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帝突然駕崩, 這件事讓許多人都猝不及防,都沒有做好準備,明明前一日參加典禮的時候看起來並沒有一點徵兆, 可是第二日卻宣佈了駕崩的訊息。
有些人不禁懷疑起來, 甚至妄圖散播一些流言,想要把髒水潑到宋纓的身上,言下之意便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登上帝位, 所以才謀害了周成帝。
散播流言的人直接就被宋纓手底下的人當場斬殺於朝堂之上, 而太醫院的太醫也出場作證,說周成帝一直都有頑疾, 堅持著參加完皇太女的婚禮之後才倒下,並公開了周成帝的脈搏記事, 證明了這一點。
宋纓將那些對她提出異議的人全部都關了起來,以強有力的手段震懾住了朝臣, 眾人見有太醫院院首作證, 還有證據, 再加上宋纓本就是周成帝欽選的接班人, 便都承認了宋纓這個新帝,恭迎新皇登基。
宋纓豈能不知這是周成帝早就計劃好的,眼下躺在棺槨裡的是他準備的替身, 而他本人也已經脫離了周成帝的這個身份,在她面對朝臣的時候, 也許都已經出了紫禁城, 留下一堆爛攤子給她收拾。
宋纓沒有去檢視棺槨,將此事全部都交給了禮部去辦,特意吩咐要大辦周成帝的葬禮,周成帝的遺詔裡還有一條, 便是將他送與皇陵中最偏僻的一處安葬,宋纓不知他為何會有這樣的安排,但還是遵從了,反正裡面躺著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周成帝。
大局已定,宋纓登基為帝,而她昨日的正夫陳家公子陳越也一躍成為皇夫,先前那些瞧不起他的認此刻都要尊稱一聲皇夫,陳家外戚的身份依舊不變。
宋纓沒有第一時間確定陳皇后的太后封號,這就代表她要慢慢和陳皇后清算過往的事情,以前有周成帝從中緩和,這也是宋纓明明早就有足夠的能力讓陳皇后死得無聲無息,還不留下一點把柄,卻一直沒有動手的原因。
周成帝一直在阻止她對陳皇后下手,甚至為了陳皇后這個養母的顏面幾度禁止她踏入未央宮祭拜生母。
眼下一切都是到了清算的時候,陳皇后在昨夜周成帝來鳳霞宮說了那一通話的時候便做好了準備,但是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那麼快,快到她完全沒有時間做準備,原先她看周成帝的身子起碼能繼續撐個一年半載的,也好能讓宋纓誕下陳家的孩子,也給陳家喘氣的機會。
宋陳聯姻,本就是一步險棋,不是陳家被宋纓掌控在手裡,就是陳家藉此顛覆江山,只是周成帝突然駕崩,這一點就連陳家也沒有預想到,所以主動權被宋纓抓在了手上。
陳皇后一身素衣素顏,就在鳳霞宮等著宋纓,她的臉上還有著淚痕,是在得知周成帝死訊之後竟哭出了聲。
她其實應該感到高興,畢竟在她心裡是這個男人毀了她的一生,可是陳皇后卻在心裡這樣勸說自己,他死了也就代表能到下面和蘇柔團聚了,這豈不是讓他得償所願了,所以陳皇后哭了。
宋纓穿著大紅色的鳳袍,身後帶著一眾宮女,她如今已是女帝,按照宮規,陳皇后如今還只是皇后,並未敕封皇太后,應當對她行禮,但是陳皇后看見宋纓,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分明是不想行禮。
她從聽到周成帝駕崩的訊息後便跪在地上,就連宋纓來了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方姑姑想要好好勸說陳皇后,可偏偏她性子倔強得很,甚麼都聽不進去,如今又要跟宋纓對上,豈不是隻能白白吃虧。
就算宋纓成了女帝,也不能一上來便治了陳皇后的罪,只要她服個軟,先得到皇太后的封號,往後宋纓就算動她也好好好考慮一番。
可偏偏陳皇后不願意低頭,方姑姑也只得跟她跪在一處。
陳皇后見宋纓帶了一堆人來,只笑笑道:“只隔了一日,竟不知你變得如此威風了,是來尋本宮為你生母報仇的嗎?”
