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能入廳堂,能下廚房,她有一身才華和智慧,卻願意為了家庭放棄自己的事業,只屈居於自己眼睛所能看到的這棟小小的房子裡,全心全意地打理著一個家。
這是木棉迄今為止對“愛”所能理解的,最深刻的模樣了。
媽媽深深地愛著爸爸,愛著這個家,也愛著木棉。
可爸爸呢?
爸爸做了甚麼?
在母親懷孕的時候,跟家中的保姆勾三搭四,甚至鬧到了母親面前,害得母親流產。
母親流產住院的那段時間,爸爸沒有去醫院看望過一次,甚至還每天跟保姆一起玩樂,連木棉都顧不上了。
母親為這件事情流進了眼淚,在醫院的時候就患上了產後抑鬱症,母親出院回家之後,爸爸不僅不收斂,甚至還縱容保姆挑釁母親。
就在一個雷雨之夜,李珍堂而皇之地要求母親跟父親離婚,理由是她懷孕了。
這對於一個剛剛流產的女人來說,是何等的打擊。
接受不了這樣打擊的母親跳樓自殺,給木棉的少年時期蒙上了巨大的陰影。
木棉是親眼見過母親跳樓之後,被摔得支離破碎的模樣的,那樣子變成噩夢,糾纏了木棉十年。
直到她後來陷入與諶瑾的糾纏中,才勉強送了一口氣,從這噩夢中超脫出來。
現在,就李珍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要讓她原諒李珍嗎?
木棉坐在母親的墓碑前,拿著花的手微微顫抖,怎麼可能,李珍甚至沒有親自到母親的墓碑前道歉請求原諒。
“媽媽……”看著墓碑上媽媽的照片,木棉實在是忍不住,低頭啜泣了起來,淚水滴在手上,很快被風吹乾了,只留下一抹淚痕,證明著木棉的傷心。
木棉穿得不多,在這深秋的傍晚,風漸漸涼了起來,她凍得膝蓋發疼,卻不肯起身。
因為只有在這種地方,木棉才會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母親的身邊,母親的“懷抱”這樣讓她眷戀,讓她無法捨棄。
她低垂著頭坐在墓碑前,淚水乾了,也一動不動,也不知過去多久,木棉的意識逐漸模糊了。
她竟然在墓碑前睡著了,而且還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自己回到了母親的身邊,她們在木家原來的房子中,小院中有一顆桂花樹,正是秋天,母親坐在躺椅上,腿上蓋著駝色的羊絨毯子,而木棉則趴在母親的腿上。
母親緩緩地給她講一個曾經聽過的童話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隻小兔子,說那隻小兔子冬天的時候出門覓食,卻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冰窟中,怎麼掙扎都上不來。
母親臉上掛滿了悲傷的笑容,她靜靜看著木棉,跟木棉說著那隻兔子如何窒息絕望,木棉看著她的眼神,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那隻兔子,四周都是水,拼命向她擠壓而來。
而她的身體逐漸冰冷僵硬,呼吸也不順暢起來……
就在這樣絕望窒息中,忽然有人叫了木棉一聲,睡夢中的木棉微微一愣,渾噩的意識逐漸回籠,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周真的很冷,她下意識抬手,想要將自己抱成一團,然而用力之後,卻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臂,木棉茫然地抬著頭,看向紅雲遍佈的天邊。
“棉棉。”
諶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木棉的思緒逐漸回籠,剛才還失去知覺的手臂逐漸泛上一股麻勁兒,木棉咧了一下嘴,才意識到自己感覺不到手臂不是因為手臂沒有了,而是因為坐姿不好,手臂被壓麻了。
剛才在夢中的窒息感多半也是因此而來。
臉上的淚痕已經徹底幹了,木棉猜自己大概已經在這邊呆了很久了,諶瑾才會找過來。
她的身體已經徹底麻了,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僵著脖子對身後的諶瑾道:“你怎麼會知道我這裡。”
諶瑾見她不動,便知道她肯定是麻住了,只好繞到木棉的身前,看著她眼角風乾的淚痕,諶瑾又心疼又好笑:“你之前不是給我發了簡訊,說李珍去了幼兒園看安安,然後不小心被車撞到了,你送她去醫院嗎?”
木棉動用僅僅能動的脖子點了點頭,道:“是啊。”
諶瑾無奈道:“我去了醫院,沒見到你,又回了家,發現安安已經回來了,公司沒有你的蹤影,墨韻不在容城,你說,你還能去哪裡?”
木棉張了張嘴:“我還能……”
說到一半,便黯然地低下了頭。
對了,她跟別人不一樣,她是個“沒有家”的人,這些地方都沒有她,她肯定是無處可去了。
諶瑾其實也是過來碰碰運氣,因為木棉跟木陳的矛盾,說到底還是因為她已經去世的母親,她肯定是吵了架之後,才從醫院離開沒有回家的,想到這一點,木棉能去的地方就很少了。
她不是那種生了氣會去酒吧喝酒解悶的人,相對的,去自己母親所在的墓園訴苦,也許才是木棉的選擇。
看著面前的人凍得臉色發紅,臉頰上還有剛才坐在地上,壓著自己的手臂壓出來的印子,諶瑾就又無奈又心疼,他單膝跪在地上,伸手解開自己的西裝外套,將衣服脫下來之後,便披到了木棉的身上。
然後低聲道:“好了嗎?好了就回家了。”
木棉咬了一下唇:“好了。”
然後便在諶瑾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木棉跪坐的時間太久了,雙腿一時間站不直,整個人都掛在了諶瑾身上,諶瑾索性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木棉害羞極了,拉著諶瑾的肩膀讓他把自己放下來。
諶瑾卻沒回應她,而是慎重地看向了木棉母親的墓碑,鄭重氣質道:“媽媽,我跟棉棉結婚了,我們也有了一個孩子,今天沒有跟過來,以後有機會一定會帶他過來看您的,我向您承諾,我一定會照顧好棉棉的,您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心了。”
木棉的情緒本來都已經平靜了,可是聽到諶瑾這麼說,她的眼淚一下子又落了下來。
實在是太丟人了。
木棉索性將自己的臉埋在了諶瑾的肩膀上,催促道:“別說了,快點走吧,這裡好冷啊。”
她害怕諶瑾繼續說下去,她真的會忍不住嚎啕大哭出來。
那也太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