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說,經過了這麼一件事,蔣欣欣應該是再做一大桌菜犒勞自己。
但是到了家之後,她發現自己連做菜的心情都沒有了,她長這麼大,這還是第一次頹喪成這樣。
蔣女士這時好巧不巧打來電話,“欣欣,吃飯了嗎?”
母親的第一句話,永遠是關心吃沒吃飯。
蔣欣欣話到嘴邊嚥下去,氣都氣飽了。
蔣女士察覺到異樣:“又怎麼了?”聲音中透著一絲緊張。
蔣欣欣本想說出餘旌陽的事,但她突然壓住了話頭。想起上次和母親的對話,蔣欣欣有種下意識的抗拒。最終她囁嚅著說道:“今天醫院活兒一大堆,累的腰疼。”
因為蔣欣欣從小到大,從不會主動對蔣女士隱瞞甚麼。母女情感甚篤,所以此時蔣女士也不懷疑蔣欣欣沒有說實話。
她因此放下心笑道:“你現在是實習,這也是自然的。”
母女又閒聊了一會,蔣女士怕蔣欣欣太累,就主動終止話題掛了電話。
蔣欣欣對著空屋子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從沙發起來,去浴室洗了澡最終也沒吃晚飯回房睡了。
向來睡眠比嬰兒還好,打雷都如死豬般安穩的蔣欣欣,卻破天荒做了一個夢。
夢裡一個小女孩,站在一個雪白的建築前面,孤零零的,只有手裡抓著一隻飄蕩著的氣球。
忽然氣球飛啊飛啊就飛遠了,小女孩撒腿就追上去,周圍都是一片雪白,小女孩越追越哭,這時候,一群穿著病號服的人出現在小女孩身後,他們每個人雙眼無神,都是病入膏肓的樣子,小女孩看著他們,從病號的身上,忽然開始流出血,他們白色的病服逐漸變成一汪血海,那血蔓延到了小女孩腳下,染溼了小女孩的白皮鞋……
蔣欣欣齜著牙從夢中醒來,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做夢,做的就是一個恐怖片。
她把身上的睡衣揉成一團丟在角落裡,顫顫巍巍裹著毛毯下了床,一路走到廚房裡,開啟了冰箱,從裡面拿出了一罐清水。
咕咚咕咚灌了三百毫升之後,蔣同學大出一口氣,想到如果這世上冥冥中真的有神秘力量這回事,那些八字和周易相生相剋,那她這輩子的剋星已經出現了,就是……餘旌陽。
從醫院15樓下來以後,蔣欣欣的心就沒有從夢境中解脫出來。
生老病死,看似自然規律,每天發生在我們身邊,作為醫學生更要面對這些,但是,當你近距離和那些一腳已經踏入死亡世界的患者在一起,感受到了他們身上的那些越來越不屬於這個人世間的氣息,活人的身體都彷彿被帶入了那個世界中。
蔣欣欣裹著毛毯在沙發中度過了後半夜。
她沒有再煲湯,兩手空空去了醫院。周妍巡完病房回來,看到她這樣就吃了一驚,蔣欣欣臉上的黑眼圈十分的明顯,以往值夜班都沒有這樣。
周妍小心翼翼走近她:“欣欣,有甚麼心事一定要跟我和主任說啊,不要憋在心裡。”
蔣欣欣看著她,下意識說道:“昨天打雷,所以沒睡好。”
昨天打雷了嗎?同樣睡覺如死豬的周妍驚疑了一下,好像天氣預報這兩天都是晴天嗎?
許主任這時推門進來,一看到蔣欣欣樣子也是驚了驚。
“小蔣,你這是?”
周妍連忙將昨夜打雷的事又說了一遍。
許主任是上了年紀的人,睡眠早就不好,他詫異著,昨天一夜晴空萬里,哪兒有雷?
不過這顯然不是重點,許主任很快回過神道:“小蔣,有個事必須得跟你說一下。”
看到主任難得嚴肅起來,周妍也連忙端正身體,會不會是要說蔣欣欣留院的事?
蔣欣欣面色有些低落,片刻道:“主任要說甚麼事?”
許主任怎麼會看不出來,只是他也很惋惜,誰也不知道今年留院名額只有一個,其實不止他的科室,其他的科室同樣有人才不捨。
許主任說道:“你不要太有心理負擔,那個,院長剛才同我說,想和你見上一面。”
院長雖然一直在醫院,蔣欣欣卻不太能見到,這會院長要見她,不用說只能是實習生留院的事。
“名額最晚下個星期肯定要定下來,幾個科室都推薦了自己的實習生,院長……也希望都見見你們,所以小蔣今天你先去吧。”
看起來蔣欣欣自然是被厚待的,不然不會第一個見她。
今天之前蔣欣欣一定會做好準備,可現在她看著自己的鞋尖,有些不說話。
一個名額,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還要嚴酷。
醫學生的畢業率已經是所有學校中最低的,沒想到熬過了畢業這關,還有更加艱苦的實習等著。
她感受到了壓力,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種壓力。
上午十點,蔣欣欣推開了院長的辦公室。
第一次見院長,慈眉善目仙風道骨,這一次也依然沒變。院長和藹地叫蔣欣欣:“小蔣是吧,別拘束,先坐著。”
院長對面只有一張椅子,蔣欣欣走過去就輕輕坐了。
院長看著這個女孩子,跟自己孫女差不多大,更難得的是眉宇間沒有時下年輕人的浮躁氣,很是安寧的一個孩子。
院長明白為甚麼整個神經外科,乃至醫院,都對蔣欣欣親切有加了,誰會不喜歡。而醫院裡其他那些實習生,神情裡都或多或少有著焦灼和不安,他們面對這個社會的競爭壓力,已經體會到了無能為力的倉皇。
蔣欣欣低著頭,等了半天院長不說話,不由抬頭不解。
可以說就在這一瞬間,院長就明白了那個孤傲的餘護士,對蔣欣欣的評價確實是何其準確。
這是一個沒有壓力的孩子,就算不當醫生,對她而言也不算嚴重到成為一個人生的打擊。
“小蔣,你在醫院也實習兩個月了,”院長慈祥地看著她,“感覺怎麼樣,喜歡這裡嗎?”
很場面的問話,基本和麵試官選擇面試者問的問題屬於同一系。
蔣欣欣看著院長,她並非沒有準備,而且對於醫院和神經外科,她是有著自己的感受的。
她的嘴角勾起自信的弧度:“很喜歡,和有一次與周護士巡查病房的時候,聽一位病人說的,是從醫護人員到患友,都讓人感到安心的醫院。”
對病患來說,讓他們感到親切和信任,就已經是對醫院實力的一種象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