“母后,您當年害死母妃的時候,可曾想過今日?”宋纓彎腰,凝眸看著陳皇后,她的語氣不鹹不淡,也沒有恨意,彷彿只是問了一個尋常的問題。
“本宮從來沒有後悔過,說來你們宋家人皆薄情,若不是你父皇和顧家從中作梗,或許本宮如今還在關外瀟灑呢,也犯不著被捲進這一堆糟心窩子的事。”
陳皇后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說來你最大的仇人應該是顧家,若非當年顧家挑唆蘇柔,她也不會進宮,就算是失了跟皇子的婚事,好歹也能尋個世家子嫁了,這一切,你都得去怪顧家。”
“顧家已經伏法了,朕也沒有說過會放過顧家的人,只是眼下還是覺得母后比較要緊。”
陳皇后這時候才看見宋纓隨身帶了一把劍,她眼神閃了閃,身子也忍不住往後退,不禁猜想,宋纓這是想把她就地斬殺嗎?她難不成是瘋了嗎,她可是一國之母,她名義上的母后。
宋纓並沒有瘋,她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她手中的劍還是周成帝在她成年時送的,並且還為她講了這劍的來歷。
她將劍拔出來,能夠清楚的看見劍身透映出自己的面孔,宋纓面無表情的又將劍收了回去,這是一把好劍,乃是用天外玄鐵所制,任何外力都無法將它折斷,而這樣的劍,它的前身主人是...
宋纓將劍丟到了地上,頓時有一道清晰的聲響,接著陳皇后便冷笑著問她。
“你難道是想叫本宮用這把劍自刎,宋纓,你還真是好打算。”
陳皇后拿起這把劍,可就在手剛剛觸碰到的時候,她就像是受了甚麼巨大的驚嚇,不可置信的看著這把劍。
“母后可還記得,當年陳家護國公絕世無雙,守衛邊疆,他的佩劍名為沉霜,護國公一世英名,為國捐軀,最後彌留之際將佩劍送給了自己的親孫女,而就在他的孫女成年之後,卻並沒有繼承他的遺志,而是在紫禁城中為非作歹,生生敗壞了自己的名聲。”
“這的確是沉霜,只是本宮記得明明記得當初用這把劍刺傷了陛下,陛下一氣之下便要將沉霜收回,說本宮不配做爺爺的孫女,這把劍又怎麼會落到你的手裡?”
陳皇后紅著眼睛看著宋纓。
“當年你因為收養我之事用此劍行刺父皇,父皇雖對你說已將此劍損毀,但是之後卻交給了我,他還對我說了一句話。”
“陛下他說了甚麼?”陳皇后急急問道。
“父皇說你虧欠你良多,希望在他死後可以償還你,還叫我有一日一定要要將沉霜歸還給你。”
宋纓嘆了一聲氣。
她並非不恨陳皇后,當年親眼看見自己的母妃因為陳皇后的三言兩語便被杖殺,若是周成帝晚來幾步,恐怕她也難逃厄運,這個女人是真的對她有殺意,也真的用了手段想要殺她。
但偏偏,周成帝跟她說了很多,若是她真的下手殺了陳皇后,毀了一個陳家,但是難保會有第二個陳家,再說聯姻之後陳家的兵權勢必要上交,既如此陳家便沒有了威脅力,若是突然對陳皇后下手。天下人恐不容她。
而且若是她殺了陳皇后,陳越作為自己的皇夫,也會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無論以後後宮中有多少後夫,都會欺他這個皇夫沒有本家撐腰,也不會尊敬他。
所以宋纓放棄了殺陳皇后。
更重要的是,是周成帝在顧家和陳皇后之間,選擇了陳皇后,放棄了為顧家翻案。
“當年顧家慫恿,利用我母妃的信任親手將她推進了深宮,而你則嫉妒我母妃,在先帝面前讒言,害得她慘死,其實你們並沒有甚麼區別,但是,皇后娘娘,你知道昨日父皇喚我去紫宸殿,究竟是為了何事嗎?”
