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到北斗的第二年, 周子息會答應東野昀外出,幫他解決在外遇到奇奇怪怪的麻煩。
也是為了變得更強,去外見見更廣闊的的天地。
周子息開始自創法陣, 尋求更多突破,日夜沉迷修行, 做到旁人做不到的、想不出的。
他只是為了縮短自己與明慄之間的距離,如願換來明慄的回眸一瞥。
所以東野昀想要甚麼法陣周子息都能做得出。
*
周子息和青櫻去南邊找東野昀時,曾在南邊見過巫良麗。
南邊有一座非常出名的花田州, 這裡四季如春, 家家戶戶都種植鮮花。
花田層層相疊,一眼望去色彩各異, 讓人眼花繚亂, 卻又不肯移開視線。
青櫻在前面邊走邊發傳音, 偶爾會因為花香味抬頭看一眼。
原本跟在她後邊的周子息忽然停下,側身看向花田。
穿著淡金色長裙的少女挽著衣袖, 迎著日光彎腰採摘花瓣,不知道身邊的人說了甚麼,逗得她笑意不停,甚至還捂著肚子笑蹲下,好一會才站起身來。
日光暖和的恰到好處, 巫良麗卻因為幹活出了些薄汗,額前髮絲沾染汗意貼著肌膚。
她無意識地抬頭,剛好看見站在不遠處路道中央看向這邊的周子息。
巫良麗朝他眨了下眼,便扭頭跟身邊的人繼續說笑。
“怎麼了?”青櫻回頭看站在原地的周子息。
周子息收回視線:“沒甚麼。”
青櫻看著傳音符說:“野昀叫我們在丁香鎮等他,丁香鎮在哪?”
周子息:“以前就想問,他不是姓東野嗎?”
“我小時候不清楚這是複姓,叫習慣了。”青櫻說著看他一眼, “難為你忍到現在才問這事。”
周子息:“只是忽然想起來了。”
青櫻若有所思:“師姐跟師尊都說,你很能忍事,如果不是主動想說想做的事,你能自己憋一輩子。”
周子息眨眼看回去:“師姐說的?”
“你的重點就只是師姐?”青櫻眯著眼笑,帶點不懷好意,“噢,我知道了,你對師姐——”
周子息眼睫不自覺地顫抖,隱秘的心事彷彿被窺見般的慌亂還未來得及持續一瞬,就聽青櫻說:“過分崇拜了啊!你不是力求打敗付淵師兄嗎?現在改換師姐當目標啦?”
“……”
謝天謝地,她是個傻的。
周子息面無表情道:“沒錯。”
青櫻:“那你不可能贏得過師姐的。”
周子息並非想贏明慄,他只是想變得更出色、更優秀、更強,能讓站在山巔的師姐垂眸看他一眼。
他選擇了追求修行的道路。
巫良麗選擇隱藏星之力,融入普通人的生活。
當發現彼此都過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好時,也就無需多問了。
*
在北斗的第三年,周子息開始研究傳送法陣。
他只告訴了東野昀和青櫻,沒有告訴明慄,並要這兩人保密,想要確認成功後再告訴明慄。
東野昀跟青櫻已經習慣周子息對明慄的在意,也看穿了這傢伙在明慄面前耍得各種小心機,就為了纏著明慄跟他一個人玩,不過看在多次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彼此都沒拆穿。
恰巧這年發生了一件事。
周子息去東邊支援東野昀時,在與生死境的強者戰鬥中死而復生,這幕被趕來的陳晝撞見。
師兄陳晝發現了周子息地鬼的身份。
那瞬間周子息腦海裡閃過無數畫面,最後都定格在那天晚上,山夫和白貓站在溪河邊望著他,對他說走吧。
可陳晝看著他,直視師弟充滿懊惱又難堪的眼神,看他狼狽不堪地從地上站起身望向自己,極其艱難地,輕輕叫了聲師兄。
陳晝沒有告訴任何人周子息是地鬼。
就連回北斗後無數次想跟師尊開口,最後都忍住了,他總是習慣性地愛跟東野狩嘮叨。
周子息告訴陳晝,說自己是一個孤兒,一直在人間流浪。
他並未說出來到北斗之前遭遇的一切。
周子息覺得告訴別人自己從前有多慘這種事並沒有意義。
那些記憶在他心臟劃下深刻的痕跡,無論這具身軀重塑多少次也無法被抹去的痕跡,周子息不會忘記,卻也不願意告知他人。
陳晝也沒有多疑,恰巧他知道一個人在世間流浪居無定所的日子是何感受,他能從周子息身上感覺到,他們有過相似的經歷。
陳晝沒見過地鬼,有關地鬼的一切都是聽說,而師尊和朝聖者師妹提起地鬼時並非厭惡的態度,潛移默化下,他對地鬼也並沒有太多惡意與恐懼。
“就算能復活,也不要用送命的方式戰鬥,碎成那樣你不疼啊?”坐在自家庭院樹下的陳晝扭頭,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周子息,“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叫你師兄師姐,你那麼多師兄師姐排隊等著你喊救命。”
“再說你師姐這麼厲害,平時也沒她機會動手,好不容易有出手的機會她肯定還高興,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別死了。”
周子息低垂著頭,夜裡涼風掠過他眼角,帶來一陣冰涼,也染了眼尾一片紅。
陳晝:“聽見沒!”
