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從醫院出來,外面的雨還沒停,暴雨已經有了成災的趨勢。
路面成了河,出行的車輛也非常少。
夜幕黑沉如墨,雨珠似斷線的珠子砸在汽車頂端,雨刮器已經調成了最快的模式,視線依舊不算清晰。
雲渺稍稍有些不安,她側眉看了眼陸徵,他臉上倒沒甚麼情緒。
“陸徵,雨這麼大,水潭村蹲點的事還是改天吧?”
“心疼我?”
雲渺吐了口氣,“下這麼大雨,正常人都不出門,你去了也沒用。”
“行,那就明天再去。”
車內很安靜,車載廣播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
“受暴雨影響,應新路到上堯路一段積水超兩米,市政消防已經啟動應急措施,蓮花灣、上堯新居的受困居民,已經全部安置到省一中的實驗樓。”
陸徵家就住在蓮花灣。
雲渺眉頭蹙了一瞬:“你家被淹了。”
陸徵眉骨動了下:“嗯,要無家可歸了。”
“住酒店吧。”這雨總不會一直下個不停。
陸徵語氣淡淡:“沒帶身份證。”
雲渺倒是不替他擔心:“那就去你們單位宿舍將就一晚。”
“沒帶鑰匙。”陸徵很輕地嘖了下嘴,“算了,不行在車上將就一晚。”
“……”也是個辦法。
車載廣播裡進了一段音樂,暴雨牽扯出許多以前的記憶。
蓮花灣那一帶,每年遇到暴雨都會淹水。
好一點的年份只淹路面,嚴重的時候,水會淹到二樓。
雲渺高二那年,那裡就發生過一次嚴重的淹水。
家回不去了。
學校因為暴雨,晚自習在八點結束了。
那天和現在的情況有點類似,她的身份證在家裡,陸徵倒是有。那時候酒店還不像現在查的這麼嚴,開個房間,她再上去就行。
但是陸徵沒有。
退而求其次的地方是他單位的宿舍。
那是她第一次進陸徵的宿舍,也是唯一的一次。
陸徵他們宿舍是兩人間,物品擺放非常整齊,舍友趙勤見他帶個小姑娘來,有點驚奇,“哥,這是你女朋友啊?”
陸徵:“不是。”
雲渺跟在他後面補充:“是準女朋友,不過以後肯定是他女朋友,到時候你要喊我嫂子。”
趙勤樂了:“小姑娘你多大了?成年沒有?”
雲渺不卑不亢,語氣堅定:“我上個禮拜剛過了十八歲生日,已經成年了。”
趙勤:“那也太小了,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追陸徵嗎?”
雲渺好奇:“多少?”
趙勤朝他比了比手,兩隻手正反晃了晃,“等你長大,陸徵的孩子恐怕都會打醬油了。”
陸徵忽然踢了踢他的小腿:“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去住酒店。”
趙勤:“?”
陸徵語氣不佳:“宿舍借用下。”
趙勤眼皮猛地跳了幾下:“臥槽,陸徵,你要帶我去開.房啊?”
陸徵懶得理他,很快掀開櫃子幫他拿衣服。
幾分鐘後,趙勤被陸徵帶到了外面,陸徵進來簡單交代了幾句。
哪個櫃子是他的,哪張床是他的,他的東西都可以隨便用。
雲渺等他說完,看著他說:“陸徵,你能不能也住這裡?我害怕。”
陸徵毫不留情地說:“不行。”
雲渺執著地追問:“為甚麼不行?”
陸徵單手插兜,垂眉看進她的眼裡:“你說為甚麼?”
雲渺撇嘴,稍稍有些洩氣:“我知道為甚麼,你在避嫌,你怕和我住了,你的那些漂亮姑娘就都飛了。”
陸徵:“對。”
雲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硬是給忍了回去:“那你走吧,我寫作業了。”
房間裡很快恢復了安靜。
雲渺的作業早寫完了,書包裡有她製作了一半的機器人飛機,拿了梅花起子將那小零件全部拆掉,重新改造成了個綠色的豬頭,她稍微做了些改動,讓手裡的機器人有了擬聲功能。
雲渺:“陸徵是豬。”
小機器人的電音很快跟上:“陸徵是豬!”
她試過音,繼續組裝剩下的零件,沒發現門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陸徵是來給她送檯燈的。
他等了許久,見雲渺一直沒開門,只好用鑰匙開了門。
“渺渺。”
雲渺嚇了一跳,手裡的小機器人一路滾到了他腳邊,剛剛的擬聲功能被觸發了。
“陸徵是豬!陸徵是豬!陸徵是豬!陸徵是豬!”
陸徵彎腰將那個豬頭撿了起來,非常精緻的小豬,神態還很可愛。
陸徵笑了一瞬,“還把我拼得挺好看。”
雲渺扭過頭不想理他。
陸徵拉過一張桌子,將手裡的檯燈點亮了,然後將手裡的小豬放了上去,“作業寫完了就早點睡覺。”
雲渺瞪著他,“我不!”
陸徵也沒哄她,兩人僵了幾秒鐘。
雲渺走過來,想將那小豬的擬聲功能關閉,但是不知道哪個電路摔壞了,弄了半天手裡的豬還在說話,她彷彿是被手裡的小豬氣到了,眼淚“啪嗒”一下落了下來。
陸徵的角度,正好看到那滴眼淚,無聲地滑到了她下巴上。
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捏住了
他走過來,將那個吵個不停的小豬接過來:“哭甚麼,再做一個就是了。”
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講話的語氣有多軟。
雲渺在臉上抹了一把,沒理他。
陸徵繼續哄:“我給你買材料,明天重新做。”
雲渺一把將它奪了過來,固執地說:“重新做就不是它了,我就喜歡它。”
陸徵:“那修修?”
