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的那一晚, 鎮南王叛軍攻進了京都城,皇宮火光通天,皇親們來不及哭喪悲嚎, 便已經被關進了一間偏殿。
“放我出去,你們放我出去!”
寧茵瘋了一樣拍緊閉的房門, 嚇得皇后趕緊將她拖回房中:“你不要命了?!”
“母后嗚嗚……父皇還在正殿擺著,他們怎麼敢如此對我們。”寧茵枕在皇后懷中不停地哭。
皇后本就心煩意亂, 現在還要安慰她,安慰半天都不見有效後,頓時惱火地呵斥:“夠了!你以往不懂事也就罷了,如今是甚麼時候, 還在這兒給我胡鬧,真是越來越不知輕重,你想出去便出去好了, 我且提醒你一句, 外面那些叛軍都是蠻荒之地來的,你一個黃花閨女就這樣跑出去, 會發生甚麼我可不敢保證。”
寧茵怔愣地看著她,終於感到一絲害怕:“母后……”
“還鬧嗎?”皇后虎著臉問。
寧茵怯怯搖了搖頭,再不敢胡鬧了。
皇后這才鬆一口氣,頭疼地去了裡間坐下。寧茵無助地跪坐在地上, 一抬頭就跟角落裡的趙樂瑩對視了。
“看甚麼看!”她當即煩躁。
趙樂瑩懶得理她。
一晚上從當朝公主變成了階下囚, 寧茵心中的恐懼、緊張、憤怒都急需發洩,看到趙樂瑩這副樣子,當即起身走到她面前, 指著她的鼻子罵:“你別得意,這江山真要被鎮南王給奪去了, 你還能有幾天好日子過?”
“奪便奪了唄,又不是第一次被奪了,”趙樂瑩出乎意料的平和,“反正於我而言,這江山十年前便被奪過一次了。”
“你!我父皇也是趙家的血脈,他繼承大統是名正言順,你憑甚麼這麼說他!”寧茵氣惱。
趙樂瑩敷衍:“是是是,你說的都對。”
寧茵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頓時氣得眼睛都紅了,正要給她一點教訓,趙樂瑩便突然開口:“公主與其在這兒發怒,不如仔細想想自己的退路吧。”
寧茵愣了一下,冷笑:“我要甚麼退路,那鎮南王是打著勤王的名義來的,他敢不好好安置我?”
“安置自然是會安置,可怎麼安置卻不一定了,”趙樂瑩仰頭看向她,絕美的臉頰在燭光下鍍了一層暖色,“小殿下可聽說過,十二年前還是世子的鎮南王傅硯山,曾經因為剿匪重傷失憶,在山中做了兩年野人才被傅長明找到的事?”
“此事天下皆知,我怎麼會不知道?”寧茵不屑。
趙樂瑩勾唇:“這便是了,那小殿下可知道,明明一次簡單的剿匪,他為何卻突然出事?”
寧茵聽出她話中有話,不由得眯起眼眸:“你到底想說甚麼?”
“我說了你也不信,就不費這個口舌了,你不如去問問你的母后,她應當也是知曉的。”趙樂瑩賣了個關子。
寧茵半信半疑地盯著她,看了半天后終於還是進了裡間。
一刻鐘後,裡間傳來一聲杯子落地的響聲,趙樂瑩閒適地坐著,很快便看到皇后跌跌撞撞跑出來:“你怎麼知曉的?”
“不過是隨手一查的事。”趙樂瑩回答。
皇后的臉色刷地白了:“這麼說,他也知道……”
趙樂瑩看她一眼:“大約吧,畢竟在這件事出來之前,傅長明父子可是從未有過反心。”
皇后跌坐在地上,雙眼失神地盯著地面。她本想著,傅硯山即便為了顏面,也會像當初的皇帝對趙樂瑩一樣,對她們客客氣氣的,可他若已經知曉當年重傷的真相,那必然不會留她們母女性命。
怎麼辦怎麼辦……皇后慌張許久,看到趙樂瑩淡定的臉後愣了一下,立刻道:“趙家人丁稀薄,如今就只剩下你和茵兒兩人,你不能不幫我們。”
這會兒倒是知道她們是一家人了。趙樂瑩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男人嘛,都是一樣的。”
皇后怔了怔,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蹙起眉頭:“不行,如今皇上屍骨未寒,茵兒身為他唯一的女兒,怎能去以身飼狼。”
“隨你,橫豎我與他傅硯山無冤無仇,總是能留一條性命,”趙樂瑩說完便閉上了眼睛,靜了許久後又淡淡提醒,“傅硯山似乎還沒有兒女吧?”
