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裡,周成帝躺在床上,下面跪了一大片太醫,各個臉色都不太好,情況分明是不太好了。
周成帝年輕的時候身子骨十分康健,可是這幾年來每況愈下,操勞國事的時候同時心裡又有鬱結,生生把身子熬壞了。
周成帝現在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大部分時候都有長公主陪侍在側,周成帝就算是心情再不好,一看到長公主便都一掃而空了。
宋纓今日照常來紫宸殿照看周成帝,一進來就看見太醫跪了一地,陳皇后黑著一張臉,顯然是剛剛動過氣的。
“醫不好陛下要你們何用!”陳皇后尖銳的聲音在紫宸殿裡迴盪。
宋纓皺了皺眉頭。
“母后不如就地解散太醫院,也好遍尋天下神醫來醫治好父皇。”宋纓開口道,她的到來讓太醫們都鬆了一口氣,畢竟誰人都知長公主對待太醫最是和善,從來不會隨意打殺。
陳皇后就不同了,她出身將門,性子急躁,稍有不合她心意的隨時可能惹來一頓杖殺。
陳皇后早就料想到宋纓會來,其實她並不關心周成帝的死活,而是想要藉此來見宋纓一面,也好讓她知道自己是她的嫡母,就算是她日後登基,也得尊稱她為皇太后,她的生母終究是見不得檯面的東西。
“纓兒來了,看本宮也是著急了,說來自從你父皇病後,母后也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你了,怎的平日都不來母后宮裡請安?”
陳皇后笑裡藏刀,字字句句都在說宋纓不把她這個嫡母放在眼裡,著實不孝。
宋纓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成帝,見他動了動眉頭,便知道他此刻是清醒著的,卻裝著昏睡,顯然是不想理會陳皇后。
想到這裡,宋纓忍不住輕笑一聲,倒是讓陳皇后有些不知所謂。
“兒臣拜見母后,往後兒臣會時常去拜會母后的,父皇的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太醫們也都盡心盡力了,還請母后息怒。”
“母后貴為皇后,自是大方得體,切莫和太醫計較,何況父皇卻也是最愛母后賢良的一面,母后也應當是知曉的。“
往日宋纓見她都知道淡淡的打招呼,行禮數,除此之外便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今日倒是有謙讓退步之意,而且還誇讚了她一番,陳皇后本就是拿太醫撒氣,眼下倒是覺得跪在地上的太醫都順眼了不少。
“纓兒所言極是。”陳皇后笑著,露出一個自覺得體大方的笑容。
她這幾日命令吉祥去把宋纓引到她宮裡來,卻遲遲沒有見到宋纓的身影,所以便也有些急了,聽聞宋纓每日都來紫宸殿侍疾,這才來紫宸殿堵人。
剛好遇上來診脈的太醫,她便順嘴問了一句周成帝的病情,得到的答案便是所剩的日子無多,她計劃的許多事根本來不及實施,這怎能不讓她惱火?
眼下堵到了宋纓,卻也不算虧,這個養女無論再優秀,就憑著自己嫡母的頭銜,終歸也是要被自己捏在手上的,她的婚事自然也應該由她決定。
只要宋纓嫁給了陳家的人,到時候登基,陳家依舊是外戚,權勢依舊在,而且若是宋纓生下陳家的孩子,往後陳家便徹底可以高枕無憂了。
陳皇后與心裡打著算盤,看著宋纓的笑容也愈發慈祥。
宋纓看了一眼身後的太醫,擺了擺手叫他們退下,太醫們感恩戴德的出去了,紫宸殿一下子就只剩下陳皇后和宋纓,還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周成帝。
“纓兒啊,母后瞧你年紀大了,眼下你父皇又臥病在床,除了本宮也沒有人能為你操心了,你的婚事就交給母后了,你看甚麼時候有空,本宮為你引薦下陳家公子。”陳皇后作勢便要去抓宋纓的手,卻被宋纓不動聲色的躲開了。
“陳家公子,就是母后的侄子陳越?”宋纓的唇邊溢位陳越的名字,但是這種不明不白的語氣讓陳皇后分不清宋纓究竟是嘲諷還是欣賞。
“沒有,我那侄兒生得一表人才,雖然學問不怎麼樣,但是性子卻是很好,斷不會委屈你的。”陳皇后恨不得把陳越誇到了天上,捧為世上最好的男兒。
宋纓在她眼裡終究是還是個被困在宮裡的女兒家,見過的男兒並不多,換句話便是沒甚麼見識,再說陳越的相貌是真的好,還是白白便宜了她。
但是陳皇后卻還是有些擔心,畢竟宋纓看起來也不像是個能夠任人擺佈的人,若是她不同意,自己也得另闢蹊徑了。
“既然如此,全憑母后安排了。”宋纓點頭道,“母后操勞後宮之事,父皇這裡有我便夠了,也好讓我儘儘孝道。”
這句話便是變相趕人了,陳皇后自然聽得出來,但是隻要宋纓同意見陳越,那便夠了。
陳皇后臉上堆著笑,“也是,本宮也有很多事情要忙,等見面的事情安排好了,本宮會派人通知纓兒的。”
“有勞母后了。”
陳皇后見宋纓的態度冷淡,再看周成帝也沒有要清醒的跡象,便也離開了紫宸殿。
若是周成帝清醒著,她肯定是要好好吹吹耳邊風,最好讓與陳家的聯姻變成板上釘釘的事情。
陳皇后走過,宋纓走到床邊,看著周成帝,語氣沉重了幾分,“父皇還要裝到甚麼時候,若是一睡不醒,女兒明日就可以登基,屆時父皇自然可心安理得的長眠於皇陵。”
周成帝聽到這話,耳朵略微動了動,顯然是聽了進去,而後慢慢的睜開眼睛,他的唇色煞白極了,氣色看起來也不是很好,但是宋纓的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的擔心,只是靜靜的看著,也沒有要扶周成帝起身的意思。
周成帝睜開眼就看到宋纓面色不善,顯然是怪罪自己裝睡看戲,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精神頭完全不像是一個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病人,跟面色所呈現出的虛弱截然不同。
“皇后太過胡攪蠻纏,還是得你出馬才能降住她。”周成帝心虛的笑笑。
他毫不費力的坐了起來,看著立在自己床邊的宋纓。
“你真打算見皇后的侄兒?”
