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幾分鐘後,雲渺重新回到另一側的審訊室。
外面還在下雨,室內光線昏暗。
桌上不知甚麼時候亮起了一盞燈,光線刺眼,直直地對著房野澤。
陸徵坐在對面的陰影裡,俊眉擰著,短髮下的眼睛銳利如鷹,他手裡倒握著支彈簧筆,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按壓著。
審訊室裡很安靜,那有節奏地“咔噠咔噠”聲,就像某種倒計時,壓迫感十足。
對面的房野澤在陸徵不說話後,忽然變得緊張起來。
如果陸徵說話,他可以反駁,可陸徵偏偏不,就像個設好了陷阱,安靜等待收網的獵人。
雲渺進門後,陸徵身上的那股壓迫感驟然淡了許多,眉眼間顯而易見地多了絲柔情,他拉了張摺疊椅,示意雲渺坐。
房野澤暗暗鬆了口氣。
雲渺把從劉宇那邊拿來的審訊記錄遞給了陸徵,語氣平淡地說:“招了,一氧化碳是房野澤讓她帶的。”
一句話說完,房野澤臉上頓時汗如雨下。
陸徵從她手裡拿過審訊記錄,卻沒著急翻看,很輕地捏了下她的指尖,“肚子餓了嗎?”
他和雲渺說話的語氣很溫柔,和之前他見到的魔鬼完全不一樣。
雲渺:“還好。”
陸徵伸手在她頭頂揉了一瞬:“手機上看看想吃甚麼。”
雲渺彎唇:“好。”
女孩很漂亮,笑起來的時候更是,兩人沒有再說別的話,卻有種隱秘的甜蜜。
有一刻,連房野澤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審訊室了。
這時,陸徵忽然抬頭,看向對面,房野澤不無意外地對上他那雙漆黑的眼睛——
裡面寒光森森,冷意涔涔。
陸徵指節在桌面上敲過一瞬,“現在可以說實話,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
房野澤:“我沒有……”
陸徵冷哼道:“你可以繼續抵賴,現在人證物證都已經充足,甚麼時候說清楚了,甚麼時候出審訊室。”
房野澤擦了擦臉上的汗:“警官,是……楊媛撒謊,我根本沒有找她要一氧化碳……”
陸徵瞬間戳破了他話裡的漏洞,“你怎麼知道是楊媛?”
雲渺從進門起隻字未提楊媛,他前面的審訊裡也沒有提到她。
房野澤一時語塞,他後背已經因為緊張出了許多的汗。
陸徵:“你女兒很可愛,一氧化碳這種死法太殘忍了,整個身上都是櫻桃紅,她會跳舞嗎?她跳舞的時候肯定更可愛。”
房野澤聽到他提到女兒,眼裡滑過一絲痛苦,身體微微發抖,他極力地壓制著那抹情緒,依舊不打算招認。
陸徵也不急,轉向一側的雲渺:“看好了嗎?”
雲渺點頭:“已經點好了。”
陸徵:“一會在這裡吃。”
雲渺撐著腦袋點頭:“行。”
陸徵看了眼房野澤問:“你家女兒喜歡吃甚麼?”
“……橋東家的薯條和炸排骨。”持續的回憶讓他有點繃不住情緒了。
陸徵偏頭:“渺渺,這兩個也點一份。”
雲渺:“好。”
過了四十多分鐘,雲渺點的吃的陸續到了。塑膠餐盒一開啟,香味頓時瀰漫到了審訊室的每個角落。
陸徵拆開一次性筷子,就著審訊室的桌子和雲渺一起吃飯,全程不理會對面的房野澤。
午飯的時間已經過了,房野澤也感覺到了餓。
陸徵隨手開啟一旁裝著薯條和排骨的盒子,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
嗅覺感官最容易讓人勾起回憶,房野澤想到女兒每每吃排骨的樣子,滿臉都是滿足的笑意,腮幫子鼓著,一動一動的,像只小河豚。
房野澤眼眶裡淚意湧動,陸徵適時地把那盒排骨推到了他面前:“這個給你。”
房野澤指尖動了動,沒有真的吃。
陸徵忽然沒頭沒尾地問了句:“後悔了嗎?如果不是你一意孤行,她現在應該還活著。”
房野澤靜默了許久,沒有回答。
雲渺吃得差不多了,陸徵把桌上收拾乾淨,牽著她出去了。
“去休息會兒,今天起得太早了。”
雲渺有些好奇:“不繼續審房野澤了嗎?”
陸徵把手插進口袋,“他會招的,不急於一時。”
雲渺挑挑眉:“陸徵,你這是在和他打心理戰?”
陸徵:“嗯。”
雲渺眉毛輕輕揚了揚:“會有用?”
陸徵伸手撫過她光潔的額頭:“我試過,會後悔。”
雲渺有些不解,問:“試過甚麼?”
陸徵頓了步子,看進她的眼睛,長廊外雨水淅淅瀝瀝,他的眼睛也像染了層水霧,帶著著看不清的情緒。
陸徵的聲音有些低:“渺渺,你喜歡吃甚麼?”
雲渺笑:“那可多了去,小魚鍋貼算一樣,小米炒糖、芳記的芒果撈……”
陸徵捏住了她的指尖:“送你走後的那個月,這些我都去吃過,每吃一樣,就特別後悔。”
雲渺看他:“後悔甚麼?”
