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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2022-07-06 作者:木甜

 「愛情, 首先是一種本能。

 要麼生下來就會,要麼永遠都不會。」——馬爾克斯《霍亂時期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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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至除夕夜。

 堪堪下午四點多。

 因為沒法放人回家過年,張禮樺難得早早叫了下班收工, 帶上全組人一起開車去鎮上,準備請大家吃個年夜飯, 一同熱鬧熱鬧。

 正值過年,自然沒有太多講究。

 席上, 大家都喝了不少酒, 將氣氛吵得無比熱烈。

 談螢素來酒量還可以, 但紅白啤混喝, 到底還是略有些扛不住。

 等桌上酒酣耳熟時,她才悄無聲息地站起身,一個人走出去透氣。

 推開門。

 凜冽寒風簌簌撲面而來。

 吹得人條件反射地一激靈。

 夜色裡, 氣溫低得刺骨。

 談螢縮了縮脖子, 眯起眼睛,只覺得酒精沒能消化、反倒盡數上了臉,被吹出滿臉滾燙醉意。

 她將外套攏緊。

 又往外走了幾步。

 許是因為過年,在外打工的人都回到了老家,小鎮竟然比往日更加熱鬧幾分。走在馬路上,都能聽到兩邊居民樓裡傳來碰杯聲和笑鬧聲,充斥著人間煙火氣, 似是悄然溫暖了這個冬日。

 一時之間,談螢驟然想起一些老黃曆。

 在很多很多年前, 久到記憶都彷彿褪色的曾經, 除夕夜,她家也是這樣熱鬧。

 那時候,她還姓楚。

 還是楚家那個萬千寵愛的小公主。

 家裡雖然有傭人阿姨, 但除夕這一天,按照慣例,她媽媽會親手做一頓大餐,每一樣都是她喜歡的。

 那會兒,她爸爸也還沒有出事。

 一家人就和這每一扇窗戶裡的普通人家一樣,歡歡喜喜迎接新年到來,商量、盤算著新開始。

 年年迴圈往復。

 直到那場意外發生。

 自此以後,談螢隨母親過上了寄人籬下的生活。她不願被人戳脊梁骨,卻也沒有辦法沿街乞討,無法大義凜然地與母親割席。

 只能抱著那點無法說服自己的自尊,日日自我折磨。

 對那時小談螢來說,或許每一年伊始,都是一場新的地獄。

 ……

 想到過去,談螢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寒冬臘月,真的好冷。

 她輕輕“嘖”了一聲。

 下一秒。

 耳朵被人從後面捂住。

 那人許是戴了一副手套,耳垂上傳來毛線般溫熱柔軟觸感,密密實實地蓋在冰涼面板上,將寒風盡數擋在外頭。

 “……”

 喧囂也被阻擋。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留下一點點微弱感知。

 像是孤身置於宇宙浩瀚中。

 談螢一愣,“唰”一下扭過頭去。

 這下,她剎那的靜謐宇宙裡又出現了另一個人。

 ——是段澤聞。

 他一身淺咖色風衣,裡面是深棕色高領毛衣,搭同色系圍巾手套,滿身風雪。

 加上人高腿長,頭髮懶散地搭在眉骨上,襯得五官精緻俊朗,整個人有種矜貴卻浪漫不羈的味道,美好得彷彿從電影裡走來。

 此刻,他正站在談螢身後,靜靜地看著她。

 談螢瞪大了雙眼。

 仰起頭,與之對上視線。

 “冷嗎?耳朵都凍紅了。”

 問完,段澤聞也沒有等她回答,抬手,將自己脖子上的羊絨圍巾摘下來,給談螢圍上。

 羊絨材質柔軟又保暖。

 上頭還殘留著上一任主人身上的體溫和氣息。

 霎時間,席捲全身。

 好像連五臟六腑都變得溫暖起來。

 ……亦或是、只是體內酒精被點燃?