“他連成親都沒有……”皇后瞬間就明白了。
一旁的寧茵也聽懂了,雖然心裡十分不樂意,可面對皇后不高興的表情也不敢說甚麼,只能咬著唇屈辱地低下頭。
不過這份屈辱在見到傅硯山後,便瞬間消散了。
彼時她們已經在宮裡被關了三天,傅硯山也登上了皇位,一切都塵埃落定,才來偏殿看她們。
“娘娘。”他還穿著盔甲,高大健壯相貌英俊,寧茵只看一眼,便生出了極大的壓迫感,不由得紅著臉低下了頭。
皇后也十分滿意他的模樣,當即溫和地客套:“如今已是王爺的江山,王爺不必同我客氣。”
給足了傅硯山面子。
傅硯山也滿意她的識趣,視線在房中掃了一圈後頓了頓,側目看向身旁的宮人:“是不是少了一人。”
“回、回皇上的話,少了茵兒的姑姑,”寧茵急忙回答,在傅硯山看向她時,她的臉更紅了,“她身子不適,在裡間歇息,恐怕不能見駕。”
她今日要叫傅硯山喜歡上自己,自然不能留一個更有姿色的趙樂瑩在旁邊,所以從聽說傅硯山要來開始,她便將趙樂瑩關進了裡間,而皇后也沒有異議,甚至幫著她勸說趙樂瑩。
趙樂瑩顯然已經習慣了她們的忘恩負義,施施然便躲進了裡間,此刻正趴在門上,仔細聽他們說話。因為聽得太認真,她手中的糕點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發出輕微一聲響動。
傅硯山順著聲音看過去,就看到門上一道影子閃過,驀地回憶起很多年前看過的圓滾滾小豆丁,突然生出進去看看的衝動。
不過這衝動也就出現了一瞬,他便轉身要走了。
寧茵急忙叫住他:“皇、皇上!”
傅硯山停下腳步:“甚麼?”
“本宮……我、我和母后在宮中住慣了,一時半會兒怕是不習慣宮外的生活,可否請皇上開恩,讓我們母女多留些日子?”寧茵說著便跪在了地上,眼角的淚欲掉不掉,看起來楚楚可憐。
然而傅硯山卻沒有看她,只是靜了靜後說一句‘可以’,便帶著人離開了。
寧茵看著他頭也不回的樣子,不由得咬了咬牙。
傅硯山走出很遠,他身邊的侍衛才開口:“這寧茵公主方才一直盯著皇上看,還要留在宮中久住,不會是想勾引皇上吧?”
“不必管她。”傅硯山神色淡淡。
“是。”侍衛嘴上答應,心裡卻想著,這寧茵公主怕是沒那麼簡單,不多加留意或許會帶來麻煩。
正如侍衛所猜測,接下來幾日,待皇帝下葬之後,不足三日她便開始對傅硯山噓寒問暖,製造各種偶遇,將殷勤堂而皇之地刻在了臉上。
宮中一向備受關注,她的所作所為都被眾人看在眼裡,一時間不管是前朝舊臣還是南疆新臣,都對她極為鄙夷。
寧茵卻顧不上這些,滿腦子都只想搶佔先機,被傅硯山立為皇后。
傅硯山被她煩得頭疼,偏偏她又沒做甚麼過火的事,如今他剛登基,前朝舊臣還在上躥下跳,他也不能找個由頭阻止她。
便只能避著她了。
又是一晚,聽說寧茵往自己這邊來後,傅硯山索性直接避開了。
一個老宮人跟在他身側,陪著他一同閒逛,二人走著走著,老宮人突然悶哼一聲,他回頭看過去:“怎麼了?”
