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的速度比騎馬要慢, 更何況上面還坐了四個人,儘管周乾已經拼命趕路,和身後追兵的距離還是越來越近。
眼看著要被追上, 裴繹之的表情逐漸凝重,當第一個追兵出現在馬車旁的時候, 周乾立刻捂上臉,一腳踹開了那人。
但第一個倒下了, 後面還有幾十個,正當周乾要下去攔截時,裴繹之突然拽住了他。
“多謝周侍衛,但是不必了。”裴繹之沉聲說完, 直接對著車簾道,“殿下,裴家人錙銖必較, 若是被他們知道今晚救小荷的人是你, 定然要找你麻煩,繹之感念殿下大恩, 但如今也是時候分開了。”
趙樂瑩眼眸微動:“你要如何?”
裴繹之靜了一瞬:“若我說要你跟著殿下,你願意嗎?”
他這句話沒頭沒尾,趙樂瑩身邊的小荷眼睛卻瞬間溼了:“我辛苦煎熬這麼久,不是為了苟活的。”
裴繹之得了答案, 揚唇:“那我們便一起死就是。”
小荷哽咽著點了點頭, 意識到他看不到,便要掀開車簾出去。然而她剛動了一下,便被趙樂瑩攥住了手腕:“去哪?”
“殿下……”
“你辛苦寫了方子, 不就是為了讓本宮關鍵時候幫你們一把,怎麼真到本宮要幫的時候, 你反倒要退縮了?”趙樂瑩反問。
小荷怔了怔,苦澀一笑道:“殿下恩情,奴婢領了,只是此事還是罷了。”
說罷,她便要離開,然而剛掀開車簾,趙樂瑩便蹙起了眉頭:“裴繹之,會駕馬車嗎?”
裴繹之愣了一下,回過神後忙答道:“回殿下的話,會!”
“你做車伕,周乾,攔住他們,記住別暴露身份。”趙樂瑩淡淡吩咐。
周乾應了一聲,將韁繩塞給裴繹之後,便藉著馬車的力直接跳到追兵的馬上,騎著馬一腳將人蹬了下去。
裴繹之咬牙:“駕!”
馬車少了一人,倏然加快了速度,周乾一個人攔在諸多家丁面前。這些家丁面面相覷,回過味後立刻朝他殺去。
他們不知周乾身份,只知他是帶走小荷的人,下手便沒有半點留情,大有殺了他再繼續追的意思。周乾則不同,為避免將來事情鬧大,他不能下死手,只能一邊避開殺招,一邊手下留情,很快便落在了下風。
裴家家丁中帶頭的人,看到他的招式漸漸弱了下來,立刻揮著長刀朝他砍去,周乾正忙著抵擋右前方的攻擊,一時不察只能眼睜睜看著長刀落下。
錚!
一道清脆的響聲,那人的刀就此斷成兩截,周乾愣了一下,便看到一個蒙著面的黑衣人出現在自己身邊,同他一起攔下了這些家庭。
多年一起生活,周乾第一時間便認出是硯奴,鬆一口氣後打起精神,在他的配合下很快將這群烏合之眾收拾了。
家丁們見敵不過,面面相覷後扭頭便跑,長街上很快靜了下來。
周乾鬆了口氣,抬頭看向硯奴:“硯統領。”
硯奴收刀,冷淡地看向他:“那女人是誰?”
周乾愣了愣,意識到他都看到了之後,便不敢再隱瞞,於是將前因後果都說了一遍,最後嘆了聲氣:“卑職問過殿下,為何這次不叫上硯統領一起,殿下說你不大喜歡裴繹之,便不想勉強你去幫他,所以才一直瞞著你。”
硯奴眼眸微動,還沉浸在趙樂瑩沒有要私奔的真相里,直到周乾喚了他三次,他才突然回過神來:“別同殿下說我來過。”
周乾不明所以,但還是答應了:“是。”
硯奴轉身離開,周乾盯著他看了半天,直到他的背影徹底融於黑暗,才騎上搶來的馬朝著碼頭去了。
馬車上,裴繹之抓著韁繩的手都酸了,終於遠離了身後的喧囂。
他鬆一口氣,隨即又生出新的擔憂:“殿下,周侍衛一個人能應付得過來嗎?”