 她也無法判斷。

 談螢:“你……”

 第一個字尚未落下,段澤聞已經迅速摘下了手套,套到她手上。

 他的手套明顯是男士的,談螢雖然因為人高、手指在女生中還算細長,卻也覺得大了幾號,不太合適。

 不過,段澤聞顯然並不在意這些。

 表情淡漠,手上動作卻不停。

 他很仔細地替她整理了一下,將手套和圍巾都扯得嚴實許多。

 “……”

 因為通身裝備都給了她,段澤聞整個人立馬變得清瘦。

 連旁人看起來也覺得很冷。

 談螢終於找到機會開口:“段澤聞,我不冷。”

 段澤聞:“不許摘。忘了上次發燒的事情了?這種天氣穿這麼點在路上閒逛,你想去醫院?”

 談螢抿著唇,垂下眼。

 睫毛不自覺上下輕輕眨了眨。

 像是蝴蝶振翅。

 她停頓半秒,才說:“劇組聚餐喝了點酒,出來散散步,真的不冷。……你怎麼突然來了?”

 段澤聞:“來找你一起跨年啊,老婆。”

 最後兩個字,似是調侃,又似是摻雜了萬千繾綣味道,喚得人心尖不自覺變得酥酥麻麻起來。

 按照以往慣例,談螢不該給他看甚麼好臉色。

 偏偏,在此時此刻,她突然甚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今天是除夕啊。

 是農曆舊年的最後一天。

 是所有國人最重視的一個節日。

 在幾分鐘之前,她還在懷念曾經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新年,這一秒,她法律意義上的丈夫來到了她身邊。

 從某種角度來說,絕對可以稱得上剛剛好。

 一切都像是神明的安排。

 談螢長長嘆了口氣,決定遵從內心。

 她聲音軟下來:“段澤聞,謝謝你。”

 段澤聞勾了勾唇,“和我不用說謝。你等會兒,還要回去嗎?”

 “怎麼了?”

 “我們去買菸花吧。到零點的時候放。”

 海市禁菸好幾年,哪怕是過年,市區內也不允許燃放煙花爆竹。

 沒有“砰砰乓乓”的動靜,總覺得少了幾分年味。

 難得到這種小鎮來過年,當然得要應景地放煙花了。

 談螢怔愣一下。

 這麼冷的天,在外面放煙花……又不是小孩子。

 但見段澤聞眼中神采奕奕,她彷彿也被感染,說不出拒絕之詞來。

 想了想,她點點頭,說:“那也行。我先回去和他們說一聲。”

 “好。”

 她剛剛出門沒有太久,走得不算太遠,折回去也用不了太久。

 館子裡,組裡人都醉得七七八八了。

 談螢佝僂著腰,悄無聲息地走到自己座位旁邊,拿了包。

 再拉了拉艾米衣襬,同她耳語:“段澤聞來了,我就先走了。”

 艾米點點頭,嚴厲臉色露出一抹微妙笑意。

 “注意安全。”

 “……”

 冬日深夜。

 外頭空氣依舊寒冷。

 但許是因為有人在等待,談螢心中少了幾分剛剛那種茫然感。

 她加快了腳步。

 段澤聞就站在不遠處,離飯店大門不過二十來步距離。

 談螢三兩步走到他面前,語氣平和,“走吧?”

 段澤聞:“嗯。”

 兩人轉了個身,並肩向前走。

 肩膀相距不過一拳,似乎已經緊挨到了一起。

 沒有人注意。

 ……

 這個點,大家都在家裡吃年夜飯、看春晚,街上的店幾乎盡數關門。

 只有路燈還在盡忠職守地照耀著水泥路面。

 毫無目的地繞了一圈。

 依舊沒有找到甚麼煙花店。

 驀地,談螢想到了一件事。

 她停下腳步,指了指旁邊那家唯一亮著燈的麵館,開口問道:“段澤聞,你吃晚飯了沒有?”

 仔細想想,小鎮子沒有機場,中途還要輾轉。

 段澤聞這個點到這裡,當中,應該是沒工夫去吃晚飯的。

 果然,段澤聞搖搖頭。

 “那要不先吃點甚麼?反正時間還早。”

 距離零點還有大概兩個小時。

 看樣子,他們沒甚麼希望買到煙花了。

 在街上吹風乾耗著也沒意義。

 兩人走進那家麵館。

 麵館裡坐著一對中年夫妻,正仰頭看著面前的電視機。再裡面一些,還有兩個半大小朋友,似乎是湊在低頭玩手機。

 看到談螢和段澤聞,倆夫妻皆是一愣。

 反應過來之後,才問:“兩位要吃點甚麼?”