“老、老奴該死!”老宮人撲通一聲跪下了,一隻手死死按著小腹。
傅硯山蹙了蹙眉,明白了:“去吧。”
“多謝皇上,多謝皇上。”老宮人說著,便急不可耐地跑了。
傅硯山一個人在原地等了片刻,覺得無聊便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便走到了一片小湖前。
宮中太大,他又忙於政事,鮮少出來走動,今日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片小湖,不由得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
靜站許久後,他轉身便要離開,結果還未走出幾步,便聽到湖邊石頭下傳來一聲響動。
傅硯山再次停下腳步,沉靜的眼眸中起了一絲警惕。
他握住腰間匕首,眯著長眸漸漸靠近,閃身到石頭後的瞬間匕首出鞘。
下一瞬,便看到一個女子倚著石頭睡得正沉。
他無言一瞬,將匕首收回腰間後正要離開,卻在無意間瞥見她的容貌,要走的腳如何都挪不動了。
大約是在這種地方到底是睡不沉的,又被他這樣盯著看,女子很快便醒了過來,一雙美眸輕輕一抬,眼底是無限的風情。傅硯山喉結動了動,一時竟然不知該說甚麼。
最後還是女子先開口:“你是何人?”
傅硯山平日裡嫌皇帝那些衣裳太醜,平日除了上朝,都是穿南疆帶來的那些衣裳,今日也不例外。趙樂瑩看了眼他一身黑袍,揚眉:“南疆侍衛?”
這身衣裳確實與南疆侍衛的大致相同。
傅硯山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反問:“你呢?”
趙樂瑩輕嗤一聲:“你連前朝長公主都不認得,如何在宮中當差?”
傅硯山其實在看到她時,便已經猜到了她身份,畢竟誰人不知,卓犖長公主是大灃第一美人,生得傾國傾城。
只是他還是想聽她親口承認罷了。
“參見長公主。”他垂著眼眸抱拳。
趙樂瑩慵懶地倚著石頭,將他從頭到腳打量幾遍,傅硯山被她看得喉結都有些發乾,一向沉穩的性子此刻也有些浮躁。
兩個人沉默的功夫,老宮人已經急匆匆趕來了,趙樂瑩藏在石頭後,不知道有人來,傅硯山倒是看得清楚,只給了老宮人一個眼神,老宮人愣了一下便離開了。
小湖旁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趙樂瑩盯著他看了半天后,終於勾起了唇角:“生得倒是健壯,模樣也好,是本宮喜歡的相貌,就是不知床上如何。”
傅硯山早就聽說過她的風流事蹟,此刻被調戲了也沒甚麼反應,只是定定盯著她:“殿下想試試?”
趙樂瑩眼底閃過一絲淡淡的驚訝:“你膽子倒是不小。”
說著,她站了起來,白皙柔軟的手覆上他的脖頸,感受他的脈搏在手中跳動,“可惜了,本宮對南疆人不感興趣。”
說罷,她便轉身離開了。
也不知她用了甚麼香粉,走了之後味道還留在空氣中,傅硯山定定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脖頸上還殘留著她的溫度。當天晚上,他便夢見了她。
當因為被褥下一片冰涼醒來時,外面還是漆黑一片,寢殿裡燭火跳動,將他的臉照得明滅不定。
半晌,他輕嘆一聲氣:“當真是魔怔了……”
二人再次見面,已經是三日之後,收到她遞上來的請求出宮的文書後,他莫名的心煩一瞬,當天晚上便又去見了她。
趙樂瑩正在自己以前住過的寢宮裡泡腳,看到他突然出現,不由得玩味地勾起唇角:“你從哪冒出來的?”
傅硯山不答,視線只落在她瑩白的腳趾上。
趙樂瑩不以為意,朝他勾了勾手指:“過來。”
傅硯山沉默地走上前去,趙樂瑩丟給他一張厚厚的帕子,他接過之後,便單膝跪地幫她擦腳。趙樂瑩慵懶地倚在床邊,時不時因為他的手指不小心擦過腳心而往後退,然而每次都被他強硬地拉回去,最後一雙腳擦乾淨,白皙的肌膚上也留了他的手指印。
趙樂瑩嘖了一聲:“會伺候人嗎?”
