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欣欣,餘旌陽兩個看似親密,頭靠著頭低聲說的,並不是甚麼曖昧的情話。
“你並不知道,你錯在何處,是不是。”餘旌陽抬頭,凝視著蔣欣欣。
蔣欣欣一口茶險些噴出來,她想起大概只有還是學生的時候,彷彿才聽老師說過類似的話。
你錯在何處?她狠狠打了個激靈。兇狠瞪著餘旌陽。
餘旌陽臉上,浮現那種有些涼薄的笑意,“吃完飯之後,你可以跟我來。”
蔣欣欣臉色動了一下,她盯著餘旌陽,有些捏緊了手裡的筆。
“去哪?”
……
兩人從食堂出來之後,蔣欣欣就一直跟在餘旌陽後面,餘旌陽走的很快,主要是那雙大長腿太引人注目,一步頂別人好幾步。
可蔣欣欣憑著一股氣,硬是要看看他準備幹甚麼。
沒想到,餘旌陽一路步入醫院大樓,然後按下了電梯。
蔣欣欣發愣:“你?”
餘旌陽步入電梯間,蔣欣欣只能也跟上,電梯門在兩個人面前緩緩關閉上。
“除了十三樓的手術室外,你沒去過醫院十樓以上其他地方吧?”
蔣欣欣耳邊鑽進這句話,有點心驚。
餘旌陽的神色,淡淡看著不停跳動的電梯數字。
蔣欣欣記得,從九樓以上就是住院部了,所以她才越發地不知道餘旌陽想要幹甚麼。
就看到電梯數字一路爬升,一直到終於停住了。
電梯門緩緩開啟,那一瞬間蔣欣欣像在看著電影一樣。
餘旌陽,慢慢抬起腳步走了出去。他看蔣欣欣沒有跟出來,轉身,一雙犀利眼睛看著她。
蔣欣欣看見了電梯前面的樓道上,貼著的字:腫瘤科住院部。
“怎麼了,不走了?”餘旌陽有些幽冷開口。
蔣欣欣走出去,她盯著餘旌陽。
餘旌陽浮現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真的還不如他不笑時候,蔣欣欣覺得一股冷意,和不祥感。
而之後,餘旌陽就走入了走廊,這走廊之中靜悄悄的,住院部蔣欣欣曾經和周妍巡視過一層,熙熙攘攘的病人和陪房,還有許多的醫護人員走動。
可是這裡……蔣欣欣走幾步就發現不對勁了,她的雙腳甚至感受到一股寒氣。
這層樓的空調打的很低,走廊之中,一陣清冷之氣。
而餘旌陽,除了走在前面帶路,其餘一言不發,這樣的氣氛配著他的樣子,蔣欣欣不由自主追上了他:“你到底……”
餘旌陽忽然停住。
蔣欣欣一個剎車差點臉撞上他的後背。
尼瑪這男人……
怒氣衝衝抬起頭,臉上的神情卻凍結住。餘旌陽的臉上……如同、蒙上一層哀傷。
蔣欣欣抬起頭,看見了裡面的住院病人。
並非是這一層沒有人,裡面的床位上,住著滿滿六個病人。
他們都在昏睡,每個人的手腕上,掛著一隻輸液瓶。而輸液瓶裡,也不是常見的透明液體,而是血漿。
這樣一間安靜的病房,卻瀰漫著一種,沒有人敢說的氣息。
蔣欣欣一口氣被悶,四肢有點微微涼。
“再去看看。”餘旌陽輕輕說了一句,因為真的輕到如同呼吸的聲音。
蔣欣欣木然地跟著他走,就在一扇門前,餘旌陽伸手想要推的時候,忽然裡面傳來一聲嗚咽的哭聲。
這哭聲讓兩個人都僵在門外。
那哭宣告顯是被壓抑的,是有人在嘴裡咬了東西,所以才會從喉嚨深處嗚咽著傳上來的那種聲音。
這比痛快叫喊出來要絕望的多。
蔣欣欣心驚肉跳,而就在這時,嗚咽毫無徵兆的停止,似乎只有極為沉寂的兩秒,一聲聲可怕而慘烈的嚎叫衝破了天際。這不是任何的電影,是真實的人在慘叫著,那種聲音一瞬間就灌滿了蔣欣欣跟餘旌陽的耳膜。
任何恐怖電影,都演繹不出來這種絕望,那是從生命裡面發出來的。
而慘烈的尖叫彷彿不會停止,一直,一直從病房裡面,持續不斷地傳出。
等蔣欣欣反應過來的時候,她的手攥成拳塞進嘴裡面,整張臉都是呆滯的浸溼。
可怕。
所有醫學生,都會被要求觀察屍體和解剖屍體,甚至醫學院永遠流傳著剖屍驚魂夜的傳說。每個醫學生在畢業以後,都會覺得已經見慣了生死的場面。
可是這一次,蔣欣欣甚至沒有看見任何東西,她眼前只是一扇關閉緊的病房門,她所能聽見的,只有這穿透門而來的尖叫聲。
僅僅是個聲音,她就淚流滿面,靈魂戰慄。
此刻,餘旌陽的雙眼寒涼無情:“還要進去嗎?”
蔣欣欣根本顫抖的動不了,她的雙腳像是生了根一樣。她不想上前,卻也不能退後。
餘旌陽的手,終於從門把手上,拿了下來。
他盯著蔣欣欣。眼神既沒有情緒也沒有波動,彷彿這樣已經一潭死水很久。
蔣欣欣捏緊都是汗漬的手心,抬起頭,目光模糊地看著餘旌陽。良久,她的唇畔微動,好像在想說甚麼。
病房的門被推開來,走出幾名戴口罩的醫生,推著醫療器械的推車。
其中一個看見門口的餘旌陽,似乎隨意說了一句:“剛才病人傷口清創。”
餘旌陽點了點頭。
清創……蔣欣欣微微動了一下。
醫學生知道清創是甚麼意思,對於患者身上,外露的傷口,是用像動手術一樣的方法,切掉傷口中,壞死的異物、血肉。整個過程,可以痛苦,可以漫長。甚至因為傷口周邊組織壞死,麻醉早已起不到作用。
剛才那樣的慘叫,以及持續的時間,已經說明這一場的清創,是甚麼樣的。
隨著幾名醫生慢慢地走遠,身後的病房門,也被餘旌陽上前,輕輕地重新關住。
他抬起頭,第一次看著長長的走廊,在這層裡,共有病房三十間,每一間,都早已經被住滿,並無空床。
“你現在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餘旌陽的聲音彷彿也空空蕩蕩。
一如現在就站在他身旁的蔣欣欣一樣。
餘旌陽不知多久回過頭,看到蔣欣欣望著他一動不動的目光。
身後有風,寒涼入骨。
“你握的是手術刀,你是救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