“放心,他不是死板的人。”言外之意,是打不過很可能就跑了。
裴繹之聞言楊了揚唇,心下稍安。
馬車很快到了碼頭。
深夜的碼頭靜悄悄,岸邊停了一艘不算太大的船隻。
裴繹之將馬車扶穩,將小荷扶了下來,兩人無聲地對視一眼,便對著馬車鄭重跪了下去。
“多謝殿下成全。”
“多謝殿下。”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趙樂瑩撩開車簾看向他們,並不打算下車。她徑直看著小荷,勾起的唇角不見半點笑意:“當真想清楚了?”
裴繹之先前沒有聽過她們的對話,也不知她在問甚麼,聞言只是看了小荷一眼。
小荷身上還傷著,連跪下都要大半個身子倚在裴繹之懷裡,聽到趙樂瑩的問題後輕輕一笑:“待過個幾年,風頭過了,奴婢回來給殿下做糕點。”
“嘖,還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趙樂瑩斜了她一眼,又看向裴繹之,“銀兩和行李可都帶全了?”
“回殿下的話,皆已置辦妥當。”裴繹之答道。
趙樂瑩微微頷首,但還是隨意將身上的玉佩摘下來,扔給了跪在地上的小荷:“做你的私房錢,將來若他變心,也足夠你後半輩子吃喝了。”
“殿下,繹之絕不負她。”裴繹之哭笑不得。
趙樂瑩輕嗤一聲,沒有回應他這句話:“行了,起來吧。”
“是。”
裴繹之應了一聲,低頭將小荷扶了起來,二人在馬車前站了片刻,直到周乾急匆匆趕來,他們才上船去。
小船順著河流往前走,離岸邊越來越遠。
小荷忍不住再三回頭,眼底是一絲不捨。
“你與殿下才認識幾日,怎就這般捨不得她了?”裴繹之打趣。
小荷臉頰泛紅:“我也不知為何,從第一次見面起,我便覺得與殿下有緣,總忍不住處處擔心她。”
“她在京中的日子,也確實叫人擔心。”裴繹之嘆了聲氣。
小荷平日聽他說過不少事,也有些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頓了頓後雙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臉鄭重道:“將來若有機會,咱們定要多幫幫殿下。”
“這是自然。”裴繹之反手,認真將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
船兒晃晃悠悠,逐漸消失在夜幕之中。
周乾在馬車前站了片刻,沉聲對馬車裡的人道:“殿下,他們走了。”
“嗯,我們也該回了。”趙樂瑩垂下眼眸,心情突然有些不好。
“是。”
周乾調轉馬車,朝著船隻相反的方向衝去。
他們回到長公主府時,恰好剛過宵禁時間,趙樂瑩明明甚麼都沒做,卻好像累壞了,在馬車上幾次都差點睡過去,待回到府中後,睏意更是濃重。
“殿下。”
馬車外傳來沉悅的聲音,趙樂瑩頓了頓,掀開車簾看向突然出現的硯奴:“怎麼還沒睡?”
“聽說殿下夜裡出去了,卑職不放心,便一直等著。”硯奴回答。
趙樂瑩笑了笑:“確實出去辦了些事。”至於是甚麼事,卻沒有再說。
硯奴朝她伸手:“殿下。”
趙樂瑩看著他的手,突然有幾分想耍賴的意思,於是輕哼一聲:“本宮累了,你把本宮揹回房去。”
硯奴頓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好。”
趙樂瑩見他沒有拒絕,這才高興地朝他伸手。
硯奴將人背在身上,不緊不慢地往寢房走。趙樂瑩倚在他肩膀上,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硯奴。”她喚了一聲。
硯奴垂眸:“卑職在。”
“我今日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可現在隱隱有些後悔了。”她還是該直接將小荷扣下。
硯奴聽到她說後悔,眼神有些暗淡:“做都做了,殿下何必再糾結。”
