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下午五點四十分。
大橋南路到大橋北路明軒橋路段,發生嚴重擁堵。
恰逢晚高峰,趕著這個點過江的車輛,在大橋上排起了長龍,喇叭聲此起彼伏——
已經整整一個小時了,車子一動不動,太陽一點點地落到了西天。
N市的過江通道雖然多,但是免費的就這麼一條,所以經常堵。
但像今天這樣堵了這麼久的,還是頭一次。
晚飯時間已經過了,車主們開始變得焦躁起來,有的甚至下車點了煙——
“前面甚麼情況啊?”
“不知道哎。”
“早曉得我走隧道了,省這十塊錢不值當。”
“這不曉得要堵到甚麼時候……”
他們講話的這裡看不到長龍前面的情形,沿著汽車長龍往前看——
會看到那裡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準確來說是一起汽車追尾事故。
一個小時前,一輛大眾,追尾了前面的一輛灰色的賓士。
賓士車受到撞擊後沒有立刻停下來,而是打偏了方向,緩緩越過快車道,撞到了一側的防護欄。
後面的車子反應不及時,雖然緊急制動,但還是撞了上去。
交警趕到現場時,賓士車的車門被撞得凹進去一塊,車內的安全氣囊沒有開啟。
他們有經驗,一般來說,這種程度的小車禍還不至於喪命。
車子還沒熄火,交警敲著玻璃喊了幾聲,裡面的人沒有應答。
漆黑的玻璃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情況,李海瑞只好繞到車頭前面去。
這一看,他嚇得不輕,駕駛室裡的這位好像是睡著了,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李海瑞朝同行的交警招了招手,“睡著了。看這情形很像是酒駕。”
“不會吧,這都出車禍了,還醒不了,我上去看看。”
說話間,那名交警已經爬到了車蓋上面,駕駛室的女人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後排座椅上的小女孩也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李隊,這……看起來不太像睡著,後排還坐了個小姑娘呢,咦,我都看了半天了,怎麼一動不動。”
李海瑞一聽,眉頭一皺,“趕緊下來,把門弄開,打120。”
車門被反鎖住了,要想強行拉開始不可能的,只能砸玻璃窗。
李海瑞找後面的大貨車要了工具,才把窗戶破開一個洞,手伸進去,把反鎖的門拉開了。
駕駛座裡的女人,和後排的安全座椅上的女孩,兩人都已經停止了呼吸。
“死了?不應該啊,賓士車的安全效能還是很高的。”
李海瑞也覺得很奇怪,這兩人明明是車禍死的,但她們身上卻找不到一點流血的痕跡,表情也很平靜,沒有一絲痛苦,只是嘴唇和面板紅得像是車厘子。
那種平靜,看上去格外詭異,就像是在睡夢中忽然被甚麼東西抽走了靈魂。
“這一大一小,好奇怪啊,說邪乎點,不像是出車禍死的,倒是像是被人下了詛咒忽然死掉的。”
“嗯。”李海瑞做交警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況,出於謹慎起見,他親自撥打了110。
李海瑞一面登記資訊,一面讓人把車裡的情況做了拍照記錄。
同行的交警問:“真有其他問題啊?”
李海瑞:“說不上來,死的很蹊蹺。”
聽聞人死了,那大眾車的車主也嚇得魂都沒了,整張臉白成紙:“交警同志,這車開得太慢了,頂多五碼,我從後面超車上來,根本來不及減速……”
汽車發生追尾事故,一般都是後車全責。
李海瑞查了他的駕駛證、保險和年檢,每樣都問題,也讓他吹了氣,也沒有喝酒。
“交警同志,我的車就碰了他們一下,不會要我坐牢吧?”
李海瑞:“現在還不知道情況,你跟我們走。”
賓士車上的一大一小被抬下來,送往殯儀館。
清障車來了好幾趟才終於把路上擁堵的車輛清走了,貫通南北的主幹道終於漸漸恢復了通暢。
交警查了賓士車的資訊後,給女人的丈夫打了電話。
不多久,男人到了交警大隊。
房野澤進門後,痛苦地凝視著別人,彷彿希望這不是事實,他手指無意識地抽搐著,眼裡盡是茫然、無措與痛苦。
“警官……她們人呢?”
李海瑞:“在裡面,跟我過來。”
一大一小兩個人,現在都躺在架子上,身上蓋著白色的布。
房野澤顫抖著手掀開其中一塊白布後,頓時摔坐在了地上。
他顫抖著爬過來,一把摟過妻子和女兒,在她們臉上親吻著,淒厲的哭聲頓時在室內迴盪開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過度悲痛導致他臉上的肌肉嚴重抽搐著,眼淚爬滿了他整張臉,人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
李海瑞走過來在房野澤肩膀上拍了拍道:“節哀。”
今天難得沒有案子,何思妍做東請大家吃火鍋。
這家店是N市最有名的店,每次來都要排隊等叫號。
何思妍拿著號碼紙在手裡晃了晃:“今天我們前面只有六桌,運氣簡直爆棚哦!”