 段澤聞隨便點了碗抄手,又給談螢點了幾份小點心,都是比較不麻煩做的食物。

 聽他們說完,那中年男人站起身,回到廚房裡頭。

 不過十來分鐘,就將食物端了出來。

 段澤聞和談螢同坐在一個方向,正在跟著一起看春晚。聞到香味後,各自拿了筷子,安安靜靜地吃起來。

 談螢剛剛聚餐已經吃得差不多,又喝了不少酒,沒甚麼食慾,單純只是作陪而已。

 “喝點熱湯。”

 段澤聞倏地開口,“小心著涼。”

 “……嗯。”

 談螢低下頭。

 等段澤聞吃完之後,時間已經來到晚上十一點多。

 他摸出錢包,想了想,又問那中年女人:“請問,這裡附近有賣煙花的嗎?”

 女人鄉音很重,“你們想放煙花啊?”

 “對。”

 “但是太晚了呀,現在肯定已經關門了哦唷……要不這樣吧,我家倆小娃買了點小的,你們拿幾根去玩吧?大的鎮子裡沒地方放,要跑遠一點去才行喏。”

 說著,那女人去後面摸了一把煙花棒出來,裝到袋子裡,拿給他們。

 段澤聞鄭重地道了謝。

 將煙花棒和吃飯的錢一同算給了她。

 等到走出麵館,談螢才忍不住笑了起來。

 段澤聞腳步一頓。

 扭頭看她,“笑甚麼?”

 談螢:“那倆小孩剛剛一直看著你。他們心裡肯定覺得你太幼稚了。”

 段澤聞渾不在意地聳聳肩,“為甚麼不行?”

 當然沒甚麼不行。

 不知不覺中,兩人走到街心廣場,撿了張長椅坐下。

 摸出手機看一眼螢幕。

 十一點四十分。

 遠處的半空中,已經有煙花開始炸。看來是有人耐不住,提前開始放了。

 談螢確實有些年沒看過煙花,饒有興致地摸著下巴,望向夜空。

 段澤聞也把那把煙花棒拿出來。

 隨手給她分了一半。

 煙花棒不過線香一般長,拿在手上,看起來平平無奇。

 “一會兒小心燙到手。”

 談螢沉吟半秒,“段澤聞。”

 “嗯?”

 “你有打火機嗎?”

 “……”

 段澤聞不抽菸。

 談螢也是。

 兩人身上都不會帶著打火機火柴之類的工具。

 段澤聞站起身,“我去找個地方買。”

 “算了吧。”

 談螢當機立斷、一把抓住他的衣襬,笑起來,“可見老天不讓我們放。就坐著隨便看會兒唄。”

 既然她這麼說,段澤聞也沒有異議,又重新坐回她身邊。

 一時之間。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時間就在這種寂靜中悄然流逝。

 “嘭——”

 不多時,遠處,一朵巨大的煙花炸開。

 繼而開始此起彼伏。

 時針跳到12。

 新的一年到來了。

 段澤聞湊到她耳邊:“談螢,新年快樂。”

 “你也是。”

 話音落下。

 兩人四目相對。

 談螢突然意識到,在路燈燈光下,段澤聞臉色看起來好像有點白。

 她擰起眉,“你很冷吧。”

 說著,便要解圍巾。

 段澤聞壓住了她的手,答道:“是很冷。”

 “……”

 “你過來抱我,好不好?”

 話雖然這麼問,但很顯然,這並不是一個問句。

 只是一個通知的提示。

 在談螢的遲疑中,段澤聞沉沉笑了聲,長臂一勾,將她緊緊地擁入自己懷中。

 密密實實。

 言不可分。

 這是來自新年的第一個擁抱。

 一切對未來的構思,都像是脫了韁,自此刻起,奔向了未知的岔路。

 因為,談螢沒能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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