周子息低低嗯了聲,從喉嚨裡溢位的聲音混進夜風裡:“師兄。”
“可不可以……不要告訴師姐。”
周子息只求過陳晝這一件事。
陳晝說:“因為她是朝聖者?”
周子息輕輕搖頭,他在這瞬間意識到,自己這幾年追逐著明慄的背影,拼命地修行,每次前進一步有所突破後換來明慄回頭的一眼,都感到無比歡喜,又如此沉迷。
這並非是想要獲得師姐在修行上的認可,也不是要超越她。
他只是……喜歡明慄而已。
我喜歡師姐這句話卡在周子息喉嚨,將說未說,餘光卻瞧見明慄漫步走到陳晝院門前,象徵性地敲了敲院門,對樹下的兩人說:“吃飯,我餓了。”
本來平時是陳晝踩點去叫她的,今天卻遲了許久,明慄只好主動過來看看。
明慄站在門口歪頭看了眼坐在陳晝後邊的周子息,師弟的眼中似有光芒盈盈閃爍著,朝她看來時帶著笑意,映照著清冷月光,雖然安靜無聲,卻莫名讓她覺得有些悲傷。
陳晝起身朝明慄走去,明慄小聲問他:“你兇子息了?”
“我兇他幹甚麼。”陳晝扭頭對周子息兇道,“還坐著幹嘛,起來去吃飯!”
明慄:“……”
你就是兇他了好吧!
*
這年冬天,北斗下了大雪,一夜之間萬物皆白。
明慄趴在窗邊看庭院裡的落雪紛飛,周子息站在窗外走廊,彎腰將受不了霜凍的盆栽搬進屋去。
“天璇院的柿子可以吃了。”明慄說。
周子息說:“我去摘。”
明慄單手撐著腦袋,目光隨著周子息移動,帶著點笑意。
周子息站在走廊抱著盆栽轉身時對上師姐打量的目光後頓住,似有些無辜地看回去。
明慄問他:“你生辰是甚麼時候?”
周子息被問得愣住。
明慄說:“前幾年你都沒說過,師兄他們也不知道,今日想起來就問一問。”
生辰是甚麼時候?周子息自己都不知道。
他搖搖頭,說:“這種日子隨便哪天都行。”
明慄多少知道周子息曾經過得不好,也許人間諸多苦難她的師弟都經歷過。
周子息將盆栽抱進屋裡,就放在明慄待著的窗下。
明慄說:“是不記得還是不喜歡?”
周子息彎腰起身地動作一頓,慢吞吞道:“倒不是不喜歡。”
“那就是不記得。”明慄側過身來看他,“既然隨便哪天都可以,那就今天吧。”
周子息目光怔怔地看著她。
明慄問:“你想要甚麼生辰禮物?”
想要甚麼?
周子息一時間竟說不出,袖中指尖輕顫,想要的東西沒敢說出來。
“沒想好。”他說。
“那就先去問別人。”明慄自然地牽過他的手往外走去,周子息不用她使力就跟著走。
周子息被手上柔軟的觸碰衝昏了頭,沒注意明慄說的先去找別人是甚麼意思。
直到明慄牽著他來到東野狩門前,對屋裡的人彬彬有禮道:“今天是我師弟的生辰,爹,院長,你們打算送他甚麼生辰禮物?”
正跟天璣院長對弈的東野狩:“……”
僵住的周子息:“……”
猝不及防的天璣院長:“……”
東野狩跟天璣院長各自給了禮物打發完他倆,明慄又帶著周子息找到在搖光院處理事務的陳晝。
陳晝看見她的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等明慄過來後聽她說:“師兄,今天是我師弟的生辰,你打算送他甚麼生辰禮物?”
陳晝:“誰的生辰?”
明慄:“我師弟。”
陳晝:“我師弟?”
明慄:“噢,也是你師弟。”
陳晝面無表情地看向站在明慄後邊抬頭望天的周子息:“……”
明慄拉著周子息找了許多人,開口總是彬彬有禮:
“付淵師兄——”
“衡秀師姐——”
“曲姨——”
“玉衡院長——”
“青櫻——”
被明慄叫了名字的眾人:“……”
北斗上至院長,下到弟子,都知道了明慄的師弟今兒過生辰。
*
周子息被明慄拉著在外轉了一圈最終回到庭院,出去時還兩手空空,回來時東西卻多的抱都抱不住。
明慄滿意地看著人們送給周子息的禮物。
周子息抹了把臉,心想師姐開心就好。
明慄給出門在外的東野昀發傳音。
東野昀在外邊很少收到自家妹妹的傳音問候,高高興興地開啟,發現上面寫著:“今天是我師弟的生辰,你準備送甚麼禮物?”