“你說的也有道理,本宮是真的不懂有些女人是怎麼想的,明知前路有多危險,竟還是樂意將自己的全副身家託付給一個男人,她就不怕將來被負嗎?”趙樂瑩將下巴擱在他脖子旁,溫熱的呼吸時不時拂過他的臉頰。
硯奴喉結動了動,半晌才開口:“不論男女,總有痴情種。”
“我是不大理解,這世上除了自己,哪有甚麼可信的人,”趙樂瑩輕哼一聲,說完又仔細想了想,補充,“不對,還有你,你也是可信的。”
硯奴唇角悄悄揚起,心跳不可控地快了起來:“多謝殿下。”
“還有管家,也是可信的,”趙樂瑩又補充,“這世上我最相信的,便是你們兩人。”
硯奴揚起的唇角僵了僵,半晌才垂下眼眸:“是。”
趙樂瑩蹭了蹭他的衣領,逐漸閉上了眼睛:“那些女人究竟是怎麼想的……”
說著話,聲音漸漸小了起來,等硯奴將她抱到床上時,她已經徹底睡熟了。
“殿下。”他喚了她一聲。
趙樂瑩眉頭都沒動一下,顯然已經睡沉。
硯奴盯著她的臉看了許久,喉嚨一陣陣發乾,許久終於剋制不住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她的臉。然而還沒來得及碰到,便驀地想起管家說過的話。
他不過是一個奴才,奴才要恪守本分。
硯奴的指尖僵了許久,最終還是退了回來,只是收到一半時突然停下,默默攥住了她的衣角。
許久,他才突然轉身離開。
翌日,裴家大少跟個丫鬟私奔的事,便傳遍了大街小巷,京中百姓當做話本子一樣口口相傳,甚至還有說書先生編了纏綿悱惻的故事,而王孫貴族大多是當笑話去聽。裴家人連續半個月都閉門不見客,直到新的流言出現,蓋過了這件事的風頭,他們才繼續假裝無事。
一場私奔的大戲,暫時落下了帷幕。
裴繹之二人走後,趙樂瑩便將糕點方子交給了廚子,可惜都做不出小荷做的那種味道,一來二去她便不讓做了,等又過一段時間,她對糕點的興趣淡了下來,也很少再想起那個明知前路危險、卻還是義無反顧的丫鬟。
不知不覺,又是兩年。
兩年的時間不算長,可也足以將硯奴變得愈發沉默。
趙樂瑩一直不懂,當初會對著她嚎叫的野狗哥哥,怎就變成了悶葫蘆一樣,她曾試著與他多說說話,想讓他變得開朗些,可收效甚微。這兩年她疲於應對皇帝一家,對引導他也漸漸沒了興致,平日除了公事,鮮少再與他聊別的,稍微有點功夫,更是寧願與林點星玩。
至少林點星會說話。
又是一日難得的清閒,趙樂瑩睡到日上三竿,才算悠悠醒來。
憐春伺候她洗漱的時候,硯奴便到院中等著了。
“他怎麼來了?”趙樂瑩疑惑。
憐春失笑:“殿下是忘了?前些日子您說的,要等有空了帶他出門走走,今日不就有空了。”
“……本宮何時答應的?”趙樂瑩哭笑不得,顯然是已經忘了。
憐春頓了一下,提醒:“就是寧茵公主生辰之後呀。”
“啊……似乎有些印象,”趙樂瑩蹙了蹙眉,“這可就難辦了,本宮昨日剛答應了林點星,要同他一起去醉風樓喝酒。”
“那您同硯侍衛說說,他定是可以理解的。”憐春安慰。
趙樂瑩低低應了一聲,待發髻梳好之後便出去了,一走出房門便對上了硯奴沉靜的眼睛。只見他今日難得沒穿黑羽甲冑,而是一身短打素衣,顯然是做好了出門的準備。
她驀地一心虛,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本宮與林點星有約,明日再帶你出門踏青吧。”
硯奴指尖微動,半晌垂下眼眸:“是。”
趙樂瑩走到他面前,小心地打量他:“你可是生氣了?”
“卑職不敢。”硯奴回答。
趙樂瑩起初確實是要拒絕他的,可看到他這身裝扮,突然又有些捨不得了,於是刻意給出臺階:“其實你若真想今日出去,本宮倒也可以拒了林點星。”
硯奴頓了頓,還是同一句話:“卑職不敢。”
趙樂瑩頓時心煩,抿了抿唇後便轉身回屋了:“既然如此,那就改日吧。”
說完回到屋裡坐下,又無端端想生氣。
憐春見狀笑道:“硯侍衛最是體貼,捨不得殿下為難,殿下這樣問他,他心裡即便更想殿下陪他,卻也是不會這麼說的。”
“哦。”趙樂瑩板著臉。
憐春給她倒了一杯清茶:“殿下若想陪著他,直說就是,何必要再問他呢?”