陳皇后抬起頭,等著宋纓說下去。
“他先前給了我兩道聖旨,其中一道是為顧家翻案,我本不同意,便叫他在顧家和你之間抉擇,就在昨晚,他選擇收回那道聖旨,選擇了你。”
“這深宮裡又有誰的手是乾淨的呢,朕不會殺你,朕會讓你一輩子皇后,只要陳家聽話,陳越也會是朕一輩子的皇夫,皇后娘娘,您就在深宮了此殘生吧,朕會在鳳霞宮栽幾棵槐樹,讓您無時無刻不回想起當年的事情。”宋纓殘忍的說道。
陳皇后笑看著宋纓,她將沉霜抱在懷裡,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傷,卻像是感慨,“不虧是蘇柔的女兒,若是她有你一半的狠心,也不至於被那些人耍得團團轉。”
陳皇后從地上站起來,方姑姑忙扶著她,可是卻在看見她嘴角的血後驚呼:“皇后娘娘!您這是何苦啊。”
就在聽到周成帝駕崩的訊息時她便服了毒藥,眼下卻是到毒發的時候了,陳皇后朝著方姑姑笑笑:“本宮不苦,方姑姑,這些年真的苦了你了,若不是因為本宮,1你本應嫁給顧..咳咳。”
陳皇后感覺到五臟六腑都在疼痛,宋纓並沒有救她的意思,因為知道她並不會給自己留退路。
陳皇后釋然一笑:“這宮裡,真的一個贏家都沒有,本宮害死了蘇柔,本就欠你一條命,如今全數還給你,陳家會放棄兵權,陳越雖是個痴傻兒,卻滿心都是你,還望你好好待他,就算有一日厭棄了,也別傷他,這算本宮求你了。”
“只要陳家交出兵權,朕不會動陳家,也不會苛待陳越。”宋纓道。
“希望你與你父皇不一樣。”陳皇后的口鼻不斷滲出更多的血,血堵住了她的喉嚨,讓她連呼吸也呼吸不上來。
她抱著沉霜不肯放手,一邊哭一邊想起來爺爺曾經對她的教導。
爺爺曾說陳家的女兒應該馳騁沙場,護衛邊疆,而不因拘泥於後宮宅鬥,女子應當有大格局,切莫因男子而矇蔽了雙眼。
她並沒有聽從爺爺的教誨,到頭來也沒個好下場。
陳皇后慢慢閉上了眼睛,她好像看見了爺爺的面容,他騎著紅棕色的大馬來接她,依舊是那麼高大威猛,依舊會喚她的小名,她漸漸的沒了聲息,但是嘴角還帶著笑。
方姑姑看著懷裡沒了呼吸的陳皇后,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宋纓看著這一幕,她並沒想到陳皇后居然肯為父皇殉葬,也沒有想到她居然會一命還一命,她對著身後的宮人說:“陳皇后為先帝殉葬,特追封為敦孝皇太后,入皇陵與先帝合葬。”
宋纓說完,便離開了鳳霞宮。
現下已是冬末,再過陣子便能開春了,到時候雪也會化掉,雖說眼下皇宮都沉浸在一片蕭瑟,但是再等待一段時日,未嘗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處理完了陳皇后的事,宋纓午後還要去前朝見那些大臣,這時候她卻有些疲倦了,便想著回長夜宮休息一會兒。
紫宸殿是歷代帝王的寢居,等下人們清掃完,宋纓也要搬進去,而到時候也要為陳越單獨尋一座宮殿。
宋纓還未到長夜宮便見到有個人正在門口等著甚麼,那人身材瘦弱修長,臉卻被手中的傘擋住了,宋纓不用猜便知道是誰。
長樂好不容易盼見宋纓,立即上前為她撐傘,“殿下,您終於回來了。”
他看見宋纓穿的衣物與往日有些不同,便意識到自己叫錯了,改口道:“奴才說錯了,是陛下。”
“陛下昨日睡得可好?越公子如今還未醒,想必陛下昨夜也很晚才睡,中午合該睡個午覺,陛下是想去婚房睡還是回以前的房間,亦或是以前的房間?”
長樂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話變得多起來了。
他昨晚可以算得上是一夜未睡,胡思亂想,翻來覆去,總覺得心煩,今天一早起來又不見宋纓的蹤影,宮裡人都說陛下駕崩了,宋纓成了新皇。
既成了新皇,那陳越也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夫了,後宮佳麗三千,登基後選秀更應該提上了章程,長樂越想越亂,最後連腳下的路也沒看,險些栽進宋纓的懷裡。
“朕昨日很早便睡了,沒有在婚房睡,也沒有碰陳越,更不會碰。”宋纓鬼使神差的對著長樂那張失落的臉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