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已經過了下午四點鐘,日頭當空。
可能是受那種莊嚴肅穆氛圍的影響,踏入殯儀館的那一刻,雲渺竟然覺得這裡比外面要涼快許多。
頭頂的蟬依舊在叫個不停,不過,那點噪音,很快就被一些其他的聲音淹沒掉了。
這裡是生死告別的地方。
哭聲、講話聲、禮炮聲還有送葬的喇叭聲此起彼伏……
這種地方,雲渺從前來過兩次。
一次是送父母,一次是送奶奶。
這是第三次。
巧的是,三次,陸徵都在她身邊。
這次是單純的查案,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這裡,沒有那種痛苦的情緒環繞,她的頭腦是清醒的。
張瓊瓊的父母被暫時安置在了一旁的停屍房裡。
氣溫高,停屍房裡開著冷氣。
這個房子的自然光很差,點著老舊的日光燈,常年累月的浮灰,讓那日光燈的光線變得格外冷森。
一些暫時還沒有人認領或者等待做傷情認定的屍體,暫時被放在這裡。
空氣裡有股隱隱的臭味,不用說也知道那是甚麼的味道。
操作檯一排排看過去,黑色的裹屍袋,看上去有點陰森恐怖。
他們才剛到一會兒,已經有兩撥人被送了進來。
雲渺看著那些漆黑的袋子,像是物件一樣被人搬上搬下。
陸徵:“這兩天挺忙?”
韓志勇嘆了口氣:\"這還算是好的了,前兩天城西一家賓館線路老化,一下送過來十幾個,這地上都擺滿了,我們冷庫都不夠用……”
他們常跟死人打交道,難得碰到個不怕這些的熟人,就忍不住一直說。
陸徵打斷他,問:“張向東夫婦在哪裡?”
“在裡面。”韓志勇邊講邊在前面引著路,很快,他在兩個漆黑的裹屍袋前停下。
陸徵戴上手套,蹲下來,正要解那袋子——
韓志勇忽然在旁邊嘆了口氣:“他們兩都是車禍當場死亡,腦漿迸得到處都是。”
陸徵聞言,停下手裡的動作,站了起來。
雲渺怕血,他沒忘。
韓志勇有點驚奇,陸徵平常處理案子的時候,從來不拖泥帶水,今天倒是有點保守了。
“陸隊,不看了?”
陸徵把手機遞給伸手的雲渺道:“渺渺,手機沒電了,能幫我把它拿去車上充會兒電嗎?”
雲渺接過他的手機,很快出去了。
停屍房裡徹底安靜下來,陸徵重新蹲下,手指靈活地開啟了腳邊的裹屍袋。
韓志勇忽然明白了——
陸徵並不是保守,而是不想讓剛剛那個姑娘看到這麼血腥的畫面。
張向東夫妻兩人全部從裹屍袋裡露了出來,陸徵那雙漆黑的眼睛如同冬夜的寒潭。
韓志勇笑:“陸隊還挺會憐香惜玉?剛剛那是新來的跟班?”
陸徵手裡動作沒停:“女朋友。”
韓志勇愣了一瞬,不知是不是錯覺,陸徵說“女朋友”三個字時的語氣,尤其柔軟、溫和。
陸徵檢視了張向東夫妻二人的傷口,兩人的致命傷都在頭部,血肉模糊,面目難辨。
韓志勇:“這要不是他們兩身上帶著身份證,還真找不出來是誰,太慘了。”
陸徵:“老李他們呢?”
韓志勇:“正在處理事故糾紛,他們在高速上兩翻車之後,後面連續追尾了七八輛小車。寧方高速已經整整堵了一個多小時的車了。”
陸徵檢視了兩人的傷勢,兩人都是右側的傷比左側重,女人的傷又比男人重,車子應該是男人開的。
駕駛員會在高度緊張下,選擇往保護自己的方向打向盤。
事故發生的那一刻,危險出現的位置在車子的右前方。
陸徵問:“車在哪裡?”
