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霞宮的人一開始尋不到張忠的影子,還以為他是在哪個乾兒子處睡過了頭,一時沒放在心上,可連帶著好幾日都不見張忠,只好稟報給了陳皇后。
眼看著離冊封皇太女的典禮越來越近,陳皇后開始合計著陳越和宋纓的婚事,等到宋纓被冊封后,就會搬到東宮,到時候陳越也會一同入住,這正是一個安插人手的好機會。
下面的人來報說張忠這個奴才好幾日都沒出現了,陳皇后想起這個老奴才平常巴不得在她面前獻殷勤,如今突然消失也是有些可疑,就讓方姑姑領了幾個侍衛去尋。
方姑姑領命,回來的時候卻一臉沉重。
陳皇后抬眼,問道:“找到張忠了?”
“回娘娘,張忠...死了。”
好歹是跟了陳皇后許多年的人,還是鳳霞宮的領事太監,居然就這樣慘死在一口枯井裡,若不是張忠的身上有明顯的疤痕,可能都無法辨認出屍身。
方姑姑縱然在宮裡那麼多年,也沒見過這樣的死相。
“死了?怎麼死的?”陳皇后也有些驚訝,接著眼底冒出了怒火。
張忠雖然平日裡囂張跋扈了一些,但卻是無人敢惹,他的死絕對不可能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想利用張忠給她一個下馬威。
“奴婢打聽到,說是張忠前幾日在未央宮衝撞了長公主,從那之後便消失了。”方姑姑謹小慎微道。
這件事一看便知道是長公主做的,畢竟這宮裡沒幾個人敢動陳皇后的人,長公主宋纓深受陛下寵愛,又即將承接大統,如今氣焰正盛,越來越不把陳皇后放在眼裡了。
像是之前洪有才因為觸怒宋纓被就地處決,而今又是張忠慘死,宋纓已經接連動了陳皇后的兩個人了。
方姑姑也不禁開始擔心起來,像是長公主那般冷血冷清的人,居然絲毫不顧念養恩,說不定下一次就要對她下手了。
宋纓這是要與陳皇后徹底劍拔弩張起來。
“又是宋纓?她到底是甚麼意思!”陳皇后狠狠拍了椅子,氣沖沖的站起來。
宋纓的意圖到底是甚麼?先是答應婚事,而後又接二連三動她的人,難道她不想要陳氏一族的支援了?
“娘娘,您先消消氣,不如先將這件事調查清楚再去尋長公主,說來這張忠也是個糊塗的傢伙,說不準是誤會。”
方姑姑覺得這件事還是得謹慎,畢竟長公主只是一個剛剛成年沒多久的小丫頭,但是陳皇后卻是一國之母,得端著大氣穩重,若是氣沖沖跑去問罪,豈不是貽笑大方?
陳皇后將這話聽了進去,逐漸打消了找宋纓問罪的念頭,厲聲道:“那就給本宮查!把張忠做的事全部查出來!”
陳皇后尖銳的聲音在鳳霞宮內迴盪,外面值守當差的宮女和太監聽了張忠慘死的訊息卻不約而同的鬆了一口氣。
前朝又亂成了一鍋粥,平西王又集結了一群老臣,宣稱他才是正統的天命之人,這幾日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大臣被拖出正午門外,輕則當眾杖責,重則直接押送西市處斬。
可還是有人不知死活,倒是不知道平西王到底用甚麼收買了這些人,不過她這位皇叔還算是聰明,一直都躲在背後,讓那些人為他衝鋒陷陣。
宋浙熙這邊也匆匆入宮,說是查到了王府那幾位美人的訊息。
宋浙熙雖是平西王世子,但母妃常年被冷落,並不受平西王的寵愛,若不是因為他是平西王府唯一的子嗣,這個世子之位恐怕落不到他的頭上。
宋浙熙身著藍色錦衣,發戴玉冠,手持一柄摺扇,倒是有世家子弟矜貴瀟灑的感覺,而他本人也是在紫禁城招惹了不少姑娘。
“我派手下盯了那美人好幾日,又派了人去她們的家鄉,終於尋到了一絲蛛絲馬跡,不查不知道,沒想到她們隱藏得那麼深,這一次雖然是衝著我父王而來的,但是真正的目標卻不是平西王府,也不是所謂的榮華富貴。”
宋浙熙一路趕進宮,口裡也有些渴了,就順勢抿了一口茶,接著便閉了嘴,想留下一點懸念,等著宋纓親口詢問才肯解答。
宋纓手拈一枚黑子,落到棋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也跟宋浙熙一樣保持著默不作聲。
宋浙熙心道自己這個表妹還真沉得住氣,這件事可是和宋家的江山息息相關,她居然還能如此悠閒的下棋。
終於還是他忍不住開口了。
“那幾個美人是下面的人進獻上來的,可是其中一位卻來自平鄉南郡。”宋浙熙將摺扇握在手裡,用醇厚的聲音娓娓道來。
“平鄉南郡距西南之地甚遠,這位美人出身書香門第,不缺吃不缺穿,更是不缺財物,父母將她視為掌上明珠,可她卻甘願伺候我那年過半百的父王,長公主難道不想知道緣由嗎?”