陸徵把她的手貼到唇邊親了親:“後悔把你送去那麼遠的地方。渺渺,你本來可以在我看的到的地方長大的。”
雲渺喉頭哽了哽,她第一次聽陸徵講這些話,他從前掩藏得太好了,冷冰冰的,有時連話都不會和她說太多。
有風從長廊裡漫過,飄進來一些薄薄的雨絲,她看著他,半晌笑了一瞬,問他:“好吃嗎?”
陸徵:“嗯,除了孔乙己臭豆腐,其他都不錯。”
雲渺笑出了聲,陸徵竟然去吃了臭豆腐。
他這個人幾乎不挑食,唯一一樣不吃的就是臭豆腐,碰到那種賣臭豆腐的攤子都會繞道走的那種討厭,很難想象他硬著頭皮吃臭豆腐的是個甚麼情景。
雲渺:“你吃完了?”
陸徵嘆了口氣:“不然呢?”
雲渺指尖在他警服的第二粒紐扣上點了點:“陸徵,想不到你這麼喜歡我啊?”
陸徵看著她,眼裡漆黑如墨,半晌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嗯。”
雲渺繃了繃眉頭:“這會兒倒是挺誠實。”
陸徵:“渺渺,你那時候太小了。”
雲渺:“那得是跟誰比呀,和你比,我現在也不大。”
陸徵笑:“嗯,成年了。”
雲渺忽然發現了他話裡隱藏的深意:“你的意思是以前拒絕我,是因為我是未成年?”
陸徵輕咳了下,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表情卻有些不自然。
雲渺太快樂了,她仰著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陸徵,你要不交代下具體‘犯罪’時間?”
陸徵被她盯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在她臉頰上捏了下,語氣有些無奈:“犯甚麼罪?”
雲渺眼裡烏潤晶亮:“當然是……暗戀未成年吶,我現在都找到證據了,你別想抵賴。”
陸徵失笑:“嗯,不抵賴。”
一想到陸徵心裡喜歡她,表面還要端著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樣,她就忍不住想笑。
正好是中午休息時間,劉宇和一眾警員從食堂出來,正好路過。
劉宇看雲渺笑,有些驚奇:“柯老師,甚麼事這麼高興啊?房野澤認罪了?”
雲渺:“沒有,是別的人認罪了。”
劉宇:“別的人,誰啊?”
陸徵手打成卷在唇邊輕咳了著:“楊媛那邊的審訊的結束了,把報告寫給我,下午給我。”
劉宇眉毛狠狠跳了幾下:“老大,現在是休息時間啊。”
陸徵:“刑警沒有休息。”
“……”陸扒皮!
一旁的雲渺都要笑吐了。
劉宇:“柯老師,你快給我們老大找點事做做,別人談戀愛,女朋友都要作天作地的,你不作他,怎麼讓他對你死心塌地啊?”
雲渺挑了跳眉:“哦?那我想想。”
陸徵飛了一腳過去,劉宇早溜了。
雲渺還在笑。
陸徵看了她一眼。
雲渺眉頭揚了揚,語氣輕快:“原來還要做點事讓你死心塌地呀?”
陸徵往她面前走了走,腳尖和她相抵,雲渺下意識的往後退,卻被陸徵長手一伸,按住了後背,
他屈著手指在她後脖頸的面板上,輕輕摩挲過,微弱的電流順便爬滿了整個後背。
下秒,他低頭、靠近——
灼熱的呼吸到了她耳畔:“渺渺,用不著作,我也會死心塌地。”
說完,唇瓣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垂上抿過一瞬,輕笑著,語氣無盡蠱惑:“還有渺渺,我忍的是犯罪,不是喜歡你。現在,可不是犯罪了……”
雲渺定在那裡,整張臉紅了個透。
這裡人來人往,陸徵竟然這麼不要臉,她推了推他,卻被他一把按進了懷裡。
經過的人,都會主動向陸徵打招呼,“陸隊,在哄女朋友啊?”
“嗯。”陸徵沒有鬆開她,反而將她按得更緊。
他們兩有一定的身高差,這麼看著就像是雲渺因為害羞躲在他的懷抱裡。
“柯老師平常看起來冷冷清清的,原來這麼害羞啊?”
陸徵:“嗯。”
因為靠得近,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他在笑,太壞了。
她忽然伸手在他腰間捏了一瞬。
陸徵吃痛,朝那人擺了下手。
陸徵終於鬆開她後,雲渺墊腳在他唇上咬了下。
晚飯時分,陸徵又給房葉澤點了一遍排骨和薯條。
房野澤連續餓了兩頓,終於吃了東西。
陸徵叮囑所有人不許去審訊室,房野澤在裡面安靜地待了許久。
晚上,陸徵再來時,房野澤終於肯說實話了。
一個月前,丁豔發現他婚內出軌的事,和他鬧了一場,第二天,她主動提出要離婚。
他不同意。
丁豔找了律師,起訴離婚。
如果離婚,他將淨身出戶,孩子不會給他,錢也不會。
這麼多年,他在丁家的努力將全部被抹殺掉。
房野澤捏緊拳頭:“如果不是我,丁家這個廠,恐怕早就倒閉了。我雖然出身不如她,但是沒有白吃她家的飯,哪個男人會在一棵樹上吊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