“本宮都給臺階了,還要如何直說?”趙樂瑩輕哼一聲,“改日就改日吧,周侍郎家那個庶子,說是得了好東西,要獻給本宮一些,本宮便先去瞧瞧。”
憐春聞言,便沒有再多勸了。
傍晚時分,林點星就來了,趙樂瑩直接同他一起離開長公主府,臨上林家的馬車時,她回頭看了眼已經換上甲冑的硯奴,頓了頓後開口:“有林家侍衛跟著,想來不會有甚麼事,你且留在府中休息吧。”
林點星頓時揚眉。
硯奴眉頭微蹙:“殿下……”
“聽話。”趙樂瑩打斷。
硯奴只得答應。
趙樂瑩這才扭頭上了馬車。
朝著醉風樓去的路上,林點星看著她眉眼間的不悅打趣:“同你那侍衛鬧彆扭了?”
趙樂瑩冷淡掃他一眼,懶得與他說話。
“我就說那侍衛太過放肆,整日總想以下犯上,對我也是大不敬,換了尋常人家,少說也要被逐出府去,偏偏你性子好,整日忍著他,這下好了,他現在連你都不放在眼裡了吧?”林點星痛心疾首一番,接著話鋒一轉,“不如我派人將他提出來殺了?”
“你敢?!”趙樂瑩瞪眼。
林點星嚇一跳:“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反應怎麼這麼大?”
“你是開玩笑嗎?”趙樂瑩冷笑一聲,“本宮的人都想動,你活得不耐煩了?”
林點星看出她真的有些生氣了,當即伏低做小:“我不過是看他不順眼,與他是誰的人無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麼每次都生氣。”從認識硯奴開始,他都動過多少次殺機了,可從未真正動手,只是偶爾過過嘴癮罷了。
趙樂瑩輕嗤一聲,這才不再與他計較。
林點星又是一通奉承,半路叫車伕改道去了新開的酒樓,先請她吃了一頓好的,這才往醉風樓去,如此一來,二人直接遲到了將近一個時辰,那周侍郎家的庶子都快等得不耐煩了,卻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滿,一看到二人立刻迎了上去。
“臨時改道去用了些膳食,周小少爺不會介意吧?”林點星笑眯眯。
那人乾笑一聲:“少爺喲,小的哪擔得起您這聲小少爺,您喚小的週四便行,莫說叫小的等一個時辰,就是等十個時辰,小的也絕無怨言。”
“你倒是嘴甜,”趙樂瑩掃了他一眼,然後敲打林點星,“學著點。”
林點星嘴角抽了抽,知道她還在記仇,當即討好地扶住了她的手。
趙樂瑩眼底總算有了點笑意,拍開他的胳膊便自行上樓了。
幾人進了廂房,房裡很快傳出幽幽琴聲。
一直飲酒到半夜,趙樂瑩酒意上頭時,才抬眸看向周家庶子:“你不是說有好東西獻給本宮,怎還不見你拿出來?”
“回殿下的話,取東西的人半道上耽擱了,本是傍晚時候就該送到的,結果一直到現在都沒見人影,殿下別急,想來也快來了。”那人忙道歉。
林點星感興趣地看向他:“究竟是甚麼寶貝,值得你賣這麼久的關子?”
“小的哪敢跟殿下、跟林少爺賣關子,要獻的不過是一些酒罷了,先前聽殿下說過,這些日子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小的便想到老家有幾壇這樣的好酒,喝完保證殿下能龍馬精神。”說著話,他嘿嘿一笑。
林點星不近女色,趙樂瑩亦是沒有經驗,二人聞言雖然覺得怪怪的,可也沒有多想,倒是屋裡的樂師聞言,臉頰有些微微泛紅,不過他們也沒在意就是了。
幾人又喝了會兒酒,周家的家丁總算是趕來了,那人當即將還沾著泥土的酒奉上:“殿下請。”
趙樂瑩眼眸微動,看了林點星一眼後,林點星立刻起身去接了過來。
趙樂瑩身子前傾,隨意開啟了一罈,便聞到了濃郁的酒香。
“當真是好酒。”林點星揚眉。
趙樂瑩笑了一聲:“好酒是好酒,可惜今日喝多了,實在是喝不下了。”
“我也是,喝不下了。”林點星將罈子放在桌上,頗為嫌棄地擦了擦手上的泥。
那人討好地笑笑:“無妨無妨,小的直接叫人將酒送去二位府上就是。”
林點星聞言看了眼下面擺的罈子:“總共就四壇,現下又開了一罈,剩下那些如何夠分,你只管都送去長公主府就是。”
那人跟著他們也有一段時日了,自然知道林點星如何捧著這位長公主,聞言當即答應下來,叫人先將酒送去了。
趙樂瑩捏了捏鼻樑:“時候不早了,送本宮回去吧。”
“得嘞。”林點星當即起身,攙著她一同往外走去。
趙樂瑩回到府中時已經是子時,一下馬車就看到管家在門口等著,不由得有些無奈:“都跟你說了,以後本宮回來晚了,不必再等本宮,你怎就不聽。”
“不來接殿下,老奴睡不踏實啊。”老管家呵呵直笑。
趙樂瑩橫了他一眼:“若本宮要在外頭留宿幾日,莫非你也要一直不睡覺?”