劉宇拆了包三角脆,邊往嘴裡丟邊笑:“那我今天一定要敞開肚皮吃,爭取給你整個四位數的賬單。”
何思妍:“劉宇,你能不能有點良心?”
劉宇:“是我沒良心嗎?分明是你太摳門。”
何思妍:“我小氣還請你到這兒吃飯?”
劉宇:“大夏天請我們吃火鍋,八成是想讓我們中暑。”
雲渺看他們拌嘴,禁不住笑一瞬:“你們兩感情真好。”
劉宇連聲乾咳:“柯老師,你這回可真看走眼了,我們兩是社會主義革命情誼,前兩天,她還去相親的呢。”
陸徵給雲渺拿了杯檸檬水,在一旁的紅色高腳椅上坐下:“哦,你之前不是也說要相親的嗎?”
劉宇:“……我沒去。”
還說呢,那天相親的衣服都被陸徵給借走了,他弄得臭烘烘的去見誰啊?
陸徵:“到處去相親,不如看看眼前人。”
何思妍和劉宇相互看了一眼,臉上寫著三個大字“不可能。”
何思妍眉毛跳了下:“老大,你可別亂點鴛鴦譜!”
劉宇:“就是。我還想找個香香軟軟的女朋友呢。”
何思妍聞言有點惱:“你甚麼意思?我臭了?”
劉宇直言不諱:“接觸腐屍的時候就臭。”
何思妍:“你滾,你接觸屍體不臭啊?弄得跟誰稀罕你似的?”
雲渺看了眼陸徵,笑了。
這時,終於叫到他們的桌號了。
劉宇進去後率先點菜,他選的都是貴,就差讓火鍋店老闆出去買刺參了。
何思妍:“大宇,你報復心也太強了。”
劉宇:“捨不得?一會兒還是我付錢吧。吃飯就得吃爽了。”
何思妍:“我請客,憑甚麼你付錢?”
劉宇:“你不是小氣嘛?”
鮮香的鍋底端上來,突突突地冒著泡,何思妍心情頓時好了,她才懶得和劉宇瞎吵。
牛肉是這家店的招牌,何思妍吃了一口,誇讚連連:“這肉又香又嫩,絕了!”
劉宇撇嘴:“現在說好吃了,我剛剛點的時候,你不是還嫌貴嗎?”
“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
劉宇:“廢話,你嘴堵上能吃飯?”
這時陸徵電話響了——
似乎是有事,他的表情有些嚴肅。
何思妍和劉宇不約而同地閉了嘴。
“陸隊,老徐這邊有個事故,看起來有點奇怪,我們組搞不定,一對母女在車裡死了,車子開了一路,像是意外死亡又不像。”
陸徵掛了電話站起來。
劉宇:“不是吧,老大,這個時候有情況?”
陸徵:“你們繼續吃,我去看看。”
雲渺也跟著站了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陸徵點頭。
雲渺一個編外輔助都去,劉宇也不好意思繼續吃,朝服務員招了招手:“這些沒吃的菜,能退嗎?”
“抱歉,退不了。”
“……”
雲渺已經先一步到櫃檯結了賬:“打包吧,回去再吃。”
也只能這樣了。
哎,好掃興,難得聚一聚。
車子開到交警大隊,刑警支隊的張榮一下迎了過來,“陸隊。”
陸徵:“怎麼說?”
張榮欲言又止:“您還是過來看看吧。”
陸徵點頭。
白布掀開的一瞬間,劉宇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
何思妍一看,這個小姑娘正是他們早上在直播間看到的那個女孩,另一個則是她的媽媽。
陸徵先檢查了孩子的屍體,女孩面板呈暗紅色,嘴唇也是,身上沒有任何的外傷,女人的頭上有一處很深的傷口,但是沒有流血,也沒有引發任何的炎症,顏色幾乎與旁邊的組織一致。
李海瑞:“她們出了車禍,身上卻沒有流血,很奇怪。”
陸徵:“她們不流血是因為那時她們已經死了,而且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了十分鐘。”
張榮、李海瑞都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們調取了錄影,車子從大亞灣一路開到了大橋南路。”
也就是說那十幾分鍾裡,車子一直是死人在開。
大亞灣到大橋南路是一條筆直的大路,自動擋的車子在不踩油門的情況下也可以走,只是速度不會太快。
只要周圍的車合理避讓,也的確能一路開到這裡來。
如果不是發生了事故,車子可能會一直往南開到其他地方去,最後撞上甚麼建築物或者別的。
房野澤已經因為傷心過度哭啞了嗓子,他眼裡滿是不可置信:“怎麼可能呢,我老婆身體一直很好,怎麼會突然死了。”
說話間,房野澤站起來,狠狠地衝向旁邊的那個大眾車車主,兩人扭打在地上:“都是你撞的,你怎麼不死?”
陸徵直接將他從地上拎了起來:“你老婆和女兒是因為別的原因死的,跟他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