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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吾愛

2022-06-18 作者:銜香

 她眼中的疑問太明顯,只一眼,謝景辭便明白。

 他別過眼去:“失蹤了一夜,府裡該著急了,我們要快些回去。”

 謝景辭看起來太過坦然,坦然的讓溫寧一度覺得自己的羞赧有些不合時宜。

 衣帶束的太緊,臉色一熱便有些出汗,她稍稍鬆開一些,岔開話題:“這裡荒山野嶺,道路湮滅,該如何回去?”

 “山腰有座佛寺。”謝景辭凝望著那對面的半坡道。

 順著他的視線,溫寧極目遠眺,果然在綠樹掩映中發現一抹灰瓦,隱約還能瞧見從山腳蜿蜒而上的青石長階。

 “都說深山藏古寺,沒想到這裡也有一座。”溫寧有些詫然,隨即又想到,“你是如何知曉的?”

 他執掌刑獄,手上沾了不少血,不像是會拜佛的人。

 謝景辭凝眸,許久才出聲:“有所求。”

 有所求,他有甚麼可求的呢?長公主為母,首輔為父,出身高貴,仕途坦蕩。

 然而離了那紅塵俗世,此刻,他的背影看起來卻有一絲落寞,溫寧便也沒再問下去。

 上山的路並不容易,那廟宇看著不遠,但走起來極累。

 石階陡峭,兩側遍佈著荊棘和灌叢,時不時的伸出枝丫勾住飄逸的衣襬。

 謝景辭在前面開路,溫寧牽著他的衣袖,勉強走到了半坡。

 山間雲霧繚繞,溫寧昨日赴會穿的是紅紵絲繡鞋,柔軟輕薄,只適合走坦途,一旦到了這青苔遍佈的石階上,踩到了石子尚可以忍受,但一踩上青苔,便膽戰心驚。

 謝景辭剛開始牽著她,走到陡峭之處便半扶半抱著,後來,當看到溫寧被磨得通紅的嫩白腳尖,他忽然駐足,俯下了身。

 溫寧看著他伸出的手臂,眼眸微垂,本來走的就慢,再推拒下去不知何時才能到,最後抿了抿唇,雙手只得攀上他的頸。

 她身形纖細,謝景辭兩隻手臂便把她抱得穩穩當當。

 一路寂靜,只有山間的風柔柔地吹,她的髮絲偶爾輕輕拂過他的面。

 待及山門之處,遠遠地看見有身著青衣的小和尚在掃落葉,謝景辭便將她放到了青石上。

 “能走嗎?”

 他褪下了溫寧磨得半損的繡鞋,入眼,瑩白的腳掌紅的快要滴血。

 “可以的。”溫寧低聲回道,腳心微蜷,偏著頭避開他的注視。

 忽聽得“刺啦”一聲,溫寧看過去,發現謝景辭撕下了一塊他的裡衣,緊接著,那柔軟的棉布便纏繞到了她腳上。

 墊了兩圈,再踩上去便鬆軟了許多。

 “謝謝。”溫寧扯了扯衣襬,不太好意思。

 “嗯。”

 謝景辭垂著頭,並沒鬆手,骨節分明的手抬起她腳尖,替她穿上了紅繡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山門,一踏進去,一個灑掃的小沙彌便一臉仁善地迎過來。

 “二位施主也是昨日端陽落水被衝過來的?”

 “‘也’字作何解?”溫寧有些疑惑。

 小沙彌解釋道:“昨晚師兄們下山撿到了不少落水的人,一問才知是龍舟出了事,他們如今正在廟裡養著。”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那麼多落水的人裡,昨日只有他們二人在那山谷,只因其他的都被帶走了。

 說話間,一個披著袈裟的人走了過來。

 “許久不見,施主安好?”

 這話明顯是在向故人打招呼,可溫寧並不認識這位白眉主持,那這故人指的便只有謝景辭了。

 果然,她一回頭,便見謝景辭還了一禮:“尚可,多謝掛念。”

 “女施主看起來氣色頗好,身體如何?”住持點點頭,又看向她。

 溫寧不明白這位住持為何突然問她,但出於禮節還是回了一句。

 “一切安好。”

 “老衲看來也是。”住持欣慰地笑了笑,“那二位便暫且歇著吧,廟裡已經派人下山通知官府,不久便會有人來接。”

 謝景辭微微頷首,便領著溫寧進了後院。

 待看到兩人一前一後,刻意疏離的背影,住持的笑容又變得有些遲緩。

 一旁的小沙彌看到謝景辭進門的背影,忽然有一種熟悉感:“這位公子,是給廟裡捐了千兩供燈的那位大香客嗎?”

