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摯濃厚的情感,在關鍵時刻會成為麻煩啊,笨蛋。”利用友人的情感、使江萊一瞬疏忽的黑江笑著說。
江萊迅速反應過來,他嘗試著回擊、卻如同被點了定身術一樣動彈不得!
“你……!”此時的他只能活動頭部、蠕動嘴唇說出話語,江萊很快抿直唇角,沒有洩露內心一瞬的驚愕與慌亂。
他知道至少氣勢上不能輸、不能表現出軟弱——江萊依然保持著面上的冷靜。
“也許你應該對美麗新世界的科技多一些瞭解。”黑江抬起按在江萊肩膀上的手,露出貼在左肩的一枚圓形貼片,“不過、畢竟你是個剛來幾天的旅客,不清楚倒也正常。”
——正是這個不知甚麼構造的圓形貼片、讓此時的江萊無法行動。
瞬息萬變的戰場,一秒鐘的失誤就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江萊用盡渾身力氣嘗試掙脫、但並無反應。
黑江依然站在江萊身側,他親密無間地湊近、放大的琥珀色眼眸映照出眼前與他九分相似的面孔:“沒關係、不用著急,你以後還有很長的時間去慢慢了解的,江-萊。”
與自己相似的嗓音說出這樣粘稠的話語,讓江萊感到幾分不適,但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對方話語中的內容:“……甚麼意思?”
“某些時候,一個人總是分身乏術。”黑江展露出淺淡的笑顏,“但是,另個世界的自己一定會很好用吧?”
江萊:?!
黑江悠哉遊哉抬手,自然地摸索起江萊的口袋——最熟悉自己的人永遠是自己,黑江知道江萊會把重要的東西、需要及時用的東西分別放在哪裡。
“做客的規矩是要講禮貌,帶著這些危險品可並不合適。”所有的武器均被一一摘除,被黑江輕輕放在側面升起的桌子上。
然而黑江並沒有動江萊的手機,那個特殊的手機被抽出後,又被穩穩放回了口袋。黑江笑道:“這個手機,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功能、在這個世界用不了吧?留給你好了,以後用以輔助我技術操作。”
……為甚麼會如此確信自己以後會和他統一陣線?江萊心裡翻滾著思緒,他晃動著些不太好的猜測——這個世界的洗腦機器絕對已經更加精進,比那位先生掌控下的時代更強。
難道黑江要對自己——
彷彿擁有讀心術的技能,黑江抬起臉,彎彎眉眼道:“我和那位先生不一樣,我不喜歡完全控制的洗腦技術,只是想運用這些技術,來更好地保留美好記憶、消除痛苦片段。”
沒等江萊稍微鬆口氣,對方又繼續道:“不過……這次可能要為你破例一點了。”
黑江眉眼依然帶笑,卻並沒有甚麼溫度。
“——讓我們一起更好地維護美麗新世界的秩序吧,親愛的[我]。”
江萊呼吸停滯一瞬,又很快調整著讓自己平穩下來。他放平語氣,故意淡然地回覆道:“可惜要讓你失望了,我可不會在這裡待多久。”
“是嗎?我想,你的回家方式應該不是倒計時,而是達成條件款的吧。”黑江輕笑道,“大機率和我有關?不然你也不會這麼乖乖送上門來。”
“會是與這個有聯絡嗎?”黑江攤開手,露出手心中的兩顆純白封皮的糖果,這是從江萊的衣兜中摸出的那剩下的兩顆糖果,“有點好奇,你竟然會隨身攜帶糖果。”
——不得不說,黑江真的十分敏銳!
但眼下這種場景,江萊絕對不能暴露一分一毫把柄,他表情自然地回覆:“家裡有小孩,習慣帶點小零食而已。”
黑江聞言倒是難得怔了一秒:“小昭嗎。”
“對,小昭。”雖然黑澤昭已經恢復青年狀態,但此時的江萊還是順應著孩童的設定說下去。
他發覺黑江一瞬間的破綻,便順著這個點繼續深挖下去。
江萊的話在提起小昭後似乎多了起來,他笑、帶著幾分回憶的語氣說:“小昭喜歡吃這些,我就會帶上。不過不能讓他多吃,不然會長蛀牙的。就算是對方撒嬌,也要控制小孩子的糖分攝入量。”
“景光之前還以為是我自己吃,也說過我要注意高血糖甚麼的……話說我年紀輕輕應該不會高血糖吧!松田那傢伙竟然還會搶我糖吃,故意的吧。”
是一種輕快而又放鬆的語調,話語中是家人們日常相處的溫馨。
黑江沉默片刻,又迅速調整狀態、變回剛才滴水不漏的模樣:“怪不得你會被剛才那些話給騙呢——只有絕對理智才能守護好一切,這才是完美的領導者。”
在江萊開口反駁前,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可是,這樣會很孤單吧。”
“!?”