“那倒不至於,但殿下臨回來那日,老奴肯定還是要等的。”老管家說著話,隨她一起往府中走。
趙樂瑩嘆氣:“你當真是越來越迂腐。”
“哪裡是迂腐,老奴不過是想讓殿下知道,不論您何時回來,都有家裡人等您罷了,”老管家對上她時總是慈眉善目,平時那些壞脾氣半點都不剩,“老奴年紀大了,也不知還能等殿下幾年,殿下還是不要拒絕老奴了。”
趙樂瑩停下腳步,不悅地看向他。
老管家一愣:“怎麼了殿下?”
“不準胡說八道,你得給本宮長命百歲才行。”趙樂瑩一臉嚴肅。
老管家啞然半天,失笑:“行!就衝著殿下這句話,老奴也要長命百歲。”
趙樂瑩這才滿意,腳步虛浮地繼續往寢房走。
老管家笑呵呵地跟在後面:“殿下,老奴看馬車裡有幾天酒,不知殿下是打算放進庫房,還是留著這幾日喝?”
“暫時放在廳中吧。”趙樂瑩回答。
老管家應了一聲,將她送到主院之後,看到硯奴在院中站著,便識趣地先一步離開了。
“殿下。”硯奴喚了她一聲。
趙樂瑩顯然沒想到會看到他,抿了抿唇後問:“你在這裡做甚麼?”
“等殿下回來。”硯奴回答。
趙樂瑩抬眸:“不是說了,要你休息嗎?”
“殿下一個人出門,卑職無法安心休息。”硯奴回答。
趙樂瑩覺得這段對話莫名熟悉,想到甚麼後笑了:“你與管家,合該是親生父子才是。”說的話做的事,簡直是一模一樣。
“硯奴一向視他為親父。”硯奴回應。
趙樂瑩輕哼一聲,走到他面前,感覺到他身上的潮氣後愣了一下:“你等多久了?”
“回殿下的話,從殿下離開開始等的。”
她離開時不過是傍晚,如今已經是子時……想到他等了兩三個時辰,趙樂瑩愣了一下,回過神後頓時甚麼氣都消了:“你怎這般死心眼兒,不知道本宮會很晚回來嗎?”
硯奴不語,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趙樂瑩被他看得莫名臉熱,清了清嗓子後別開臉:“行了,本宮已經回來,你也回去歇著吧。”
“是。”
硯奴垂眸答應,低著頭往外走去。
快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傳來趙樂瑩清淺的聲音:“本宮明日無事,帶你出門泛舟吧?”
硯奴眼眸微動,不受控制地回頭看向她。
月光下,她一身水紅衣裙,款款而立如同仙子。
“……好。”
趙樂瑩笑了一聲,扭頭回了寢房。
她走之後,院中就只剩下硯奴一個人了,他靜站許久,才轉身離開。
因為趙樂瑩一句話,他一大早便起來了,如昨日一樣站在主院裡等著。憐春帶著丫鬟們來給趙樂瑩梳妝時,就看到他木頭一樣立在院中。
“何時來的?”憐春問。
硯奴靜了靜:“一個時辰前。”
“……天不亮你便來了?真是發瘋。”憐春無語地橫他一眼,進屋之後便同趙樂瑩說了。
趙樂瑩哭笑不得:“他是有多想出門?”
