人都才意識到,醫院這個板著臉的男護士其實是個溫柔的人,他扶著蔣女士從冰涼的地面一點一點起來。
蔣女士在餘旌陽的攙扶下起身,眼睛卻始終無神暗光。
片刻後她抬頭:“小余,你去看看欣欣吧?”
餘旌陽沒有猶豫:“好。”
他就是來看蔣欣欣的。
當他把目光投向走廊底那間病房,不管現在躺在那裡的女子變成甚麼樣,他都要去看。
餘旌陽鬆開了蔣女士,走到院長身邊,“院長。”
院長也不知道還能說甚麼,神情複雜:“去吧。”
他遞給餘旌陽一隻醫用藍色的口罩。
餘旌陽慢慢接過,卻是忽然道:“她這樣多久了?”
院長頓了頓,從蔣欣欣昏倒醫院就人仰馬翻,他的眸光掃到了牆上的掛鐘:“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餘旌陽從院長手中接過口罩戴上,推開病房門,走到了蔣欣欣床邊。
女孩子圓鼓鼓的臉,平時都是如兩團焰火在臉上,此刻那焰火的顏色都有些褪色。
旁邊放著醫院的一次性手套,餘旌陽拿起一雙戴在了自己手上。
他掀開被子,看見了蔣欣欣右手,扎著針和紗布。
餘旌陽握住蔣欣欣手腕抬起來,人體這樣僵直太久,血管會堵塞,沒有血流的手腕已經開始涼了。
而握住蔣欣欣的手腕,餘旌陽想的卻是他為這女孩子制定的康復計劃,每天必須要一個小時的游泳課。
情緒激動,會激發病情,甚至加重。這是餘旌陽自己記在對蔣欣欣的醫療筆記上的。
可是最近,若說蔣欣欣唯一一次算得上情緒波動,是因為他。
餘旌陽慢慢把蔣欣欣的手腕放到毛毯下,盯著她看了一會,慢慢轉身離開。
蔣女士抬頭看著他。
“給欣欣做了哪些檢查?”餘旌陽轉向院長,就好像他還是醫院裡的醫生。
院長的神情有點複雜,還沒等他們說話,一個護士忽然急匆匆過來,卻見她對院長點點頭,走到病床邊後,就給蔣欣欣拔掉了吊針。
蔣女士忽然就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了?”
餘旌陽也立刻轉身,那護士拔了針之後還站在床前,一臉慌亂。
院長的腦袋都嗡嗡,看著那個護士:“你做甚麼?”
那護士看了看手裡的吊針,倒是很無措:“是郭教授。”
院長這時看向蔣女士,也不知是解釋還是甚麼:“給欣欣輸的只是葡萄糖。”
醫院沒法給蔣欣欣有效的治療,只是用了萬能的營養液。
但蔣女士,她彷彿沒法瞭解眼前發生了甚麼,她只是走了幾步,那神色誰看了都不舒服。
“因為血管受阻。”忽然餘旌陽就說話了,他剛才試了蔣欣欣的手腕,凸起的血管和青筋在她的身上。
他慢慢看向蔣女士:“您不用擔心,不輸葡萄糖也不會對欣欣現在造成影響。”
反而血管受阻,強行輸液會出大事。
郭長齡,郭教授,他倒是很快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蔣女士接住了餘旌陽伸過來的手,她抬起眼眸看著他,這個年輕人卻是她現在最能依靠的人。
而餘旌陽心裡,卻不覺得自己值得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