黑江和江萊俱是一驚,兩人同時看向門口位置——總控室名義上只有【江萊】才能進入,實際上也分給了黑澤昭部分許可權,讓他能夠進入這裡。
但是,這時候站在門口的不僅僅是銀髮小少年,還有穿著黑白衣衫、戴著墨鏡的熟悉而又不可思議的捲髮男人!
剛才發言的也正是他!
捲髮男人摘下墨鏡,露出其後平靜的眼眸。
黑江琥珀色的眼睛望向他,緩慢地吐出話語:“……松田。”
“江萊。”對方也這樣叫出他的名字。
“還活著啊。”黑江慢吞吞的語氣有些古怪,眼底卻浮現出藏不住的慶幸和驚喜。
近距離的江萊能夠觀察出這些細節。只是,可能因為偽裝的面具太久、黑江表露情感變得有些生澀和困難,就像是撬開厚厚的冰層、向上滲出河水一般緩慢流淌。
“當時那些餘孽沒有那麼強,更何況……你其實也在暗中幫助我吧?”
江萊心裡搖曳著思緒。
赤井秀一在談到曾經的事情時,只是一筆帶過,說“當時的情景很混亂”。現在來看,當時權力交接之時,的確是混亂無序的一段日子。
黑江當時的立場不方便出手嗎?還是說有甚麼別的因素?但是他還是暗中幫助松田了。
松田陣平是假死,黑江看起來不知道?此時在最後的決戰時刻站出來,來到這處地方。他的身份——
黑江的視線掃過旁邊的銀髮小少年,又掃向站立的松田陣平,露出幾分瞭然道:“反叛軍嗎。”他勾唇,“反叛軍的領袖,是你們兩個中的誰?”
銀髮小少年首先低垂著頭,悶悶的說了句:“……對不起,江萊哥哥。”他又抬起灰綠眼眸,“只是,你曾經說過、要是迷路了,讓我們帶你回家。所以我——”
黑江輕笑一聲打斷,他拍了拍身側動彈不得的江萊:“好啊,你們是來帶他回家的嗎?”
“畢竟,這個明亮的[江萊]才是你們的江萊,我早就不是了。”
“你是。”松田陣平嗓音帶著磁性,他抬起眼眸,“我們知道你還是你。所以即便你記憶並不清晰,卻仍然記得保護我、保護降谷、保護大家。”
江萊靜靜聽著,從中補獲到關鍵資訊——黑江的記憶並不完善。
是當時洗腦未完全恢復的後遺症嗎?還是這個世界的那位先生又做了甚麼?
“當初……扭轉時局辛苦了,江萊。”松田陣平放緩語氣,“你是江萊,這一點不會被時間改變。”
“……美麗新世界是一條正確的路。”黑江避開對方的話,依然這樣回覆,卻微微垂下頭,“大家沒有煩惱沒有痛苦,團結友愛都很幸福。”
“遺忘是另一種逃避,這是你曾經說過的,江萊,這其實不是你認定的道路。”松田陣平停頓一秒,“而且、你會孤單的吧。”
“——因為你不能給自己進行記憶清理。”
是的。江萊想。因為本身他的記憶就是混亂的,再加上維護美麗新世界的需要,黑江必須保持清醒。
除此之外,他還需要接收圓球中別人痛苦的記憶、用以後續更好的處理。
——黑江永遠浸泡在負面的情緒中無法逃離。
“現在說這麼多做甚麼?大費周折的計劃那麼久,就是為了總決戰找到我、和我這樣聊天嗎?”黑江語氣依然冷硬,那些隱約流露的情感又很快凍結,他綻放出虛假的笑容,抬手擦了擦江萊的臉頰,“要是你們喜歡,我就讓這位[江萊]留下、以後多去陪陪你們。”
江萊並不習慣別人這樣的觸碰,即便這個別人是另個世界的自己。但他能感覺出此時的黑江心情起伏,因此也沒有做出側頭避開這樣閃避的動作。
“這場決戰你們準備這麼充分、我這邊人也有反叛軍潛入的臥底吧。看來你們會贏的樣子——那就趁早殺了我,活捉也沒甚麼用。”黑江笑著說。
江萊心裡頓了頓。
時局傾斜根本沒有這麼明顯,黑江這幅姿態,完全是不打算反抗了啊。
真摯的情感在關鍵時刻會成為麻煩,說的其實是他自己吧。
“抓我也沒甚麼好交代的。畢竟我的記憶是混亂的,說不定還會給你們傾倒一堆情緒垃圾——”
“那就對我傾倒吧。”松田陣平依然是慵懶的聲線,語氣卻格外認真。他直視著黑江,這樣簡單卻又直接的回答。
“我也會一直陪著江萊哥哥。”黑澤昭灰綠眼眸抬起,“我也可以聽你說話,幫江萊哥哥承擔!”