“硯侍衛只是想同殿下一起出門而已。”
憐春儘可能暗示,然而趙樂瑩聞言也沒甚麼反應,只是讓人給硯奴搬了個凳子出去。她嘆息一聲,心裡有些可憐硯奴。
趙樂瑩收拾了小半個時辰才從屋裡出來,坐在凳子上等著的硯奴立刻起身迎接:“殿下。”
“馬車可備好了?”趙樂瑩問。
硯奴頷首:“回殿下的話,都備好了。”
“如此,咱們便走吧。”說著,她將手伸了過去。
硯奴立刻扶住她的手腕,兩個人一同往外走。
因為今日要出門,趙樂瑩特意沒用早膳,和硯奴一到東湖,便找了家攤子坐下。
“我要吃湯圓。”兩人今日都是便裝簡行,趙樂瑩便隨意了些。
硯奴應了一聲,要了碗湯圓給她。
趙樂瑩吃了一口,視線便落在了其他吃食上,硯奴不等她吩咐,立刻過去買了。不多會兒的功夫,兩人面前的小桌上便擺得滿滿當當。
“老夫擺攤二十年,還是第一次見您二位這樣吃早點的。”攤主笑道。
趙樂瑩也跟著笑:“我家中管得嚴,平日鮮少吃到這些,好容易能出來一趟,便想都嚐嚐。”
她這句話半真半假,假的是出來不算少,家裡也無人敢管她,真的是硯奴確實不大喜歡她吃這些攤子上的東西,每次她要吃時,他便各種轉移她的注意力,只有像這樣偶爾出門遊玩,才會縱著她。
“您買這麼多,怕是要吃不完的。”攤主提醒。
“無妨,我身邊這位胃口還是不錯的。”趙樂瑩說著,只吃了兩口的湯圓便推到了硯奴面前,硯奴面不改色,直接拿著她用過的湯勺舀了吃。
趙樂瑩又嚐了嚐油條,還是隻吃幾口便遞給了硯奴,硯奴負責將剩下的都吃了。兩個人安靜地配合著,很快一桌子吃食便沒了大半。
攤主看得目瞪口呆,直到硯奴吃完最後一份東西,他才不由得讚道:“還真是半點不浪費,小娘子,您家夫君可真了不得,一看就是個練家子吧。”
夫君?趙樂瑩和硯奴同時一頓,硯奴張嘴便要解釋,趙樂瑩及時拉住了他,笑著答道:“確實是練家子,在大官家裡做侍衛的。”
硯奴放在桌下的手逐漸攥緊。
“怪不得,這身板,還真不是一般的結實。”攤主又誇。
趙樂瑩含笑應了幾句,便找藉口帶著硯奴離開了。
兩人走出很遠,硯奴才突然問:“殿下為何不解釋?”
“麻煩。”趙樂瑩回了兩個字。
硯奴眼神一暗:“是。”確實麻煩。
趙樂瑩聽出他情緒不對,立刻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然而他表情平靜,她恍惚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兩人一路無言走到岸邊租了條小船,趙樂瑩在硯奴的攙扶下上了船,坐在船頭四下張望。硯奴站在船尾划槳,視線始終在她身上。
正是清晨時分,湖面上一個人都沒有,趙樂瑩坐了片刻,突發奇想脫掉了鞋襪,挽起裙子便將腳泡到了水中。
“殿下,不雅。”硯奴看到她瑩白的腳趾,不由得蹙起眉頭。
趙樂瑩用腳趾撥了撥水:“又沒外人。”
她不當回事,硯奴只得四下看了一圈,朝著湖中心劃去。
趙樂瑩低著頭看水,看得久了眼前有點暈,身子也跟著晃了一下,還沒等她坐穩,一隻寬厚的大手便攥住了她的胳膊。
她抬起頭,忍不住笑了一聲:“你怎麼這麼快。”
“看水看得久了,會頭暈。”硯奴說著,將她的兩隻腳從水裡抬了出來,手指所觸碰到的地方,已經冰涼一片,“殿下冷嗎?”
“不冷,”趙樂瑩動了動腳趾,“你知道會暈,為何不提醒本宮?”
“卑職提醒了殿下會聽嗎?”硯奴反問。
趙樂瑩揚眉:“不聽就不說了?你就不怕本宮掉進水裡?”