 住持似笑似嘆,點了點頭。

 “那這位公子身邊的這位就是他祈願的夫人嗎?”小沙彌有些困惑。“可她看上去好好的,不像是有病啊。”

 “有些病不在外。”住持捻著佛珠道,“在心。”

 “在心?”小沙彌年歲尚小,有些摸不著頭腦,遠遠地注視那美的不像話的姑娘沉思著。

 後院住了不少落水的人,溫寧一進門,便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國公府的文容和護國將軍府的何凝。

 只是她與謝景辭是從前院進來的,這大清早的,兩個人只以為他們昨夜是歇在前院了,倒也沒懷疑。

 換了衣,聽說這廟很靈,文容和何凝便拉著溫寧去前院禮佛,她便也沒推拒。

 參拜完佛祖,大殿旁的側殿裡滿室燈火忽然吸引了溫寧的注意。

 一盞盞銅燈擺滿了整面牆,燈座繫著紅繩,下懸著燈牌,溫寧依稀聽過,這是祈願的光明燈。

 星星燭火搖曳,寄託著點燈人的願念,她一眼看過去,便被正中間的那盞主燈吸引了注意。

 不同於其他銅燈,這是盞銀燈,單獨供奉在一個三尺見方的龕內,燈牌正面用硃筆書著“長生”,屬於長生燈,或是為病人求康健,或是為老者求壽命。

 供奉這樣一盞燈的錢銀,怕是比其他所有燈加起來還要多。

 一旁的小和尚看見她目光盯著這燈,解釋道:“女施主,這主燈是京中一位貴人為她的夫人點的,將來五年都滿了,您若是想供燈,可以看看別的。”

 “不必勞煩。”溫寧輕輕搖了搖頭,只是有些感嘆,“這位貴人真愛他的夫人。”

 “是啊。”小和尚也頗有感觸, “那燈上的木牌還是那位貴人親手刻的。”

 那木牌用的是上好的小葉紫檀,用細細的紅繩懸著,隨著風微微翻動。

 溫寧並沒有多看,便移開了視線,待她轉身,正好與謝景辭擦肩。

 溫寧沒想到他也會來,文容和何凝還在外面,她並沒說甚麼,只微微行了一禮,便出了門去。

 她沒回頭,便也沒看見那小和尚見到謝景辭時的訝然。

 “謝施主,您來了?”

 “嗯。”

 謝景辭有些沉默,他凝視了片刻那明亮的火燭,便抬步上前,向那主燈裡添了一舀燈油。

 “您放心,這盞長生燈日夜都有人看顧,從未滅過,您今日前來,難不成是尊夫人有所好轉?”小和尚問道。

 “她很好。”

 謝景辭低語,摩挲著那垂下的木牌,眼神中映著熠熠的燭火。

 “阿彌陀佛。”小和尚唸了句佛號,面帶喜色。

 添了燈油後,謝景辭並未久留。

 他走出長廊,悄悄回來許願的何凝忽然看見了這抹背影。

 謝景辭竟也會在佛寺祈願?

 何凝喜歡清雋的書生,並不喜謝景辭這種一眼看不透的型別,但謝景辭的願望,誰能不好奇呢?

 何凝素來膽大,只猶豫了一瞬便站到了那盞銀燈前,趁著小和尚轉身的瞬間偷偷把那木牌轉了過來。

 木牌上的字並不多,可是一眼看過去,何凝頓時愣在了當場。

 正中間刻著一個“寧”字,下面刻著兩行小字——

 “歲歲年年,吾愛永康”。

 “這是一位公子為夫人祈願的燈,施主切勿亂動。”小和尚一回頭便看見何凝呆呆地望著那木牌,急忙勸道。

 “夫人?”何凝心生怪異,謝景辭並未娶妻,哪來的夫人?

 這時,方才一前一後出去的身影忽然出現在腦海,像是打通了關塞一般。

 “寧,溫寧,吾愛。”

 何凝頓了一下,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甚麼了不得的事情。

 這衝擊有點大,何凝愣愣地走出門去,連遇到門檻都忘記了抬步,差點被絆倒在地,還是路過的小沙彌扶了她一把。

 她記得這小沙彌,似乎正是方才給謝景辭送東西的那位,腦海中又有了個猜想。

 “小和尚,你早上給那位謝公子送的甚麼?”

 “送的衣服啊,謝公子是我們佛寺的大香客,他也是在端陽落了水,早上到了我們佛寺,住持特意交代我要好好安排。”小沙彌解釋道。

 早上才到,那昨夜……

 何凝追問道:“他和那位長得極美的姑娘是一起來的嗎?”

 “是啊,他們不是夫婦麼?”小沙彌覺得她這問話著實奇怪,“這燈正是謝公子為夫人點的。”小沙彌指了指那盞主燈。

 一聽這話,何凝恍然大悟,一切都確定了。

 她向外看去,溫寧正站在一叢山茶花前,山上溫涼,夏日未至,山茶這會兒剛開,幾朵深紅,為著灰牆青瓦添了些彩。

 可是花再美,也比不得溫寧往那兒一站,這漫天的雲霧彷彿只有她站的那處透了些光亮,不然,怎會如此奪目?

 寺廟裡一直很安靜,僧人們性情溫和,是以鳥獸們並不怕人。幾隻雲雀正停在花枝上吵鬧,有一隻格外膽大,跳到了溫寧手上,偏著頭看她。

 那模樣格外滑稽,溫寧忍不住一笑。

 而不遠處,謝景辭站在臺階上,遠遠地正看著這一幕。

 她一笑,謝景辭的神色都彷彿柔和了許多。

 何凝站在他們身後,遠遠地看著,這場景太過祥和,她一時語塞,忽然不知該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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