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長年失修並不是甚麼奇怪的事情,就算宋纓貴為長公主,之前卻也被周成帝禁止踏進未央宮,自然不知道里面現在是甚麼模樣,但終歸不再是以前那般。
以前的未央宮,自有歲月靜好的意味,宋纓最愛在裡面玩耍,甚至好幾次連長夜宮也不回,就賴在未央宮裡,纏著蘇貴妃一起睡。
宋纓知道近來未央宮新來了幾個灑掃的小太監,說來這宮裡很多人都懼怕蘇貴妃的冤魂回來索命,就算是寧願去馬廄當差也不願意來未央宮,剛好讓吉祥鑽了空子,順勢安排了幾個同鄉進去。
吉祥只跟到未央宮外的那條宮道,便不敢繼續再跟下去了,只得看著宋纓的背影,著急忙慌的去跟陳皇后稟報這件事。
宋纓絲毫不擔心自己來未央宮被陳皇后知道,蘇貴妃是她的生母,這樣的事情陳皇后雖然厭惡,但巴不得遮掩住,畢竟自己現在是她的養女,臉面算是一體的。
宋纓想要推開未央宮的大門,可是卻透過門縫看到宮內的臺階上坐著兩個小太監,一胖一瘦,看來就是吉祥安排到未央宮的同鄉了。
宋纓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來過未央宮,於是就歇了從正門口進去的心思,改從後門入。
幼時常常來未央宮,就算是那麼多年過去了,她也是輕車熟路,很快便找到了後門的所在處,直接從後門進了未央宮。
被排到未央宮的太監或多或少都會清掃一番前殿,這後殿是居所,卻從來沒有人敢踏足,因為當年蘇貴妃便是死在了後院殿裡。
宋纓早就料想到了這裡應該是如何一片荒涼,可是當親眼看到時,卻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花草打碎了一地,鞦韆已經被推倒,地上也生了大片大片的青苔,斑駁到了原本雪白的牆壁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可是宋纓卻還是繼續往前走,她想去看看蘇貴妃原來的房間,看看她還有沒有甚麼東西留下來。
雖然這只是一個渺茫的希望,畢竟當年先帝下令將她所有東西都燒燬了,到最後除了一個名字,甚麼都沒有留下。
早知是妄想,她也不想自討煩惱了,能來未央宮再看一眼便是極好的,就算她如今著急修繕,也得等到登基後。
宋纓站在這裡能看到前殿的那顆老槐樹,她定定的站了一會兒,便起了離開的心思,可是剛想走,卻突然聽到有開窗的聲音。
宋纓轉過頭,發現那扇敞開的窗戶正是蘇貴妃房間的,也就是說有人在那個房間裡?
吉祥派來的小太監不會輕易到後殿,而且自己剛剛明明看到那兩個人坐在前殿的臺階上,所以,房間裡的到底是誰?
宋纓的心忽然又熱了起來,她精緻的面龐上時隔多年終於露出了驚喜的神情,她想知道房間裡面的人,想知道是不是跟蘇貴妃有關的人。
她提著自己的衣裙,朝著那個房間跑過去。
長樂只是想要掀開紅布,看一看遮蓋住的到底是不是一把古琴,卻沒想到忽然有一道女聲從身後傳來,清冷如泉,悅耳動聽,卻讓他狠狠打了個冷顫。
宋纓在跑到門口的時候,看到穿著藍色太監服的年輕身影,那顆心驟然就冷了下去,看來只是一個不清楚宮裡的事,擅自來後殿打掃的小太監,應該不是跟蘇貴妃有關的人。
只是眼看那個小太監就要動房間裡的東西,宋纓下意識的出聲:“別動。”
接著她就看到這個小太監嚇得縮回了手,然後轉身看著她,那雙清澈而又漆黑的眸子寫滿了疑惑兩個字。
眼前這個小太監年紀看起來不大,還是個少年,面板冷白得透著光,長相也並非是俗物,這宮裡的嬪妃都喜歡這樣乖巧的長相,可這樣的人為何會被派來未央宮?
“你是甚麼人?”宋纓先發制人,開口問道。
長樂呆呆的看著站在門口的紅衣少女,她穿著大紅色的衣服,嘴上還抹了明豔的口脂,有著一雙波瀾不驚的鳳眼,像是能一眼看穿人的心,這樣光亮的打扮在近來的宮裡是十分少見的,畢竟都在傳聞陛下要駕崩了,都謹小慎微的做事,不敢惹禍上身。
這樣好看的少女,為何會來這陰森森的未央宮,難不成也是被罰到這裡來的小宮女?