“卑職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硯奴說完,從懷中掏出錦帕,一點一點擦她腳上的水。
他的手指時不時會碰觸她的腳心,趙樂瑩覺得癢,總忍不住後退,硯奴幾次都沒徹底擦乾淨,最後無奈地看向她:“殿下。”
“……太癢了。”陽光下,她的臉紅撲撲的,鼻尖上沁著細細的汗。
硯奴看得喉結動了動,最後生生低下頭,用自己的袍子直接將她的腳裹住擦了擦:“這樣便不癢了。”
“嗯。”趙樂瑩懶洋洋地應了一聲,任由他用袍子繼續抱著自己的腿,直到雙腳恢復溫暖,她才緩緩開口,“好了。”
硯奴垂著眼眸扯開錦袍,拿起她放在一旁的鞋襪仔細為她穿上。趙樂瑩低著頭看著他熟稔的動作,心跳突然有些快了。
“殿下,好了。”硯奴開口。
趙樂瑩眨了一下眼睛,只覺得方才心跳快的一瞬只是錯覺。
兩個人在船上待了大半個時辰,又一同去騎了馬、逛了集市,遊玩了一整日才回府,快到家時,趙樂瑩已經徹底沒力氣了,倚著硯奴便睡了過去。
馬車直接從後門進了院子,停下時趙樂瑩也醒了,抬眸看了眼硯奴後下意識笑了一下。
硯奴看著她上揚的唇角,視線無法避免的變得溫柔:“殿下,該下車了。”
“嗯。”趙樂瑩應了一聲坐直,待他下去後朝他伸手,硯奴直接扣住她的腰,直接將人從馬車上抱了下來。
雙腳落地時,趙樂瑩還扶著他的肩膀,二人乍一看像是抱在一起。前來迎接的老管家腳下一停,待二人分開後又很快走了過去:“殿下回來了啊。”
“嗯,回來了。”趙樂瑩笑道。
老管家看到她的笑模樣,也忍不住跟著笑:“殿下難得這般高興,日後定要多出去走走,別總是往醉風樓去。”
“嗯,聽管家的。”趙樂瑩與他閒聊幾句,便開始犯困了,於是直接往寢房去了。
她一走,管家立刻眯著眼看向硯奴:“你今日都帶著殿下做甚麼了?”
硯奴面無表情,將從早到晚的事都說了一遍,管家輕哼一聲:“下次帶殿下出門,切記要懂些分寸,既要讓殿下多走動,又不能累著她知道嗎?”
硯奴一聽便知道他在故意找茬,沉默一瞬後開口:“你為何不滿?”
管家沒想到心事直接被他拆穿了,乾脆也不再找別的藉口,而是直接教訓:“你方才是怎麼接殿下下馬車的?”
硯奴沉默。
“以前你不懂事,殿下年紀小,你總是直接將人抱下來也就罷了,如今一個個的都不小了,即便殿下不在意男女大防,你也該多注意才是,”管家冷哼,“下次再接殿下,你給我規規矩矩的用馬凳,不準再對殿下動手動腳。”
“我沒有動手動腳。”硯奴蹙眉。
管家橫他一眼:“我不瞎!”
硯奴見與他說不通,乾脆轉身離開。管家一看反了你了,當即挽起袖子追了上去。
他們在西院雞飛狗跳時,趙樂瑩在房中泡腳,走了一整日的腳此刻有些泛紅,被熱水浸泡之後,只覺四肢百骸都舒服了。
趙樂瑩起初是坐在床上泡腳,漸漸身子都軟了下來,乾脆往後一倒,上半身呈大字狀癱在床上。憐春進來時忍不住笑了:“殿下今日是累壞了吧?”
“玩的時候倒不覺得,這會兒才發現走太多路了。”趙樂瑩閉著眼睛嘆氣。
憐春走上前來,輕輕為她按腿:“能叫殿下不覺得累,看來是真的盡興了。”
趙樂瑩揚了揚唇,沒有回應她的話,躺著躺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時,已經是兩刻鐘後,憐春正要給她蓋被子,便看到她突然睜開了眼睛:“……殿下?”
“嗯,”趙樂瑩眨了眨眼,“本宮睡了多久?”
“也就兩刻鐘而已,”憐春哭笑不得,“殿下這個時候醒了,晚上還能睡得著嗎?”
趙樂瑩扯了一下唇角:“十有八九是睡不著的。”
“那奴婢陪著您打發時間。”憐春忙道。
趙樂瑩微微搖頭:“你每日裡活計不少,就別在這兒耗了。”
“可殿下您一個人……”憐春遲疑。
趙樂瑩頓了一下,突然想起周家庶子送的那幾壇酒,當即眼睛一亮:“你且去廳中搬一罈酒來,我小酌幾口應該就困了。”
憐春知道她每次喝完酒睡得就特別沉,聞言便答應一聲,扭頭去拿酒了。她沒有照趙樂瑩說的,直接搬一罈過來,而是先帶去了廚房,又用精緻的酒壺盛好,這才端著往主院去。
走到一半時,突然撞見了出來巡邏的硯奴。
硯奴看一眼她手中的酒壺,蹙了蹙眉問:“殿下這個時候要飲酒?”
