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一氧化碳有毒又易燃,任何網路平臺都沒有銷售許可。
市面上可以買到一氧化碳的地方,就只有化學試劑公司了。
陸徵去工商局拉了個名單。
一共有二十一家,其中有一大半是做液化氣的,這些基本被排除在外。
還剩下六家,陸徵帶著雲渺逐個排查……
這些單位的一氧化碳,基本都是供應給冶金公司做還原劑使用的,不對個人和團體出售。
到了下午,名單上只剩下最後一家了——通江實驗室。
地址在通江大學的大學生創業園裡。
車子開進去,繞了一圈才找到地方。
這個創業園不大,由原來的學生食堂改造的。
店鋪林立,熙熙攘攘,一眼看過去花花綠綠。這些小鋪子裡賣的要麼是文創書籍,要麼是零食奶茶,還有一個快遞接發處。
通江實驗室在創業園的二樓——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裡。
兩扇對開的玻璃門,面積不大,邊上寫著幾個藍色的大字。
門上掛著一個手寫的牌子——“外出十分鐘,馬上就回。”
雲渺看了眼陸徵:“等一會兒?”
陸徵:“嗯。”
雲渺最不喜歡等人,陸徵也知道這點。
“底下有賣手工雪糕的,去轉轉?”
雲渺:“好啊。”
這家店比較有意思,買雪糕的人,可以現場再製作一個相同的雪糕冷凍。
雲渺選了支粉色的貓爪,店員很快把材料端給了她。
陸徵抱臂靠在那桌邊看她。
雲渺戴著一次性手套,伏在桌子上,往模具裡倒奶油。女孩神情專注認真,長髮沒有綁,總是在她低頭的時候掉下來一縷。
她別了兩次,又掉了兩次,眉毛輕輕蹙了起來。
陸徵忽然伸手過來,將她的頭髮徐徐攏到了後面,一隻手固定住,另一隻手變成了梳子慢慢幫她整理耳畔的碎髮。
他的動作輕柔緩慢,指腹一下下地在頭皮和耳後滑過,微微發癢。
雲渺抬頭,看進他的眼睛。
陸徵:“你做你的,我給你當個橡皮筋。”
裡面的店員看了他們兩,一臉的姨母笑:“我正好有橡皮筋,要嗎?”
陸徵點頭。
那店員很快送過來一個黑色的髮圈。
陸徵拿過來,手指抻了抻,想幫雲渺綁頭髮,但是試了幾下都沒有成功,俊眉幾乎要擰成了麻花。
這可比破案難太多了。
雲渺摘掉手套,手夠到後面,從他手裡拿過皮筋,手指靈活地綁了個馬尾。
陸徵手打成卷輕咳了下:“我不太會弄這個。”
雲渺:“嗯,正常。”
陸徵:“有空你教我。”
雲渺有點驚奇:“你學這個幹嘛啊?”
陸徵把手插進口袋裡,一本正經地說:“技多不壓身,等我們生了女兒就可以用上了。”
雲渺舔了舔唇,嘟囔:“……誰要和你生女兒?”
陸徵勾唇:“嗯,兒子也行。”
“……”
這個手工雪糕店的位置很好,正好可以看到樓梯口。
十幾分鍾後,有人上樓了。
陸徵收了笑容跟上去,雲渺也很快起來跟進去。
通江實驗室的主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穿著件白大褂,有些清瘦。
他剛進門,還沒來及收拾,陸徵和雲渺就跟了進來。
他們實驗室常來的都是些搞化工的學生,眼前的這兩個看著就不像。
“二位要買試劑?”
雲渺:“一氧化碳有賣嗎?”
“有,你需要多少?”
陸徵:“可能得要個七、八升。”
“我們這兒,賣不了那麼多,一氧化碳有毒,我們都是按這種集氣瓶來賣,主要就是給學生做實驗用的。”
雲渺看了下那個集氣瓶,要想把它改裝到充氣鵝裡,難度還是很大的。
陸徵:“你這裡的一氧化碳是哪裡來的?”
“這些我們化學實驗室收集的,你們要買一氧化碳做甚麼?”
陸徵:“上化學課做實驗用。”
那小夥子笑了下:“原來你們是老師啊?”