“不太會。”傅硯山坦然回答。
趙樂瑩扯起唇角:“看出來了。”
說罷,便躺在了床上,閉上眼睛淡淡道:“出去吧,把洗腳水倒了。”
聽著她熟練地使喚自己,傅硯山唇角浮起一點弧度:“殿下不問問我來是做甚麼的?”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能做甚麼?”趙樂瑩眼睛睜開一條縫,神色冷淡地看著他,“本宮說了,對南疆人不感興趣,你還是別白費心思了。”
“殿下看出我對你有心思?”傅硯山反問。
趙樂瑩笑了,見他直接坐在了床邊,乾脆也坐起來,一隻手挑起他的下頜靠近。
明知她只是逗自己,傅硯山的喉結還是動了動,一陣渴意從心口湧了上來。
在兩個人即將靠近時,趙樂瑩才緩緩開口:“喜歡我的男人沒有上百也有八十,全都是和你一樣的眼神,你說我能不能看出來?”
傅硯山眼神微暗:“殿下一定要在這種時候提別的男人?”
“甚麼時候?”趙樂瑩勾唇,一隻手在他心口摩挲。
傅硯山忍無可忍地抓住她的手:“殿下,別亂摸。”
趙樂瑩無趣地撇了撇嘴,又一次躺下了:“你是金子做的嗎?摸一下都不準。”
傅硯山看著她難得流露的孩子氣,恍惚間又想起了她五歲時的模樣,一句話也就脫口而出:“殿下還喜歡吃糖葫蘆嗎?”
趙樂瑩愣了一下:“甚麼糖葫蘆?”
傅硯山回神:“我與宮中御廚還算相熟,殿下若是想吃,我可以叫他們給你做。”
“莫名其妙。”趙樂瑩直接翻個身背對他。
傅硯山盯著她曼妙的後背看了許久,最後強迫自己別開臉。
趙樂瑩默默躺著,許久才轉過身來,只見剛才傅硯山坐過的地方,已經空無一人。
“倒還算個君子。”趙樂瑩眼底流轉的魅色退去,只剩下一片冷淡。
翌日天亮,趙樂瑩睜開眼,就看到床邊放了一串用油紙包著的糖葫蘆。
她揚了揚眉,剛拿起來仔細看看,傅硯山便叫人帶來了口諭,要她等些時日再離宮。趙樂瑩早已預料到了,但當著傳口諭的人,還是委屈地咬了一口糖葫蘆。
得知她領口諭時在吃糖葫蘆,傅硯山的心莫名有些癢,恨不得立刻去看看她,然而寧茵還在殿外等候,他實在脫不開身。
寧茵等了許久,都沒等來傅硯山,最終只能氣惱地回去。不止這一日,接下來幾日,她都一直在吃閉門羹,又羞又惱中她終於回過味來,傅硯山是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
然而這時滿京都都知道她心悅傅硯山了,若她最後甚麼都沒得到,恐怕要被天下人恥笑。折騰到今日,她已經不奢求能得皇后的位置了,哪怕做個嬪妃也好,只要能留在宮中,將來為傅硯山生下一兒半女,她便還有希望保下這滔天的富貴。
然而即便是做個嬪妃,於現在的她而言也是十分艱難。
寧茵回到寢殿後,氣得直接摔了特意為傅硯山做的糕點。
趙樂瑩冷眼看著她氣惱哭鬧,直到她冷靜下來才淡淡開口:“你親祖父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即便喜歡你,恐怕也不會納你為妃,更何況他如今對你不感興趣。”
寧茵愣了一下,立刻衝過去質問:“你是不是有辦法?”
“有,但是上不了檯面。”趙樂瑩掃她一眼。
寧茵咬牙:“如今我已經沒有後路,也顧不上甚麼檯面不檯面的了,你直說就是。”
“我常年去醉風樓玩樂,得了他們一些助興的玩意兒,”趙樂瑩勾起唇角,“其中有一味藥丸無色無味,尋常只有補身養氣的效果,可一遇上酒水麼……”
剩下的話便沒有再說。
寧茵一張臉臊得通紅:“你你你想幹甚麼?!”