長樂不會想到,也不敢想到宮裡的哪位貴人會特意跑到未央宮來,也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長公主殿下。
“我,我是未央宮的灑掃太監。”長樂結結巴巴道,他自入宮來並未和宮女說過話,自然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女子交流,這下緊張得一張臉都通紅了,一雙手擺在胸前無處安放。
“我叫,我叫長樂。”長樂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卻發現自己還是不能直視眼前這個少女,小聲道。
房間裡明明都是灰塵,傢俱也都破敗不堪,但是她只要站在這裡,便好像奪去了所有的光華,天生便擁有讓人想要臣服的衝動感。
宋纓只覺得這是一個長得格外好看的小太監罷了,卻沒想到他見到自己卻紅了臉,若是仔細瞧瞧,連耳根子也都紅了。
“長樂,昨年,今年,年年,皆長樂,是這個意思嗎?”宋纓仔細品味著這兩個字,倒覺得有些意境,與一般太監的名字相比顯出幾分特別來。
宋纓在想著這個名字,卻發現藍衣小太監睜著一雙眼睛正瞧著自己,彷彿在渴望著些甚麼。
宋纓一時沒注意,才想起來這宮裡的太監宮女在介紹自己的時候,好像都是互報名諱的,這個小太監應該也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字吧。
“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嗎?”宋纓低聲問長樂。
“想。”長樂點點頭。
“我的母親總是叫我纓兒,你可以叫我纓兒。”
宋纓說出名字後,便走到長樂的身邊,看著蓋著紅布的物件,她伸出芊芊玉手掀開,灰塵立馬揚了起來,鑽進她的口鼻裡,連著髮髻也染了灰塵,宋纓忍不住退後了一步,險些沒站穩,長樂連忙虛扶了一把。
宋纓抓住長樂的胳膊,用手捂著口鼻,等到灰塵散盡後才放手,擺在她面前的果然是蘇貴妃的九尾琴。
九尾琴只有九根琴絃,彈奏難度極其大,放眼整個天下,也只有當年一琴動天下的蘇貴妃才能駕馭此琴,可惜人不在之後,九尾也只能被閒置下來。
也不知為何九尾會被放在這裡,畢竟當年有關蘇貴妃的東西全部都被抹乾消殺掉了。
“這應該是住在未央宮裡那位貴人的琴吧。”長樂忍不住開口道,這把琴的確好看,但是卻也很古怪,一般人應該很難彈奏出完整的曲子。
“是她的。”宋纓的嗓音有些沙啞,她伸出手拂過那一根根琴絃,琴絃冰涼,她卻好像感受到了屬於蘇貴妃的溫度。
人雖然不在了,但是九尾琴還在。
“你想要這把琴嗎?”長樂見宋纓表現得如此激動,便猜想她應該是個愛琴之人,寵妃的琴定然不是甚麼凡物。
今日的長樂話好像格外多,宋纓是初見他,自然是不清楚他的性子,但是長樂卻十分清楚,可他卻好像控制不住這種感覺。
他想跟纓兒多說幾句話,但是卻不知道應該說甚麼好,話都憋在了嗓子眼裡。
他害怕纓兒也討厭自己,然後對他投以厭惡的眼神,甚至惡語相向。
宋纓看著九尾琴,卻搖了搖頭,她並不會彈琴,九尾在她手中並沒有用處,反而會蒙塵,倒不如讓九尾琴依舊留在這裡,依舊作為蘇貴妃的琴。
“我不會彈琴。”宋纓如實相告,“而且我可沒有膽子拿寵妃的東西,小太監,難不成你有這個膽子?”
長樂剛剛才告訴宋纓自己的名字,還獲得了誇讚,可是宋纓這時卻直呼他為小太監,長樂的心一下子有些悶悶的。
“奴才自然沒有這個膽子。”
“為何要自稱奴才,這紫禁城裡並沒有誰比誰高貴。”宋纓輕笑一聲。
“公公教導,在貴人面前都得自稱奴才。”
宋纓側頭看了長樂一眼,語氣淡淡,“我只不過是跟你一樣,被困在未央宮的可憐人罷了。”
與這個小太監不同,是她的心被永遠的困在未央宮了。
宋纓這樣說,卻徹底坐實了長樂心中的猜想,原來眼前這個叫纓兒的少女也是跟自己一樣被派來未央宮做事的,那以後是不是可以時常見到?
宋纓有些自怪自了,看來她還是太過清閒了,居然和一個小太監說了那麼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