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扮演鬼的人,每天來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化妝,更衣室裡每個演員都有一個櫃子。
陸徵檢查了吳大平的櫃子,裡面放著他之前換下來的衣物,還有幾盒止疼藥,開藥的地方是海平醫院,陸徵看了下開藥的時間是一週前,醫院給他開了四盒藥,他吃的只剩最後一板了。
那是那種牙疼常吃的止疼藥。
櫃子裡有股很濃的白酒味,他的生活習慣很好,櫃子裡收拾得很乾淨。
技術科已經採集完了所有的樣本,吳大平被他們抬了出來,臉上蓋了白布。
沒過多久,吳大平的兒子吳言也到了現場,一身運動裝乾淨利落,眉清目秀,面板很白,是那種奶油小生的模樣。
他掀開白布看了眼吳大平,一瞬跪在了地上,非常淒厲地喊了聲:“爸……”
張梅被他這麼一喊,沒忍住,也跟著掉了眼淚。
何思妍早年喪父,看到這一幕也沒繃住,悄悄跟著抹眼淚,一旁的劉宇遞了包紙巾過來:“擦擦,難得看你化個妝,眼線都要哭花了。”
何思妍接過來:“謝謝。”
雲渺的目光從始至終都在吳言身上,他身上的運動裝並不是甚麼牌子貨,但是腳上的那雙鞋子價格不低,起碼三千朝上。
吳大平辛辛苦苦一個月的工資,應該也只夠他兒子買上一兩雙這樣的鞋子。
那雙鞋子很突兀,就像雪白的豆腐被沾染了泥汙的刀切過一般。
陸徵也發現了。
等吳言的情緒稍稍穩定下來,他走過來出示了證件,“你好,警察。”
吳言抬起臉來,眼睛還是通紅的,看到陸徵警官證時,並沒有太多的意外。
他的聲音還有些哽咽,“請問……我爸是怎麼死的?”
“死因是觸電。”陸徵深深看進他的眼底,“目前還不能完全確定是意外還是其他情況。”
吳言:“那我能接我爸回家了嗎?”
陸徵:“暫時不行,還需要你配合做些調查。”
吳言:“好……”
事出突然,陸徵他們沒有時間回隊裡拿出警記錄冊,這會兒手寫了一部分內容遞給吳言填了。
陸徵見他寫的差不多了問:“最近你有來這邊找過你爸爸嗎?不要介意,只是正常詢問。”
吳言:“沒有,我最近學校的課比較多,每天晚上我都要外出做家教,你調查一下就清楚了。”
陸徵:“你爸爸喜歡喝白酒還是啤酒?”
吳言:“我爸從不喝酒。”
陸徵若有所思:“哦,那他的牙齒怎麼樣?有沒有蛀牙或者智齒?”
吳言不明白陸徵為甚麼要問這個問題,但還是如實回答了:“沒有,他牙齒很好。”
陸徵:“嗯,可能還需要你帶我們去一趟你父親的住處。”
吳言:“警官,我想知道在遊樂園觸電,為甚麼需要去我爸家裡調查?”
陸徵單手插兜,瞳仁幽深:“如果是意外,那當然不需要這麼做,但是也存在一些其他的情況,比如自.殺、他殺等等。”
吳言:“我爸不可能自.殺……”
陸徵:“不要做他想,我們只是排除,如果最終是意外,警方也會出具死亡鑑定報告,你也可以憑藉報告找遊樂園方面進行起訴和索賠。”
吳言點頭。
十幾分鍾後,陸徵將車子開到了吳大平的出租房門口。
這是一間由老式的車庫改造的出租房,一個長方形的大開間,北面做飯,南面睡覺和晾曬,屋子裡的傢俱擺放得非常整齊。
陸徵:“你父親他很愛乾淨。”
吳言:“對,他的生活習慣很好的。”
雲渺的視線很快在屋內掃過,餐桌上放著一隻老師的軍用水壺,上面印著黃綠色的迷彩花紋,床上的被子疊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塊。
“他是退伍老兵?”雲渺問。
吳言點頭。
家裡的垃圾桶全部倒乾淨了,廚房裡也很乾淨,沒有一點剩飯剩菜,鍋碗瓢盆都洗過,整齊地擺放在櫃子裡。
他家沒有冰箱,也沒有找到任何菜,只有裡面的櫃子裡放著一些沒吃完的大米、食用油和一罐吃了一罐的鹹菜。
不難看出,他一個人在這裡過的很簡樸。
“平常你會過來這邊吃飯嗎?”雲渺問。
吳言:“基本不會,N大食堂的飯菜非常便宜,只要五六塊錢,比我來去這裡的車費都便宜。”
N大是國內著名的雙一流大學,方方面面都有國家補貼。
N市很多上班族,夢寐以求的就是有一張N大的校園卡,可以在市中心位置住最便宜的床鋪,吃最便宜但最營養的飯菜。
“學的甚麼專業?”陸徵抬眉問。
吳言:“應用氣象學。”
陸徵:“高材生啊。”
吳言:“算不上,我們學校比我有才的人太多了。”
陽臺上沒有新晾曬的衣服,所有的衛生用具都擺放的很整齊,一旁的洗衣機也被清理得很乾淨,洗衣液和洗衣服都用到了底,沒有再添置新的。
陸徵看到洗衣液的旁邊放著一瓶開過的白酒,他端起來聞了聞,是那種雜牌子度數很高的白酒。
床頭邊的櫃子上放著一份租房合同,這裡的房租是三個月一交,還有三天到期。
櫃子裡的衣服已經全部打包好了,用塑膠袋裝著,一件都沒有留在外面,不是平常意義上的收納整理,而且像是隨時做好了搬家的準備。
雲渺皺眉,吳大平就像已經預期到了甚麼近似的。
但這些並不能算作是證據,只能算作是推測。
雲渺和陸徵回警隊,吳言留下整理父親的遺物。
車子從這邊去警隊的路上,正好路過N大,非常低調大門,如果不是知道這裡是它的入口,視線乍一看過去,很容易被四周的其他建築所吸引。
車子在前面的一處紅燈處停下,陸徵側眉問:“渺渺,這個案子,你怎麼看?”