“我只是提議罷了,你也可以不做。”趙樂瑩聳聳肩。
寧茵臉上的熱度下去後,有些懷疑地看著她:“你為甚麼要幫我?”
“若非你動不動發瘋來煩我,你以為我會幫你?”趙樂瑩冷眼看她,“我有要求,若你能得手,便賜我金銀珠寶,再想法子讓傅硯山賜我封地,這無權無勢的長公主,我已經做夠了。”
寧茵聞言冷笑一聲:“你的野心真不小,可我不明白,你既然想要權勢,為何不親自勾引傅硯山,若是能做嬪妃,不比要幾塊封地強?”
“我沒興趣守著一個男人過日子。”趙樂瑩微笑。
寧茵愣了一下,想到她平時的作風,頓時生出厭惡。
趙樂瑩懶得理她,將藥丸交給她後便回房睡了。
寧茵盯著藥丸看了許久,最後藉著外祖林家在御膳房安插的眼線,將藥散進了一道醉蟹中。
趙樂瑩聽說此事時,不由得笑了一聲:“她倒是聰慧。”
“還有更聰慧的,”面前的宮人低著頭,“她散藥的時候,借的是殿下的名義,若將來事發……殿下,您當真有保全自己的法子?”
趙樂瑩看了眼桌子上放的四根糖葫蘆,唇角揚了起來。
寧茵到底還是成功讓傅硯山吃下了醉蟹,只可惜她買通了其他宮人跑進寢殿後,裡面卻空無一人。
寧茵看著椅子東倒西歪的寢殿,不用想也知道他藥效已經上來了。
而現在,他卻突然消失不見了。
“皇上呢?!”她氣惱地問宮人。
宮人低著頭:“回、回小殿下的話,奴婢也不知道……”
“給本宮找,現在就去找!”寧茵一想到自己辛苦佈局,最後可能被別人摘了桃,頓時氣得快要瘋了,“若是找不到,你們都得死!”
宮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心想還當如今是你們趙家的江山嗎?然而她嘴上不說,只是一臉著急地答應下來,卻在出門之後便找地方偷懶去了。
寧茵在傅硯山寢殿發瘋的時候,寢殿的主人已經到了趙樂瑩房中。
趙樂瑩看到他通紅的臉,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你這是怎麼了?”
傅硯山定定地看著她,眼神像是要將她吃了,身子卻一動不動。
趙樂瑩與他對視片刻,笑了:“吃錯藥了?”
“嗯,吃錯了,”傅硯山聲音有些啞,“被人暗算,吃了助興的藥。”
“這滿宮的女人都是當今皇上的,你若是動了她們,怕是活不過今日,何人與你有這樣大的仇,竟然要用這種下作置你於死地。”趙樂瑩聲音清淺,面對一個隨時會吃了自己的男人,完全沒有半點侷促。
傅硯山衣衫有些凌亂,眼神也逐漸虛浮,可行為還算剋制,靜了許久也只是到床邊坐下,問倚在床邊的她:“糖葫蘆好吃嗎?”
“你一天送一串,再好吃也該膩了,日後就不要再送了,”趙樂瑩掃他一眼,“即便要送,也別趁本宮睡著後偷偷送,更別放在枕頭旁,髒不髒。”
傅硯山揚唇:“用油紙包著,不會髒。”
“為何總給我送糖葫蘆?”她倒是真心疑惑。
“小孩都喜歡。”傅硯山隨口道。
趙樂瑩愣了一下,想到自己比他小了將近十歲,也確實是小孩,不由得輕嗤一聲:“你對小孩有這樣的興致?”
說著話,她的視線落在了他腰帶以下。
傅硯山被她看得更燥了,嚥了下口水後強行轉移注意力。
他看到她頭髮有些散亂,便伸手幫她撫順,撫的過程中總是無意間碰觸到她的臉。不同於他此刻熱騰騰的體溫,她的臉是涼涼的,只是輕輕的碰觸,都能讓他舒服許多,傅硯山即便再剋制,這一刻嗅著她身上的香粉味,也忍不住有一絲衝動。
趙樂瑩依然不鹹不淡地看著他:“不找個太醫?”