“……”黑江頓了一秒,“你們直接帶走這個江萊不是更好?省心又省力地找回你們想找的家人。”
江萊:……喂!考慮一下我的意見,不要像是售賣物品一樣推來推去啊!
“另個世界的江萊,有他那個世界的家人和朋友。”松田陣平緩聲道,“你是我們的家人,我們是你的家人。”
“……這場決戰結束,如果我輸了,可是要作為罪人被審判的。”黑江勾唇,“你們身為反叛軍,還是別說這種話了。”
“江萊哥哥明明沒做甚麼過分的事情!就算記憶不清晰也一直都在盡力維護秩序……用清理記憶代理殺死反叛軍。而且實際上根據積分消滅的那些、也都是有犯罪記錄或者危險行為的傢伙。”黑澤昭抿直唇角說,“這次總決戰、現在的醫療也能完美救治受傷的人,明明——”
“小昭對我的濾鏡很厚哦?這些解釋起來超級麻煩啊,其實只是巧合而已,我可真的不是甚麼好人。”黑江再度打斷銀髮小少年。
他拿起一側平臺上、剛才江萊的那個吸盤炸\藥,擺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我想了想,說不定生死危機之境才能真的記起甚麼,梳理好記憶。既然你們這麼執著,我試試也不是不行。”
黑江這樣悠哉的說:“好了,把這個[江萊]帶走吧。”他撕下江萊肩膀上的貼片。
終於能夠活動身軀的江萊迅速跳開,閃避到一側。但並沒有走遠。
松田陣平沒有動:“我陪著你。”
黑江歪頭,他把玩著手中的吸盤炸\彈:“你看不出來我要做甚麼嗎?”
江萊眯了眯眼睛。
黑江他這是想要……和有著倒計時的炸\彈待在一起?是真的打算嘗試生死危機邊緣梳理記憶、還是坦然走向另一個彼岸?
松田陣平的眼眸非常平靜,他重複道:“我會陪著你。”
——他知道對方要做甚麼,但這不會改變他的回答。
黑江微微一怔,他沉默片刻,琥珀色的眼睛垂下:“……白痴嗎你。”
“我們會陪著你梳理記憶,就算很漫長也沒關係,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松田陣平緩緩道,“負面情緒沒必要一人承擔,大家都在你的身邊。”
“美麗新世界是一條嘗試的道路,我們知道你並未真正傷害那些人,也儲存著大家所有的記憶。”
“我們會陪在你身邊。”
“……”黑江沒有回覆,他站立在原地頓了片刻,忽地一笑,話語突兀一拐,“喂、請你吃顆糖。”
聽到關鍵詞的江萊一瞬間支稜起來,在他沒忍住露出驚愕的眼神中,黑江拆開一顆糖塞進自己嘴裡,又輕鬆丟擲剩下的一枚糖果扔給對面的松田陣平。
“給松田你的——小昭吃多了糖會長蛀牙,就不給了。”
話語落下,黑江琥珀色的眼眸瞥向一側呆愣的江萊,笑容淺淡又夾雜幾分擺出的惡劣,他做口型道:
[要是不對,你就留下吧。]
江萊:“!”
黑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回家條件?!這幅姿態,是猜到了甚麼、還是世界意志託夢的時候,特意和他多透露了幾分?
“……糖?”松田陣平有些意外,但還是當場拆開,也不擔心黑江下毒直接丟進了嘴裡。
下一秒,松田陣平的表情一僵:“……青椒味的嗎!”
生理心理雙重厭惡的味道炸開在嘴裡,松田陣平還是艱難地咬碎嚥了下去。
“哎?我最開始吃的那個是牛奶的。”江萊眨眨眼。
沒想到封皮一樣,味道竟然不一樣!
“我的是薑糖。”黑江悠哉悠哉說著,在江萊聞言後[驚恐無比]外加[慶幸第一次沒吃到這個]的眼神中,他自然地嚼碎嚥下,“……薑糖吃膩了,似乎也沒那麼好吃。”
江萊:……吃薑糖吃膩了?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這個世界的自己真的是個勇士!
然而松田陣平和黑澤昭聞言,眼底卻滑過亮光。他們用溫和的期待目光看著對面的黑髮青年。
“……看來偶爾也該換換口味。”黑江表情平靜,話語尾音拖長,“說不定能找到更合適的。”
聽起來只是在說糖,然而他的家人們聽懂了背後隱藏的意思。
[也許美麗新世界,該換一種新的方式。]
[也許他自己,也該換一條並肩而行的道路。]
記憶或許能找回,或許依然混亂。但無論如何,這次他將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漫長的日子便有期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