雲渺:“不想修。”
小豬還在那裡無限迴圈地罵著陸徵,他端了把椅子過來,低眉開始研究那複雜的電路。陸徵懂一些基本原理,但並算不上精通,他花了一個小時才終於找到了問題所在。
那隻小豬終於安靜下來了。
陸徵修好的小豬放到她手裡,“渺渺,為甚麼讓它罵我?”
雲渺:“因為你討厭。”
陸徵:“我不住這裡就討厭了?”
雲渺:“不是。”
陸徵:“那是?”
雲渺別開了眼睛,長睫毛上溼漉漉的。
陸徵抬了指尖想碰碰她的臉,很快又將手撤了回來:“渺渺,等你長大了,會遇到自己真正喜歡的人,你們心靈相通,到時候,可以住一起。”
雲渺:“可我只喜歡你。”
陸徵:“再過幾年,你就不會喜歡了。”
雲渺垂著眼睫:“可再過幾年,你的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陸徵輕笑:“扯淡,別聽趙勤胡說。”
雲渺朝他比了比雙手:“那……他說的那麼多的追求者裡,就沒有你喜歡的嗎?”
陸徵:“沒有。”
雲渺:“一個都沒有?”
陸徵眼裡盡是坦蕩:“沒有。”
車載廣播的音樂忽然停了下來,男主播接著之前的話題往下播報——
雲渺的思緒從記憶出來,看向外面漆黑的雨幕。
“據我臺記者瞭解,本市已有超六成的小區車庫被淹,提醒廣大的車主,晚上把車子找個地勢高點的地方停放。”
女主播笑:“地勢高點的地方,估計早就被人停滿了。”
男主播調侃:“沒事,熄火停在路邊,水沖走了,保險公司會賠輛新的。”
女主播:“你這樣一說,我想去樓下把我的車停水裡了。”
“……”
顯然陸徵之前那個要住在車裡的想法太不靠譜了。
雲渺想自己也不能太無情無義,小時候在他家住那麼久,上次回不了家也是寄宿在他家。
“要不你去我那裡住?”
說完她就有點後悔了,陸徵的朋友和同事那麼多,似乎用不著她擔心。
陸徵眉頭動了下,似乎在思考這句話的可行性:“你確定?”
不確定,她家只有一個房間、一張床。
“要不然你還是找你朋友去吧,我家只能睡沙發。”
陸徵嘴角勾了勾:“我好像沒有甚麼朋友,人緣也挺差的,不行還是睡車裡吧。”
“……”
雲渺家這邊雖然地勢高一點,路上的積水還是很深,要不是陸徵車子的底盤高,他們回來的路上已經熄火了。
大雨還在下。
陸徵先下車,打著傘繞到另一側遞給雲渺一隻胳膊:“下來,扶著。”
路上的水太深了,高跟鞋打滑,非常難走,雲渺幾乎是抱著他的手臂從路邊走樓道門口。
狂風暴雨裡,傘能遮擋的範圍非常小,陸徵怕雲渺受傷的手淋到雨,幾乎是把整把傘罩在她那邊,他自己則被雨淋了個透。
進了家門,雲徵機器人開了烘乾功能,繞著兩個人吹來吹去。
陸徵覺得有意思,“小傢伙功能挺全。”
雲徵:“那當然,我是最優秀的居家機器人。”
陸徵:“還挺會誇自己。”
雲徵忽然不轉圈了,只把熱風對著雲渺吹。
那種樣子,就好像是在生氣。
陸徵非常驚訝:“它還會生氣?”
雲渺:“嗯。”
陸徵:“小傢伙有自我意識?”
雲渺:“只有這一個有。”
陸徵覺得太有意思了,他開始誇小機器,小傢伙卻怎麼也不肯理他了,那股子傲嬌勁和雲渺一模一樣。
陸徵身上還溼著,雲渺去房間找衣服給他。
他們的體型差異太大了,雲渺找了半天才勉強找到一套寬大一點的。
那是一套小黃鴨均碼款,花紋有點太可愛。
陸徵接過來時,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
雲渺適時解釋:“這是最大的一套了,晚上雲徵會把你的衣服洗乾淨、烘乾,明天早上就可以換回來了。”
陸徵接過來,去了衛生間。
雲渺開了電腦查了下“水俁病”,網上對於這種病的描述比她今天在醫院裡看到的更加詳細。
汞是生態迴圈中能完善迴圈的唯一重金屬,汞排入水中後會在生物的食物鏈間積累,受汙染區動物體內的甲基汞濃度可能比水裡高出上萬方。
貓和人同時是生物鏈裡的消費者,最有可能的就是魚。
這時浴室的門開啟了,陸徵穿著那套小黃鴨的睡衣出來,他生的太高大了,上半身的T恤只能到達他的腰線。
底下的褲子幾分成了中褲。
雲渺掩唇把笑意癟了回去。
邊上的雲徵機器人晃動著小腦袋忽然吐槽了一句:“你好醜啊。”
雲渺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陸徵深看了她一眼。
雲渺斂了笑意,溜了。
等她抱著衣服往衛生間走時,陸徵忽然開口:“渺渺,你手不能碰水,洗澡要幫忙嗎?”
“……不用。”
“真不用?”
“陸徵,你是變.態嗎?”說話間,雲渺“碰”地關上了門。
客廳裡,一人一機,四目相對。
陸徵看看雲徵,雲徵看看陸徵。
然後小機器人用嗡嗡嗡的電流說:“主人剛剛說你是變.態。”
陸徵:“你覺得爸爸是嗎?”
雲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