“這種東西,太醫沒用。”傅硯山勾唇。
趙樂瑩笑了:“怎麼,你很有經驗。”
“沒有。”傅硯山當即否定。
趙樂瑩還想說甚麼,傅硯山突然打斷:“我們一定要這樣浪費時間?”
趙樂瑩揚眉:“不然呢?”
“樂瑩。”他第一次喚她的名字。
趙樂瑩心頭一動,有種說不出的滋味突然蔓延。
“給我。”他眼神堅定。
趙樂瑩沉默地與他對視,許久才開口:“我說過了,我對南疆男人不感興趣。”
傅硯山聞言掐緊了手心,靜了許久後艱難轉身離開。
趙樂瑩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快到房門口時,她又悠悠出聲:“但看在糖葫蘆的面子上……”
話沒說完,傅硯山已經摺了回來,單膝跪在地上將她擁進懷中。
趙樂瑩還未回過神來,便被他堵住了唇。
床幔落下,遮住了一室風光,風光之外,一行侍衛將寢殿團團圍住,不準任何人打擾,顯然是有備而來。
寧茵懊惱地回來時,便看到了守著的眾人,愣了愣後突然有些心虛:“你、你們怎麼在這裡?”
她以為自己下藥的事敗露了,這些人是來抓她的。
面對她的疑問,侍衛長抱拳回答:“卑職等是隨皇上來的。”
寧茵猛然睜大眼睛,明白他們說的是甚麼意思後,一瞬間理智斷裂,指著房門緊閉的寢殿怒罵:“趙樂瑩你不要臉!你竟敢利用我……”
她話沒說完,侍衛長便臉色一變,直接叫人將她拖走了。寧茵簡直氣瘋了,拼命掙扎著要擺脫這些人,可惜如今到底不是她的天下,誰也沒有對她留情半分,輕而易舉便將她拖走了。
寢房內,趙樂瑩因為太疼,一時間有些迷糊,聽到外面的動靜後輕哼一聲:“……寧茵回來了?”
“不必管她,”傅硯山在她額上印下一吻,“怎不告訴我是第一次?”
“有甚麼可說的,”趙樂瑩攥著他的衣角淡淡回答,“不過是露水情緣罷了。”
傅硯山眼神暗了下來,捏著她的下頜問:“誰說是露水情緣?”
趙樂瑩失笑,蒼白的臉上滿是笑意:“難道不是嗎?我連你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這還不算露……”
“傅硯山。”
趙樂瑩突然靜了下來。
“我叫傅硯山。”傅硯山盯著她的眼睛,不肯錯過她半點表情。
趙樂瑩定定看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傅硯山撫上她的脖頸,一如初見時她做的那樣:“嫁嗎?”
趙樂瑩眼眸微動:“我有拒絕的權利嗎?”
“可以,但我希望你不要。”傅硯山抵住她的額頭。
趙樂瑩嗤笑一聲,半晌攀著他的肩膀吻了上去:“我考慮一下。”
傅硯山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扶著她的後頸加深了這個吻。
兩人在房中一直待到翌日清晨,趙樂瑩再次醒來時,身邊已經沒有人了,傅硯山原本躺的地方,多了一串被油紙精心包裹的糖葫蘆。
“都說不要了。”趙樂瑩輕嗤一聲,身上的被單順著肩頸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
傅硯山回來時,便看到她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露出的肌膚上到處都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跡。
他的眼神暗了暗,抬腳朝她走去:“怎麼不多睡會兒。”
“已經睡很久了,”趙樂瑩掃了他一眼,“做甚麼去了?”
“調查昨日下藥的人。”他回答。
趙樂瑩頓了一下,垂著眼眸低低應了一聲。
傅硯山將她攏進懷中:“不繼續問?”