宋纓終於抬眼看了宋浙熙一眼,摩挲著指尖的黑子。
“世子是想說,這美人的背後有一位靠山,連你都要忌憚的靠山。”
宋浙熙微微睜大眼睛,沒想到宋纓已經事先知道了。
“可查到是誰了?”
宋浙熙搖搖頭,面色凝重,“不能查下去了。”
“能令世子都忌憚的人物,本宮倒是有些好奇了,不過世子不敢查,本宮這裡倒是得到了一份訊息,想必世子會感興趣。”
宋纓將一份密件推到宋浙熙的面前。
“長公主需要我做甚麼?”宋浙熙明白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交易。
他需要挖出那幾個美人的真實目的,並且掌握確鑿的證據,讓平西王打消奪回皇位的念頭,也好讓自己的母妃能夠一直過著安穩的日子。
“世子這張臉生得甚是好看,本宮需要世子的這張臉,為本宮做一件事。”
宋纓的聲音像是帶著蠱惑,宋浙熙面色複雜的接過密件,無聲的答應了這件事。
長樂沒有讓自己休息多久便又跑出來幹活,他過慣了苦日子,若是歇久了都感覺渾身的骨頭都不自在。
雖然纓兒勸他好好調養,但是長樂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小太監,調養身子這樣的事是貴人才有的待遇,他只要還有一口氣能支撐下去就行了。
長樂並不知道自己中的是千機散,還以為只是張忠尋歡作樂的藥物,宋纓卻深知千機散的危害,命太醫院的首席配了調養身子的藥物,偷偷送到了未央宮。
為了方便長樂服藥,宋纓特意囑咐太醫院首席將藥製成藥丸模樣,這樣也好吞嚥服用。
宋纓自己是不喜歡湯藥的那種苦味,加上她自幼習武,身子比一般人要康健不少,倒是鮮少生病,所以服用湯藥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是她極其厭惡這種味道。
長樂在未央宮的臺階上發現一個白玉瓷瓶,上面還寫著一張字條,說是要一日服用三次,飯後用溫水送服。
長樂開啟白玉瓷瓶,聞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在這皇宮裡能給他送藥的,把他掛念在心上的,就只有纓兒一個人了。
這應該是調養身子的藥物了,長樂的月俸少得可憐,根本買不起那些珍貴的藥物,宋纓也是考慮到這點,知道這個小太監根本沒有把自己的身子放在心上,這才想幫幫他。
長樂把白玉瓷瓶緊緊握在手心裡,蒼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抹笑容,他胸膛裡那顆冷漠已久的心彷彿又有了重燃的希望。
吉祥被趕出宮,卻保住了一條性命,但是長夜宮掌事太監的位置卻空了出來,下面的一些人蠢蠢欲動,恨不得使出渾身解數討長公主歡心,好能被提拔,坐上那個位置。
宋纓暫時還沒有尋人填補掌事太監的意思,這個關節口上正是慢慢清算的時候,她可不想在讓陳皇后塞進來的人整日在她跟前晃悠。
至於那些趕著在她面前表現的人,她都不信任。
宋纓用手輕揉自己的太陽穴,夜燭華上,她的案前還堆著小山高般的公務,如今要務和機密的奏摺還是她親自批閱的。
她自小跟在周成帝身邊耳濡目染,像平西王那樣常年沉醉在聲色犬馬,身子都垮了一大半的藩王,何處能比得上她?
宋纓從來不覺得自己是良善之人。
“武七,本宮的旨意傳下去了嗎?”
從暗處裡走出來一個男人,恭敬道:“是,屬下已經給內務府傳了訊息,也囑託不會洩露殿下任何訊息。”
宋纓往內務府傳了訊息,調任未央宮那個叫長樂的小太監去敬敏太妃的宮裡當值。
武七有些欲言又止。
“屬下斗膽,那個小太監到底有甚麼特別的?若是殿下想要,不如直接調來長夜宮,何故如此大費周章。”
“武七,有很多事情你並不明白。”宋纓把玩著腰間的瓔珞,那雙鳳眼從不隨意外洩主人的情緒,端得是皇族中人的矜雅,武七差點就被眼前的美色恍了眼。
若不是因為忙於政務,或許宋纓早在成年後便可以嫁得如意郎君,但是現在的長公主,也是不久後的皇太女,武七這個屬下私以為天底下並沒有幾個男人能夠配得上她。
驕傲尊貴的皇女,究竟為何會屢次三番將目光放到一個小太監身上?
“這是本宮第一次動了惻隱之心,本宮想看看,最後的結果是不是能如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