憐春笑了一聲,將趙樂瑩睡了一會兒又醒來的事說了,硯奴抿著唇,始終盯著她手中的酒壺看。
憐春頓了頓,試探:“要不……你去給殿下送去?”
“嗯。”硯奴沒有猶豫,立刻接過酒壺往主院走。
憐春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怔了半天后苦澀一笑。
主院寢房內,趙樂瑩等了許久都沒等到憐春,正要叫人去問問時,門口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響,她頓時眼睛一亮:“你可算回來……硯奴?”
“卑職代憐春送酒來。”硯奴開口。
趙樂瑩眨了眨眼睛:“你怎麼還沒睡。”
“殿下不是也沒睡。”硯奴說著,將酒放到了桌子上,儘可能不去看只著裡衣的她。
趙樂瑩卻不甚在乎,穿上鞋直接到桌邊坐下:“既然沒睡,就陪本宮小酌幾杯吧。”
“卑職待會兒還要巡視,不能飲酒。”硯奴拒絕。
趙樂瑩笑了笑:“那今晚不去巡視了就是。”
“殿下安危重於泰山,不可輕視。”硯奴面色嚴肅。
趙樂瑩嘆了聲氣,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你啊,真是愈發不知變通了。”
說完,她將酒一飲而盡,辛辣的味道頓時在舌尖綻開,她不由得眯起眼睛,肩膀也縮了起來:“好辣……”
“若是不好喝,殿下不必勉強。”硯奴眼底閃過一絲擔憂。
趙樂瑩擺擺手,緩了片刻後長舒一口氣,又倒了一杯酒仔細打量:“這東西究竟是甚麼釀的,辛辣泛苦,全然沒有一點糧香,偏偏酒味濃郁,多聞兩下都叫人覺得醉醺醺。”
硯奴早在酒拿回來時,便已經測過沒有問題,但聞言還是開口道:“周家那個庶子心術不正,他的東西想來也不是甚麼好的,殿下不要貪杯。”
“味道挺新鮮,本宮再嘗一下。”趙樂瑩說罷,又一杯酒下肚,然後身體都熱了起來。
她驚訝地睜大眼睛:“這酒倒是暖身,剩下那些別開了,留著冬天給管家喝。”
“是。”硯奴答應。
趙樂瑩越喝越覺得熱,越熱便越想喝,很快腦門便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因為她衣衫不整,硯奴不敢看她,這才一直沒有發現她的異常。
“硯奴……”她眼眸波光流轉,“本宮怎麼覺著有些不太對?”
硯奴頓了一下,抬頭看到她的臉頰後頓時蹙起眉頭:“殿下,你的臉很紅。”
“……我感覺到了,有點難受,”趙樂瑩放下杯子,如貓兒一般趴在桌子上,“身子也奇怪得緊,說不出的感覺。”
“殿下稍安勿躁,卑職這就去請太醫。”硯奴說罷便要起身,卻被她抓住了腰帶。
趙樂瑩深呼一口氣,儘可能維持理智:“你先將我抱去床上。”
“……是。”
硯奴應了一聲,徑直將她抱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大,不經意間扯開了她的裡衣,小衣沒有遮住的大片風光瞬間暴露。
他忍著低頭去看的衝動,咬著牙將她抱到了床上,正要離開,卻被她纏了上來。
“殿下……”
“我不舒服……”趙樂瑩的膝蓋無意識地抵著他的腰,“你幫幫我。”
硯奴愣了一下,這才注意到她的身子也開始泛紅了,額頭上細細密密的汗愈發多,眼神也逐漸渙散。
“殿下。”他似乎猜到這酒是甚麼東西了,“卑職現在去找太醫,為你開一劑解酒的藥,你很快便能好了。”
“不要藥,要你。”趙樂瑩不傻,逐漸也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了,身子像是有螞蟻在咬一般難受,她無法再忍受一瞬,只能求著硯奴為她紓解。
硯奴聽出她並未完全失去理智,呼吸也跟著重了起來:“殿下當真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知道,你過來……”趙樂瑩見他不動,頓時失了耐性,哽咽著去解他的衣衫。
硯奴的眼底都泛紅了,雙手剋制地攥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幾乎要爆開。他心裡清楚,眼下趙樂瑩要他,只是因為他方便,而非對他有興趣,一旦他做下去,或許他們主僕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以她的性子而言,甚至可以從此避他如蛇蠍。
要繼續嗎?
他看著盛開的趙樂瑩,到底還是俯身吻了上去。
不管今後會如何,今夜他只要月亮為他一人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