“陳越是個傻子,傻子有傻子的好處。”陳皇后如此竭力推薦自己的侄兒,還不是因為陳越幼時磕破了頭,成了一個傻子,陳家就這樣一根獨苗,自然寶貝得很,若是進了宮,有陳皇后的照拂,此生倒也可以安然無憂。
只是陳皇后低估她的脾氣了,陳越若是落到她的手上,指不定會成為誰的軟肋。
“你自幼聰慧,若是再配一個比你還聰明的,倒可能惹出甚麼麻煩來,陳家那個孩子我也見過,的確長得不錯,你若是心意已決,父皇可以下旨。”
周成帝明白宋纓的意思,這是流著跟他一樣血脈的女兒,自然懂得甚麼為帝王之術,懂得甚麼叫捧殺,陳家的好日子依舊過得夠久了,眼看著越來越目中無君,甚至把念頭都打到宋纓身上了。
陳家這代只剩下一個陳越,若是控制住了陳越,想要動陳家還不是易如反掌,陳皇后現在越籌謀,只不過陳家倒臺的日子越近一步罷了。
“還是讓我那位母后好好操勞操勞吧,她這段日子太過清閒了。”宋纓的眉眼中浮現出幾分不悅,近來吉祥看她也看得越發緊了,也不知道陳皇后背後到底還有甚麼不為人知的吩咐。
“父皇既然不想要這皇位,那打算何時退位?”若是尋常帝王家,宋纓問出這種話,實屬是大逆不道,可是周成帝卻不是普通的皇帝。
他之所以裝成一副即將不久於人世的樣子,就是為了早日退位,來擺脫皇帝這個身份對自己的枷鎖。
“再等一個月吧,有些事情還未處理。”周成帝想到還沒有處理的事情,忍不住用力,在被褥上抓出一個深陷進去的手指印。
“那我便等著父皇擬好詔書了。”宋纓的態度很是冷硬,那雙鳳眸在看向周成帝時並沒有多餘的感情,倒像是在看陌生人。
“纓兒,朕...”周成帝頓時覺得啞口無言。
畢竟從頭到尾都是他錯了,是他提前把江山的重擔交付到一個剛剛成年的女兒身上,尋常人家的貴女在這個年紀,都承歡在父母身邊,而他的女兒卻要收斂起所有的情緒,坐到那冷冰冰的龍椅上。
“昨日是母親的祭日,未央宮並未見到父皇的身影。”
“父皇最愛的並不是母親,您最愛的,是自由,是外面的天地,可是母親卻為您放棄了這些。”
“你昨日還是去了未央宮。”周成帝低頭喃喃道,心裡嘆了一口氣。
“罷了,朕不阻攔你,若想去便去吧,她畢竟是你的生母。”
宋纓聽到這種話,冷笑一聲,只留給周成帝一個背影,便出了紫宸宮。
吉祥在紫宸宮門口等著,見宋纓出來了,但是臉色卻隱隱不太好,便猜想是陛下的病情又嚴重了,忙寬慰道。
“長公主還是別太憂心了,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逢凶化吉的。”
方才紫宸殿裡的太醫跪了一地,他在外面都能聽到動靜。
可是宋纓卻不理會他,只是一直往前走著。
吉祥只能跟在她身後,可是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宋纓並不是要回長夜宮,而是朝著未央宮的方向去。
“長公主,前面可是未央宮,蘇貴妃的住處啊。”吉祥嚇到連話也說不出來,想去把宋纓攔下來,可是卻也沒這個膽子。
“本宮去散散心,不可嗎?”宋纓停下來,直直的看著滿頭都是汗的吉祥。
“老奴不敢阻攔。”吉祥唯唯諾諾道,卻暗道不好,心想事後得去及時稟報陳皇后。
陳皇后可是最不喜蘇貴妃的,說來蘇貴妃是先帝的嬪妃,若是還在,應當是被尊為太妃的,只是這卻隱含著一段不為人知的秘辛,誰也不敢主動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