“沒興趣,無非是有人想上位罷了。”趙樂瑩說完,直接倚在了他身上。
傅硯山能清楚地感覺到,她把全身的力量都交付在自己身上,一時間心都跟著軟了,不用她問也主動開口:“是寧茵公主下的藥。”
趙樂瑩扯了一下唇角:“是麼。”
“怎麼一點都不驚訝。”傅硯山低頭看向她。
趙樂瑩抬頭坦然與他對視:“她自幼品性便不佳,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今更是對你這個皇帝上心得緊,會做出這些事也不奇怪。”
“說得也是,還是你瞭解她。”傅硯山將她鬢邊長髮撫至耳後,“那你知不知道,她說是你指使的。”
趙樂瑩笑了:“你信嗎?”
傅硯山不語。
趙樂瑩輕嗤一聲從他懷中起來,傅硯山只覺身前一空,心好像也跟著空了。
“她與我一向不和,會如此誣陷我也不意外,我也不知該如何自證清白,皇上若是信了,便直接將我下獄就是,我沒甚麼可說的。”趙樂瑩神色冷淡地說。
傅硯山盯著她看了許久,最後勾起唇角:“我自然是信你的。”
趙樂瑩疲憊地閉上眼睛躺下:“我累了,皇上請回吧。”
傅硯山抿了抿唇,俯身討好地親了親她的唇:“我知錯了。”
然而趙樂瑩還是不理他。
傅硯山無奈,只得轉身離開。
他走之後,趙樂瑩重新睜開眼睛,唇角也漸漸勾了起來。
接下來一連三日,趙樂瑩都對他避而不見,直到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才又寫一封請求出宮的公文遞到傅硯山手中。
當天晚上,傅硯山便來了。
“你要走?”他一進門便問。
趙樂瑩抬眸看向他:“寧茵和皇后都已經離宮,我也該走了。”
“不是要嫁我,怎又反悔了?”傅硯山盯著她看。
趙樂瑩笑笑:“皇上記錯了,我當時說的是考慮一下,並非一定要嫁給你。”
傅硯山看著她雲淡風輕的眉眼,心裡逐漸不確定起來,許久,他深吸一口氣,過去將她抱住:“我不准你走。”
“還懷疑我嗎?”趙樂瑩揚眉。
傅硯山抿了抿唇:“不懷疑。”
趙樂瑩無聲地笑了一聲,靜了片刻後開口:“我不給人做妾。”
傅硯山聽到她這一句,心裡總算放鬆下來:“從未想過要你做妾,嫁我,做我的皇后。”
趙樂瑩聞言,這才撫上他的後背。
傅硯山眼神一暗,直接抱著她往床上去了。
兩個月後,趙樂瑩被冊封為皇后。
傅硯山一向不喜繁瑣,做皇帝之後也是事事從簡,可唯有成親一事半點都不肯應付了事,將婚事辦得極為盛大,朝臣百姓深刻感受到了他對前朝長公主的在乎,即便趙樂瑩無權無勢,昔日的名聲也不大好,可就是無人敢輕視她半分。
而對於趙樂瑩來說,這一場婚事唯一的感覺便是累,以至於傅硯山進門時,她都不願起身迎接。
“怎不先休息?”傅硯山低聲問。
趙樂瑩抬眸看了他一眼:“喜婆說要我等著你。”
傅硯山笑笑,垂著眼眸幫她卸下繁瑣的裙衫,又親自為她拆解頭上的髮飾。趙樂瑩坦然接受他才伺候,等身子輕鬆之後才算有一絲好臉色。
“該飲交杯酒了,”傅硯山提醒。
趙樂瑩頓了頓:“喝不了。”
傅硯山以為她還在鬧脾氣,將她抱進懷裡才道:“旁的就算了,交杯酒是必須要喝的。”他平日不在意這些虛的,可今日就是想一樣不缺地完成。
“真的喝不了,”趙樂瑩推開他,平靜地與他對視,“我有了。”
“有甚麼?”傅硯山一愣,很快便回過味來,表情一時間有些複雜,“何時的事?”
“太醫診斷,已有兩個月了,”趙樂瑩眯起長眸,“你不高興?”
