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纓和陳越成婚的事情已經是板上釘釘了, 就算是陳家此時反悔也無濟於事,而且陳越本人也是十分歡喜這門婚事,雖然陳皇后如今是百般不願, 但卻還是給了陳越成婚的賀禮。
她如今只恨為何陳家唯一的繼承人當初要遭如此劫難, 破磕頭成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傻子,不通人事,也不能幫上她, 她怪的是上蒼的劫難, 看見陳越一口一個皇后姑母的喚她,陳皇后心裡也忍不住有些動容, 畢竟她沒有自己的孩子,陳越未痴傻前, 她還想將其抱進宮裡撫養,總是有幾分感情的。
宋纓成婚前, 周成帝傳她去紫宸殿, 說是有要緊之事, 宋纓去了之後才知道這要緊之事是要傳位於她。
周成帝已經將傳位詔書寫好了, 待宣佈他駕崩之後,宋纓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繼承皇位,而他也已經為自己選好“駕崩”的日子了, 就在宋纓成婚後。
宋纓看著遺詔上自己的名字,卻沒有半分高興, 這皇位本就是她的, 可是周成帝現在傳位,也就是跟他之前對自己說得的那般,要出宮去尋自己的自由,不再想待在這讓人喘不過氣的皇宮。
”父皇還真是急著做個甩手掌櫃。“宋纓合上遺詔, 將其又還給周成帝。
“朕早有此意,幸好是生了你這個優秀的女兒,若不然這江山恐怕也後繼無人,朕知道你也急著想給你生母報仇,無論是將她廢為庶人還是抄陳家滿門,在我駕崩之後都隨你,這也算是朕對你的虧欠和補償。”周成帝沒有接遺詔,而是鄭重其事的又給了宋纓一道聖旨,開啟之後卻是他的罪己詔。
“父皇這是何意?難不成還念念不忘為顧家翻案?您唸了顧家十幾年,都願意放棄自己的身後名,為何都不給孤的母妃一個名分?”
顧家當年謀反,證據確鑿,還有不少人親眼見證,若是想為顧家翻案,就必須讓周成帝承認自己的罪過,讓顧家成為清君側的忠臣,連帶著這些年對顧家的批判,都會在之後轉嫁到周成帝的身上。
他為顧家,還真是用心良苦啊。
只是卻還是沒有考慮過她的生母。
“朕欠你生母的,百年之後自己會下去償還,這輩子是還不清了。”
“您作為九五至尊,敢面對當年的事情嗎?”宋纓牙關顫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這些年來生母的死一直是她心裡一道過不去的坎,可偏偏在這宮裡,彷彿除了她,並沒有其他人在乎未央宮曾經的主人。
宮裡的人都知道陳皇后並非她的生母,卻甚少有人知道她的生母是先帝的蘇貴妃,沒錯,周成帝染指了自己父皇的女人,這樣的事情若是被外人所知曉,定然會成為一樁皇室醜聞,所以皇室的人並不會宣揚,反而會將這件事全部怪罪在女人的身上。
雲朔蘇家乃是前朝的後族,到了今朝更是世家大族,她的生母便是蘇家嫡女,自生下來後便和當時先帝最小的皇子訂了婚事,只待成年後便可入府為王妃。
可當年平西王出走,太子之位一時間落到了小皇子的身上,先帝本就不是很中意自己的小兒子,便打算磨練他一番。蘇家是書香門第,並無兵權,小皇子若是想要穩坐太子之位必須要尋一位家中有兵權的王妃,顯然當時的蘇家嫡女並不符合。
顧家一直追隨著小皇子,顧戰與蘇柔更是從小一起長大,可顧戰為了幫助小皇子,竟然極力促進蘇柔入宮,更極力在先帝面前推薦蘇家之女。
顧戰還跟蘇柔說了其中利害,告知她並不是小皇子最合適的王妃人選,最後終於說服了蘇柔入宮,而小皇子也跟武將陳家定下了婚事,迎娶了陳氏女。
蘇柔入宮時先帝已經六十,也無力寵愛后妃,便只是將蘇柔封了個貴妃,因著蘇柔年輕貌美,先帝便時常去她宮中坐坐,併為她栽種了一棵槐樹,那時宮中人人都說蘇貴妃好福氣,深得先帝寵愛。
沒有人知道,蘇柔進宮前便已經懷上了孩子,若不是顧家從中作梗,她應當嫁與心愛的男人,並平安生下孩子。
先帝知曉蘇柔懷孕後便大發雷霆,並下令處死她,小皇子得知這個訊息後便去求情,承認她腹中的孩子是自己的,並且以死相逼,最後終於讓先帝不得不收回聖旨。
可是死罪能免,活罪難逃,先帝允許小皇子在孩子生下後抱回去教養,但是惑亂後宮的女人卻留不得,因此就在蘇柔生下孩子的第四年,將她杖殺在那棵老槐樹下,屍骨也一併燒了,有關她的東西一點都沒有留下,她居住的未央宮也成了荒無人煙的地方。
小皇子原本能夠反抗自己的父皇,畢竟蘇柔本是他的妻子,他二人情意相通,可是在這個時候他卻選擇了沉默,皆因為當時他的好友顧戰告訴他要忍耐。