韓志勇:“老李他們拖去交警大隊檢查去了。”
雲渺從冷森的殯儀館裡出去,外面依舊炎熱,她打響了車子,將陸徵的手機通上電。
很快,87%的蓄電量,在螢幕上亮了起來。
明明還有這麼多電,根本不著急充。
雲渺盯著那數字看了半天,聯想到韓志勇剛剛的那句話,忽然勾唇笑了。
狡猾又溫柔的老男人吶。
好吧,不去就不去。
雲渺在車上待了一會兒,劉宇和技術部的人就都過來了。
她看了下時間,已經過去十幾分鍾了,陸徵想要的資訊應該都已經查到了。
之前擠擠挨挨辦白事的人群已經散了,太陽漸漸西沉,逐漸暗下來的天光,照著殯儀館的大門有點冷森。
雲渺掀開車門,跳了下來。
劉宇見她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有些驚訝:“咦?柯老師,你沒和老大一起啊?”
雲渺朝他晃了晃手裡的手機:“充電。”
一行人走到裡面,正好迎面碰上陸徵。
陸徵和法醫簡單交代幾句後,把視線落在了一旁的雲渺身上,“電充好了?”
雲渺:“嗯,滿了。”
陸徵:“還挺快?”
雲渺也不拆穿他,漂亮的眼睛裡含著抹笑:“嗯。”
陸徵笑:“先出去吧。”
雲渺走前,陸徵在後。
昏暗的甬道連線著外面,西天的落日,碩大圓滿,橘粉色的光照著四下。
雲渺忽然想起點事,回頭,見他高大的身影嵌在光裡,眉宇間盡是凌厲。
雲渺:“不等法醫結果嗎?”
陸徵:“不等,他們會出書面報告。”
陸徵走到門口的池子邊,在那裡上洗了四遍手,肥皂、消毒水用了個遍,確定手洗乾淨了才過來牽雲渺:“走吧,找地方吃晚飯。”
車子開到了不遠處的一家麵館前,時間有限,也沒有太多的選擇。
面端上來,雲渺吃了幾口面就停下了筷子。
“不好吃?”
“沒甚麼胃口。”
陸徵也不勉強,將她碗裡剩下的面,全部夾到了自己碗裡。
雲渺撐著腦袋看他吃麵——
陸徵吃東西時,不是那種慢條斯理的模樣,一筷下去就是滿滿一口,有些粗獷,但並不影響他的英俊。
陸徵抬眉發現對面的女孩子正看看自己,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瞬:“在看甚麼?”
“看你呀。”雲渺絲毫不加掩飾地笑道。
陸徵挑眉:“看了這麼多年了,還沒膩?”
雲渺:“沒膩,陸隊,你要對你的美貌有自信。”
陸徵失笑。
雲渺:“你笑甚麼?”
陸徵卷完最後一口面,屈著指節在她眉心敲了一記:“說說吧,以前是不是對我見色起意?”
雲渺伸了指尖,在他眼前比了比:“嗯,一點點。誰不喜歡帥哥呢?”
陸徵很快捕捉到了她話裡關鍵詞:“哦,喜歡我。”
雲渺難得沒有反駁,挑著一雙水杏眼看他:“嗯,是喜歡。”
陸徵把手邊的麵碗推走,探了指尖輕輕捏住了雲渺的下頜。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凝住她,眉宇間有著化不開的深情,聲音低低的,蠱惑滿滿,“渺渺,要不要再表白一下?”
雲渺被他看得臉熱,一下偏過了腦袋:“想得美。”
她這麼一躲,陸徵的指尖碰到了她細白的下巴。
指腹一閃而過滑膩感,讓他眉骨動了一瞬。
雲渺已經起來去付了錢。
陸徵跟上去,重新握住她的指尖:“渺渺,不喜歡叔叔,請叔叔吃飯啊?”