“……高興。”傅硯山笑了一聲。
趙樂瑩斜了他一眼,親自為他到一杯酒,自己則倒了杯清茶:“這樣交杯也不錯。”
傅硯山視線落在她手中的酒杯上,看了許久噙著笑接過,與她挽著手飲下。
新婚之夜,因為多了個小東西,所以二人甚麼都沒做。
這一晚之後,趙樂瑩妊娠反應突然大了起來,整日裡甚麼都吃不下也就算了,連聞到一些氣味都忍不住想吐,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傅硯山始終在身邊照顧著,看著她灌下一碗碗保胎的湯藥,他每一日都眉頭緊鎖,整個人猶如一隻不安的困獸,誰人見了都退避三舍。
一連多日的難受之後,趙樂瑩又一次要喝保胎藥了,傅硯山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別喝了。”
“不喝怎麼保胎?”趙樂瑩好笑。
傅硯山面無表情:“我說,不準喝了。”
趙樂瑩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半晌,她將藥推到他面前,撒嬌一般道:“那你幫我喝。”
傅硯山眼眸微動。
“不喝嗎?”趙樂瑩歪頭。
傅硯山和她對視許久,當著她的面將藥喝了下去。
趙樂瑩笑笑:“日後我不想喝時,都由你幫我喝怎麼樣?”
傅硯山盯著她看了許久,唇角勾起一點嘲弄的笑:“還有以後嗎?”
趙樂瑩表情一僵:“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傅硯山抱住她,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畢竟從第一次見面,便是你的蓄謀已久不是嗎?若我沒猜錯,寧茵對我獻殷勤,也是你暗中攛掇的吧。”
趙樂瑩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之前種種,欲拒還迎也好,指使寧茵下藥也好,都不過是你的一步步計劃,你從未喜歡過我,只是想得到皇后之位,想懷上一個有著傅家血脈的孩子。”
“有了這個趙傅兩家血脈的孩子,只要我一死,你便能以太后的身份垂簾聽政,不論是前朝舊臣還是南疆新臣,都會擁護你的決定,到時候江山依然是趙家的。趙樂瑩,你比寧茵的野心要大,也比她更能成事。”
“可是你太急了,至少應該等到孩子出生,確定男女之後再殺我,而不是現在有孕三個月就動手,”傅硯山聲音平靜又溫柔,“你不怕生出女兒,一切都前功盡棄?”
趙樂瑩枕在他懷中,聞言也沒甚麼表情:“所以你將藥換了?”
“沒有。”
趙樂瑩頓了一下,蹙著眉從他懷中鑽出來:“既然知道了我的計劃,為何還要喝藥?”
“我若不喝,你是不是打算折騰死自己和腹中孩兒?”傅硯山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趙樂瑩心頭一動,隨後笑了:“傅硯山,你還真是個痴情種,明知我對你只有利用,卻還是心甘情願靠近,這份情我真是領了。”
傅硯山腹中已經微微作痛,他卻毫不遮掩,聞言還笑了一聲:“是啊,你就是仗著我喜歡你。”
趙樂瑩被他說得心裡發酸,面上卻還掛著笑:“還有甚麼要說的嗎?”
不知是不是藥起作用了,傅硯山有些犯困,聞言靜了靜後才開口:“別忘了我。”
“行,我答應你。”
趙樂瑩說完,他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趙樂瑩正坐在床邊吃糖葫蘆,他靜了靜,以為自己在做夢。
“腹中還疼嗎?”趙樂瑩問。
傅硯山眼眸微動,有許多話想問,卻不知該如何問,好半天,他才啞聲開口:“我喝的那是甚麼?”
“保胎藥啊,女人的東西,男人是受不住的,”趙樂瑩勾唇,“本來想殺你的,可不知為何,真到下藥的時候卻怎麼也捨不得,我仔細想了想,可能是因為你給的婚事太盛大,也可能是因為你這些日子還算盡心,我便想著饒……”
話沒說完,紅唇就被吻住了。
趙樂瑩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等他放開自己後才淡淡開口:“我難得心軟,你可別叫我失望。”
“我傅硯山絕不負你,這輩子都只做你手中的刀,身前的盾,忠心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