陸徵:“嗯。”
“你們確實來對了地方,也就我們學校有的賣,這樣,我給你個號碼,你去我們學校的化學樓問問,我們的氣都是他們供應的。”
陸徵和雲渺從創業園出去,徑直去了前面的化學樓。
實驗室的門都是開著的,一些化學系的學生正在裡面做實驗。
一氧化碳難買,但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化學實驗,就能源源不斷地製造出來。
雲渺試探性地問了下,沒人願意賣一氧化碳。畢竟有風險存在,萬一出了事,他們誰都承擔不起後果。
兇手的一氧化碳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他模仿作案,也一定知道一氧化碳就是這個案子的關鍵點。
如果他刻意隱藏,案子確實很難往下查。
從實驗樓出去,外面起了大風,香樟樹被狂風捲得沙沙作響,不遠處的金屬垃圾桶被風出翻了,裡面的紙張被風捲起來,落到了很遠的地方。
陸徵牽住雲渺:“走吧,要下雨了。”
雲渺:“嗯。”
剛走過幾步,從一旁小路上,忽然竄出個姑娘,結結實實地撞到了雲渺——
“嘶——”
陸徵睨了她一眼,眉毛一瞬皺了起來。
陸徵的氣場太強了,這姑娘硬是給他嚇住了,她看著雲渺一直道歉:“啊。對不起,對不起。”
雲渺上下打量了她——
這小姑娘頂多二十歲,白白淨淨的,打扮樸素,看樣子是這裡的學生。
她懷裡抱了帆布袋,裡面裝的不知道甚麼東西,又沉又硬,上面還有類似閥門的東西。
她剛剛就是撞在這個東西上,才會這麼疼。
雲渺揉了揉手臂道:“沒事,你走吧。”
那姑娘如釋重負,很快進了實驗樓。
到了車上,陸徵一下捉了雲渺的手,翻過來捏手心裡,她手臂很白,剛剛撞的那下,直接在她手臂上嵌進去一道深紅的印子。
雲渺掙了掙胳膊:“不要緊,已經不疼了。”
他忽然低頭過來,在那塊紅印上親了一口。
雲渺的手臂有些涼,陸徵唇上的溫度被襯得格外灼熱,就像烙在上面一樣。
雲渺有些耳熱,把手抽回來。
陸徵輕笑著打響了車子,大雨驟然而至,滿天的豆子“噼噼啪啪”地砸在擋風玻璃上。
雲渺瞥了他一眼,“我懷疑你剛剛就是想找理由吃我豆腐。”
“嗯?”
雲渺:“就是親我啊……”
陸徵聞言眉骨微動,半晌,伸手將她撈過來,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渺渺,我想親你,不用找理由。”
雲渺:“……”
車子開上了主路,雨水一點未見變小的趨勢,淺灰色的積雨雲綿延千里,莫名壓抑。
雲渺的眼睛都被那雲層染得灰濛濛的,“實質性的證據找不到,案子都立不了,就沒法往下查,是嗎?”
陸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網上的輿論怎麼樣了?”
雲渺摁開手機,檢視了熱搜詞條。
賓士官方在全球範圍內召集了兩萬輛駕駛滿一年的車,做了測評。受測的所有車輛,都沒有出現發動機怠速,一氧化碳超標的問題。
賓士提供了非常詳細的資料彙報,但網友對此並不買賬。
即便這兩萬輛車都沒有問題,也不能證明房野澤那輛沒有問題,小機率時間也有很多。
野澤早上到現在連續發了六條微博,放了妻子和女兒的照片,先是陳述了自己有多悲痛,接著闡述了賓士公司麻木不仁,他需要討要一個公道並覆上了一份賠償書,索賠金額高達三千萬元。
他還利用直播建了很多群,煽動粉絲把N市最大的4s店給包圍了。他們舉著黑白輓聯站在4s店裡大肆祭奠,現場起碼去了三四千號人。
網上還有很多別人拍的房野澤的影片,他滿臉的青茬,站在人群裡聲嘶力竭地控訴,引導粉絲去幫他點贊評論。
如果不是知道事情的背景,他看上去更像個奮力表演的網紅。
雲渺皺眉:“這個房野澤的心理素質可真強。”
陸徵瞳仁漆黑深邃:“已經派人在盯著他了。”
車子進了警局,大雨轉了小雨,雲渺也沒撐傘,一路小跑著進了長廊。
剛到門口,就聽到劉宇在那裡講話——
“老吳他們那邊,全部出去維持秩序了,局裡抽了我們重案組的人去做接線員,我的天,你是不知道,老太太的假牙找不到了都要打電話報警……”
何思妍笑:“至少沒有小孩打電話問你數學題目怎麼寫。”
劉宇拉開椅子坐下來,喝了口水:“問我可能也不會,幸好下大雨,那些人才肯走,這個房野澤可真有本事兒,弄得跟傳銷洗腦似的。”
何思妍:“就是,不然你也不會上他家直播間買內褲。”
劉宇:“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快遞剛好到了。”
兩人說著話,一抬頭看到了陸徵和雲渺。
劉宇跟看到救星似:“老大,柯老師,你們可算來了。”
陸徵點頭:“老吳那邊怎麼說?”
劉宇:“別提了,幾千號人扎堆在一起,嘰嘰喳喳,就怕出點事控制不住,民警、武警全去了。這房野澤表面傷著心,錢還是照樣賺,直播間照樣開。”
何思妍:“還開直播?”
劉宇:“開啊,昨晚到現在,粉絲量翻了幾百倍了。”
彷彿是為了佐證他的話似的,劉宇拿了手機,指尖快速地在上面點過:“喏,這是今天早上的回放。”
是有人在直播帶貨,但不是房野澤本人,應該是他團隊裡的人。
雲渺的視線在螢幕上掃過,賣的是童裝,穿著可愛裙子的小女孩已經換了人。
一件衣服試完了,助理拿新的衣服過來。
畫面一閃而過,雲渺在螢幕裡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白白的臉,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