她哪個師弟?
哦,子息啊。
東野昀想了想,回:“你把我屋裡藏寶架倒數第二層最右邊那盒送給他。”
明慄抬頭對周子息說:“我哥說要把他藏寶架上倒數第二層最右邊的那盒琉璃珠盞送給你,這個很貴,能賣很多錢。”
周子息笑道:“師姐。”
明慄知道他要說甚麼,擺擺手道:“大家生辰日都這麼過的。梁師兄高興時,還會請同門們去七星城吃宴席。”
“你既然第一次過生辰,肯定也不知道該怎麼過,不如就按照大家的規矩來,等明年後年,以後的生辰日,你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周子息抬頭看明慄:“去年也沒聽師姐說過生辰。”
“我不喜歡過生辰的,但卻喜歡看師兄他們過生辰,平時大家各有事忙,偶爾聚一聚時,多是因為有人過生辰的緣故。”
明慄坐在桌邊幫他整理桌上的禮物,慢悠悠地說著:“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追求,無論是在修行上,還是在人生自我中。有時候分離是必須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有諸多變幻,會有諸多境遇。”
“大家都要忙著過自己的人生,無論是驚險的還是平靜的,總是會因為某人的生辰又回到原地相聚一場。”
比如去帝都歷練當了半年之久琉璃子的梁俊俠。
去南邊挑戰各路刀客的黑狐面。
常常被東野昀叫去救場順便自己歷練一番的青櫻。
成百上千入世闖蕩的北斗弟子,每個人都在過自己的人生,走自己的修行路。
某一天,已經散落五湖四海,各在天南地北的人們,都會因為同一個原因趕回來。
明慄喜歡看他們歸來。
周子息問:“那師姐你呢?你不想去外邊走走嗎?”
“我喜歡在北斗待著。”明慄扭頭看他一眼,“人生不會總是驚險刺激的,平靜的日常也很難得,何況總有人要守著北斗。”
對明慄來說,破境後就一直在跟神諭戰鬥,平靜的日常確實難得。
周子息瞬間領悟她話裡的意思。
“都拿回去吧,有很多好東西,等會晚上青櫻他們肯定會找過來帶你去放煙火玩,他們也等著有人過生辰好光明正大地玩。”
明慄說著,又問周子息:“你想好要我送你甚麼了麼?”
周子息搖搖頭,笑道:“我再想想。”
*
這一想就想到了晚上。
入夜後,青櫻等人來抓周子息去山上放煙火。
周子息第一次過生辰,身邊有許多人。
陳晝跟付淵在人群后邊搗鼓石板烤肉,青櫻跟其他師姐妹將煙火棒插在地上,排了很長一列後各自從兩端點火,邊點邊跑。
明慄吃飽喝足不想動,懶洋洋地縮在躺椅上看他們玩。
周子息站在前邊不遠處,揚首看天上璀璨煙火。
很漂亮。
煙火聲巨大,周子息的心卻很平靜,每一顆消逝的煙火都讓他想起曾經的一幕幕:
在塔樓被老嬤嬤砸得血肉模糊。
美婦人說我們只是陌生人的關係。
星月夜下和影子對話的自己。
山夫一家。
陪著他在夜裡行走的溪河水。
教他寫字的武院老師。
讓他生不如死的武監盟監察使。
冰漠的大火,掐著他脖子,試圖尋找出影子秘密的白衣書聖。
地鬼們憎恨的眼神,宣洩地捶打,死亡的瞬間。
在三岔路口分道揚鑣的人們。
獨自流浪的日夜。
世界如此殘酷,卻又如此美好。
周子息轉身朝後邊的明慄張開手喊道:“師姐。”
明慄輕輕抬眼。
周子息朝她笑著說:“我有一個生辰願望,師姐,可以抱一下你嗎?”
不知為何,他知道明慄不會拒絕。
明慄從躺椅上站起身,漫步朝他走去,當走到周子息身前時,被他用力抱住。
周子息埋首在明慄肩側。
一朵朵絢爛煙火在兩人身後綻開。
當明慄回抱他時,周子息原諒了曾經的一切。
他原諒了傷害,放棄了仇恨。
不再去記住曾經是如何被人虐殺。
他掐滅了心中對人類殘存的最後一點憎恨。
不被當做人也沒關係,他可以不是人,也不是地鬼,從今以後,他只是北斗的弟子,是這些人的師弟。
*
怨塔祭壇周邊的黑霧瀰漫不散,堆積的屍骨又多了許多。
蒙著黑霧的血肉殘渣中,周子息緩緩坐起身,在又一次復活時,也從回憶中醒來,下意識地抓住飛來的斷箭。
他低垂著頭,試圖看清手中的斷箭,卻是一片黑暗。
這次已經甚麼都看不見了。
周子息握著斷箭,神色平靜,戾氣卻化作黑霧猛漲。
眼睛可以被奪去。
可在北斗的那些人不可以。
他要讓書聖,把他失去的全部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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