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院長這個位置身不由己,而手術中的意外又太不可預料,倘若因為這個手術萬一沒成功,誰都能揹負這個責任,但唯獨院長萬萬不能。
這不僅關係到個人,也關係到醫院。
院長旁邊站立的幾個醫生,也交換眼色,他們並不反對許主任的提議。
可是院長捏著刀,只是在片刻說道:“你們誰有把握?”
周圍的醫生都沉默,其實憑藉手術經驗,即便在視野不明朗的情況下,醫生也能做手術,只是……如果這樣的話,哪個醫生也不敢保證手術的成功度率。
蔣欣欣就這麼看著手術檯,然後看向院長和幾個醫生。
她曾聽說過,當醫生越久了,心底就會越對生命有更深的敬畏,因為清楚自己手上握住的生命越來越多,那種沉重會讓醫生的謹慎成為一種習慣。
院長也很理解這種狀態,他的目光掃過每位醫生的臉,“既然這樣,你們就誰都不用動手。”
誰握著手術刀,誰就有責任。
許主任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院長……”世上最難抉擇的就是生死。
而成為醫院院長更不知道見過多少生死。
“可以讓我試一試嗎?”
蔣欣欣聽著從自己嗓子裡傳來的輕輕聲音。
手術室裡是很靜的,除了醫生們和患者的呼吸,這也是一種生命的呼吸聲。
感受這種呼吸,蔣欣欣有種當廚師時從沒有的感覺。
她清澈的目光望著手術檯旁的幾個醫生。
許主任是最先一點點僵硬石化的,他目瞪口呆盯著蔣欣欣:“小蔣你沒事吧?”
這孩子是站傻了麼。
手術室裡醫生通常要站好幾個小時,對於體力也是一個嚴重考驗。
此刻他們幾個上了年紀的人,都有種腰痠背痛之感。
蔣欣欣就看到好幾個醫生視線都在看著她,那含義是……沒有含義。
一個實習生,要甚麼含義?
許主任搖搖頭,將蔣欣欣拋在一邊,繼續道:“院長,我準備好了。”
外科手術許主任自是有經驗的,而且現在圍繞著患者最大的問題是視野不明。
院長卻沒有說話。
這時,許主任心裡咯噔看向院長。
就看院長,若有所思的目光看著蔣欣欣,半晌竟然問道:“你有把握嗎?”
蔣欣欣愣了一下。
她就盯著手術檯上,傷口血糊糊一片的肥胖男子,她該怎麼說呢?
十六歲畢業的暑期,她一個人料理了二百公斤的黑豬,那是蔣女士特地為她尋找的“原始”食材,她在一片腥臭之中完成了她成長最好的傑作。
良久後,蔣欣欣低頭,對她來說,這個是……小菜一碟。
她這時候才明白,她是真的把男子被肥肉擠住的肝膽,當做了一盤菜在研究。
在大學中學解剖的時候,因為蔣欣欣獨特的天賦,大學中她為學校十幾名教授,研究過課題,所謂課題,便是解剖各種疑難屍體,也就是人體所有最難接觸的地方,都被蔣欣欣嘗試過。
眼前這個男患者,雖說肝膽之間那東西極不容易找角度,可蔣欣欣還是知道可以做到。
不過是一刀下去,手起刀落。
許主任尷尬了:“……院長,小蔣她終究還是個實習生。”
初生牛犢不怕虎,童言無忌。
哪個醫院,會允許一個實習生,第一次觀看就參與手術。除非這醫院是不想開了。
蔣欣欣口罩後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就在這時候,院長的目光中恍惚閃過了甚麼;“小蔣,那你過來。”
蔣欣欣立刻抬頭走過去。
院長手中,握著帶血的手術刀。
“病人的情況不能再等了,如果十分鐘後手術不能成功,我們也要先進行傷口的縫合止血,等到下次再手術。”
蔣欣欣點點頭,手術中,始終還是把病人的安危放在首要,必要時候,寧願放棄手術。
院長的手,慢慢伸向了前。
幾個醫生戴著大口罩都能看到臉都白了:“院長?”
院長淡淡道:“出了事我負責。”
蔣欣欣這時輕輕吸了口氣,然後伸出一隻手,接過了手術刀。
她慢慢站到了手術檯前。
許主任這時終於覺得,他不該貿然讓一個實習生出現在手術室這種地方,那很香的一頓粥,或許真是影響了他的判斷。
“院長,小蔣是我帶進來的,我對她負責。”如果出了事,是許主任一個人的。
一群經驗豐富的主刀醫生,目光充血的在旁邊看著一個第一天來的實習生,拿起手術刀的姿勢甚至有點點滑稽可笑。
蔣欣欣耳邊聽著所有的話,但她卻還是甚麼都沒有反應的樣子。
她眼睛盯著患者的肝膽之間,差不多是隻看了幾秒,沒有遲疑地將刀鋒對準了一個位置。
許主任那一瞬間心臟都從胸腔跳出來。
蔣欣欣的刀隱約是用力了一下,所有人的心也隨著她頓了一下。
真的如同盯著手下的菜一樣,手起刀落,一塊肉瘤落下。
她停頓了彷彿片刻,伸出了另一隻空著的手。
這時,一個護士,顫抖地把一隻鉗子遞給了蔣欣欣。
蔣欣欣抽離了手術刀,用另一隻手裡的鉗子,從患者肝膽之間、夾出了一塊半個巴掌大的肉瘤,給鉗到了旁邊器皿裡。
整體,大約還不到兩分鐘。
蔣欣欣這時盯著器皿裡的肉瘤,人的生命,有時候就在這小小的尺寸之間。
而在無一人開口的手術室裡,蔣欣欣慢慢地鬆開手術刀:“……可以包紮傷口了。”
失血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如同備下的三袋血漿,也已經見底了。
許主任沉沉的話音開啟:“準備止血鉗和紗布,失了這麼多血,得送到ICU觀察一晚上。”
手術室裡負責清理傷口的小護士,呆呆點點頭,再呆呆捧起手中的紗布和藥棉,呆呆走過去給手術檯上面的男患者包紮。
其餘幾名醫生口罩後的神色,應當也差不多。
院長這時沉默許久之後沉沉開口:“大家都辛苦了,手術非常成功。”
手術室裡生死懸線,大家都是在等這最後的結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