雲渺:“陸徵,你能不能要點臉啊?”
陸徵:“以後再要。”
雲渺:“……”
短暫的休息之後,陸徵和雲渺去了交警大隊。
李海瑞見陸徵和雲渺過來的,立馬騰起一抹不好的預感來:“有大案?”
陸徵:“張向東出事的車子查過嗎?”
李海瑞點頭:“事故原因是他車子右前輪在高速行駛下發生了爆胎。”
陸徵:“車子在哪裡?”
李海瑞帶路,陸徵和雲渺很快跟上。
藍色的馬自達已經完全變形了,前面的擋風玻璃也碎掉了,鋼架變形嚴重,坍圮地歪在地上,有點像是小孩子暴力摔變形的玩具車。
陸徵注意到車身的漆色還很鮮亮,購買年限應該不長。
前排座椅上的血跡已經幹掉了,那股血腥味卻還在。
陸徵開啟了中間的儲物格,裡面裝的是一份接張瓊瓊回家入殮的資料。
後座和後備箱空空如野,沒有甚麼有用的資料。
陸徵下去檢視了右前輪。
因為爆胎,這會兒車子的重量全部都壓在右前輪上。
陸徵到隔壁借了千斤頂,徐徐將那輪子抬了起來。
橡膠車輪底部有明顯的裂痕,那不是時間久了橡膠的開裂,而是被尖銳的利器割開的。
這就是爆胎的原因。
除了右前輪,陸徵還檢查了另外三個輪子,三個輪子的觸地面都有比較嚴重的磨損。
陸徵瞳仁漆黑如墨。
雲渺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有發現了?”
陸徵:“車子的右前輪上有明顯人為破壞的痕跡。”
雲渺蹲下來看了看:“割成這樣多久會爆胎?”
陸徵朝李海瑞遞了個眼色:“老李。”
李海瑞仔細檢查了外胎和內胎,那道劃痕非常深,已經刺到了內胎:“頂多二十分鐘。”
陸徵:“事故現場的照片有嗎?”
李海瑞在手機裡找了會兒遞過來。
事故現場有很長的剎車印。
陸徵:“車輪剎車後出現了抱死。”
李海瑞聞言重新去看了車輪,陸徵說的不錯。
陸徵眸色深深:“行,這個案子後面由我們重案組接管。”
李海瑞眉頭蹙起:“這次又不是意外事故?”
陸徵點了點下頜,聲音有些沉:“嗯,是偽裝成意外事故的故意殺人。”
李海瑞舔了舔唇道:“也行,這事也只能你們來處理,需要我們幫助,儘管說。”
陸徵:“調下高速監控。”
李海瑞笑:“行,我們這兒也就這麼一個作用了。”
張向東夫妻二人,在鳳城上高速,渺檢視了馬自達在鳳城收費站拿卡的影片。
車子雖然慢,但畫面不太清晰。
她坐下來,做了資料處理,安靜的控制室裡,指尖敲擊鍵盤的聲音格外清晰。
馬自達的右前輪很快被放大了數倍,橡膠輪胎在影片裡滾動著。
雲渺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給出了結論:“輪胎是好的。”
上高速的時候還是好的,那就是隻能是在中途破壞的了。
車子上了高速,除非是服務區,其他地方是沒法停下來的。
鳳城到N市區,兩千三百多公里,總共途經二十七個服務區。
距離事故點最近的服務區是N市的象山服務區。
雲渺計算了車程,從象山服務區開到事故發生地,大約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鐘。
雲渺的眼睛被螢幕上的光照得亮亮的,“兇手在象山服務區下的手。”
陸徵:“嗯。”
這時,法醫那邊也完成了解剖鑑定,他給陸徵打了電話。
和陸徵預想的一樣,張向東夫妻二人的致命傷都在頭部。
死因就是交通事故。
不,準確來說是精心策劃的,置人於死地的交通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