雲渺:“在美國讀書的時候,我看過一篇報道,一對夫妻恩愛有加,丈夫為懷孕的妻子投放了一份鉅額保險,不久妻子死於墜崖,丈夫拿著鉅額保單找保險公司賠付了大量的錢,不久後被指控為謀殺。”
陸徵眉骨動了下:“所以你懷疑是吳言?”
雲渺吐了口氣:“我懷疑吳大平本人。”
陸徵:“時間還早,技術部那邊的報告還沒出來,去趟保險行業協會。”
雲渺:“今天他們的不開門吧?”
陸徵笑:“嗯,你去肯定沒人給你開門。”
雲渺:“那當然,他們是衝著你的肩章去的。”
陸徵:“渺渺,你也想得太簡單了點,我們辦案也要按照人家的規章制度來,我靠的不是肩章,是人格魅力。”
雲渺有些失笑:“人格魅力?”
陸徵:“不信?”
雲渺笑:“信。”
到了保險協會門口,陸徵打了個電話。
講了幾句,那邊就說馬上過來。
陸徵將車子開進去,拉著雲渺找了個涼快地等。
兩人等了約莫十幾分鍾,開進來一星空藍的奧迪跑車。
陸徵拍拍屁股站起來,“來了。”
很快奧迪車搖下了車窗,開車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美女,留著氣質的大波浪,鼻樑上架著一副茶色的太陽鏡,明豔又嫵媚。
不巧的是,這位美人,雲渺認識她,美人卻沒有見過雲渺。
這位美人是當年陸徵的追求者之一,也是雲渺覺得陸徵最有可能娶回去的一個。
美人已經從車上下來了,敲著高跟鞋到了面前:“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陸隊,今天怎麼跑過來了?”
陸徵也不拐彎抹角:“有案子,需要查下底。”
美人嬌嗔:“我就知道你除了案子不會來找我,也不想我。”
說完,她看了眼雲渺,“這位小姑娘是你新帶的刑警嗎?長得真漂亮。”
雲渺笑著朝她伸了手:“能被美女誇讚,真是我的榮幸。”
美人噗嗤一聲笑了:“小姑娘,你不知道,你們陸隊多難追,我當初甚麼辦法都用盡了,軟硬不吃,氣得我後來嫁了別人。”說話間她秀了秀無名指上的鴿子蛋。
雲渺:“那是我們陸隊沒有福氣。”
美人笑得更燦爛了,“嗯,的確是他沒福氣。”
陸徵清咳一聲:“蔣涵,別整茶言茶語了,這可不是我們刑警隊的,是我正在追的小姑娘,你可別給我嚇跑了。”
蔣涵一聽,給氣笑了:“陸徵,你委婉點會死啊?信不信我現在就走了?”
陸徵:“行啊,委婉點也行,你走,我一會給沈科長打個電話,讓他喊你來。”
蔣涵低眉握住了雲渺的手:“你看看,他就是這麼對待前女友的……”
陸徵:“蔣涵!話可得講明白,咱兩甚麼時候在一起過?”
蔣涵:“就以前啊,你打算不認賬啊?”
陸徵:“你不如講講你是怎麼腳踏六條船,最後翻船的事吧?”
雲渺實在沒憋住,噗嗤一聲笑了。
蔣涵看著雲渺,有些驚訝:“小姑娘,你不氣啊?”
雲渺答:“不氣,他又沒追到我。”
陸徵:“行了,蔣涵,趕緊查下,得走。”
蔣涵終於回歸了一本正經的神色,她提著鑰匙開了一樓的玻璃門。
這會兒都沒上班,辦公大廳裡空蕩蕩的,光線有些暗。
蔣涵開了電腦,陸徵把吳大平的身份證號報給她。
很快,電腦裡跳出一份投保記錄。
投保人:吳大平。
被投保人:吳大平。
受益人:胡水清。
兩人的關係為夫妻。
“甚麼型別的保險?”陸徵問。
蔣涵:“意外險。”
陸徵:“保額是多少?”
蔣涵:“兩百萬。”
雲渺吐了口氣,沒想到她只是隨口說說,竟然一語成讖。
單有這些還不行,還得有實質性的證據。
*
東西查到了,蔣涵很快敲著高跟鞋到了門口。
雖然只是幾句話的功夫,她已經非常喜歡雲渺了。
蔣涵低眉過來,湊她耳邊小聲說了句話,“使勁拿拿喬,別讓他那麼好追,到時候你兩沒成,你來這裡找我,我給你介紹N市最好的男生。”
雲渺笑:“行啊。”
蔣涵回到奧迪上,陸徵問:“她剛和你說了甚麼?”
雲渺:“秘密。”
陸徵:“你可別被她騙了?”
雲渺心情愉悅:“陸隊,你當初是因為她腳踏六條船才沒跟她在一起的嗎?”
陸徵:“不是,那時候不知道。”
雲渺:“那是因為甚麼?”
陸徵:“她準備把我變成第七條船那天,你生病了,送你去了趟醫院,回來她就遇到了老沈。”
那天她記得,她看到了陸徵的簡訊,然後故意裝的病。
雲渺摸了下鼻子,耳根發熱:“這可和我沒甚麼關係啊?”
陸徵:“嗯,可是,渺渺,你不覺得你欠我個女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