可笑的是蘇柔直到死還將顧戰視為自己的兄長,甚至還將自己的孩子跟顧家頂下了娃娃親。
小皇子便是周成帝,蘇柔便是宋纓的生母。
這段故事看起來十分滑稽,卻是真實存在的,也不知道為何顧戰在周成帝登基後突然造反,最後被當場射殺,若不然他現在最少也是護國公了,宋纓最是噁心這等子靠著女人上位的男人,所以也極其厭惡顧家。
亂臣賊子皆該殺,她留下顧閒兒,也是想要慢慢折磨她,來彌補她父親所犯下的罪孽。
只是這宋浙熙也未免太深情了,她本以為宋家男兒皆是薄情人,偏偏出了這樣一個痴情種,對待算計自己的人如此心軟,不過宋纓另有其他的辦法。
總而言之,她不會讓顧家人好過。
先帝駕崩了不知多少年,若是周成帝有心,未嘗不能給她的生母一個名分,可他就算念著顧家也沒有提起蘇柔這兩個字半分。
宋纓的心底滿是失望,其中酸澀只有她自己知曉。
“顧家是母妃入宮的始作俑者,陳氏當年攛掇先帝整肅後宮,最後賜死了母妃,而父皇呢?父皇一邊說著不想要這個皇位,最後卻還是聽了顧家的話,娶了有兵權的陳氏,母妃的死,父皇又佔了多少呢?”宋纓苦笑著,她將兩道聖旨握在手心裡,纖細的手腕上能夠清晰可見青筋,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捂著胸口,像是有血卡在了嗓子裡。
周成帝聽到宋纓如此大逆不道的話,情緒也不免激動了起來,可是他卻無言以對,畢竟是他的懦弱才導致現在的一切。
這些年蘇柔一直都在他的夢裡反覆出現,周成帝還記得見到宋纓的第一日,他歡喜得幾乎都要跪下來了,因為這是他和蘇柔的孩子,這是蘇柔拼死為她生下的孩子。
就算他登基後又封了不少妃子,但是卻沒有讓她們生下一子半女,只專心照顧著宋纓一個人,哪怕前朝官員不斷勸說他應當儘早生育皇子,才能穩固國本。
周成帝覺得他和蘇柔的女兒並不比男子差,所以他寧願這輩子只有一個孩子。
“明日便是你大婚的日子,朕這輩子做錯了許多事,如今只期盼你能得一心人,白頭到老,如此,朕便也再無擔憂了。”周成帝最後默默的站起身,想要好好看看宋纓,他的鬢角已完全發白,曾經高大威猛的背影也逐漸變得佝僂,那雙手再也無法將宋纓舉起來,也再也不能繼續守護她了。
周成帝的眼睛裡似有淚光,可他看清了宋纓的面容,這張年輕美麗的臉簡直和他記憶中的愛人一模一樣,只是看他的眼神不像蘇柔那般溫柔,而是充滿了對他的不滿和恨意。
周成帝無聲的笑了笑,最後轉過身,對著宋纓擺了擺受,聲音清晰可聞的染上了一層疲倦。
“罷了,退下吧,朕有些乏了。”
宋纓無言,聽到後卻也沒有動,待到周成帝轉身時,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只有一直在門外侍候的小太監,小太監恭敬的奉上一個盒子,道:“陛下,太醫院那邊一切都準備好了。”
周成帝看了眼盒子,面色有掙扎閃過,最後還是伸手拿了過去。
宋纓離開長夜宮之後,長樂便進去了她的房間,開始收拾雜物。
這原本都是意眠應該做的事情,偏偏意眠想要長樂知難而退,便把東西都推給他做了,自己去找小姐妹玩耍或者和三梁鬥嘴。
長樂滿眼裡只有宋纓,所以並不覺得累,反而覺得很開心,很滿足。
看到宋纓的房間和她用過的東西,彷彿就能看到宋纓一般,就算宋纓對他很冷淡,也不主動跟他說話,長樂還是覺得在長夜宮過得很好。
宋纓每日起身都是自己便收拾好了,衣物都是她自己動手穿,被子也是自己疊,房間裡也是乾淨得像是沒有人住過一樣,長樂聽其他宮人說宋纓有潔癖,但是沒想到那麼嚴重,這般她之前還能坐到佈滿青苔的臺階上,應當是在非常努力的剋制了。
長樂這般想著,心裡有暖了幾分,忽然身後的門有了響動,他心想應該是宋纓回來,一回頭卻見宋纓眼尾泛著紅意,手裡拿著兩道聖旨走了進來,看模樣像是剛剛發生了爭吵。
宋纓將聖旨放到書桌上,發出重重的聲響,長樂被嚇了一跳,心想她的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
果然他剛湊過去便聞到一股酒味,不是很重,還混著她身上的藥草味,反而有些香。
他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宋纓拽了過去,他整個人迫不得已的躺在桌子上,宋纓雖然低著頭看著他,卻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