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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溫存

2022-06-18 作者:銜香

 他的指尖很燙,溫寧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垂著眸緊扣手心。

 然而,落在後頸處的呼吸逐漸也染上了熱意,她身子略微傾了傾,心底忍不住泛起些怪異。

 直到那微燙的手指滑過她脊背,溫寧一個激靈,驚嚇的偏過頭去,此時謝景辭卻驟然倒了下來。

 溫寧腦子一懵,直到他靠在自己脖頸,才明白謝景辭是昏過去了。

 相貼之處傳來難以忽視的熱度,連呼吸都帶著溼潤的熱氣,溫寧伸手摸了下謝景辭額頭,知曉他大約是發燒了。

 也是,為了救她被水衝到這山谷裡,衣服都來不及換便去給她採藥,夜風這樣的涼,河水這樣的冷,便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住。

 只是,溫寧從沒有見過他這樣虛弱的時候,並且這樣的虛弱又是因她而起,當下難免生了些許愧意。

 兩人的衣衫俱是溼盡,夜風一吹,不過多久怕是都要病倒。

 溫寧沉默了片刻,看了眼那剛點起的篝火堆,決定先把溼衣烤一烤。

 為他寬衣,從前是溫寧的分內事,謝景辭總是穿的一絲不苟,束得嚴嚴實實,是以每次拉開他的衣帶,溫寧總是有一種冒犯感。

 沒想到時過境遷,她又要這樣做。直到指尖觸及到那灼燒著的面板的時候,這些遐思才被拋在了腦後。

 平心而論,謝景辭生的極好,即使在病中,體態也依然端著,看不出有一絲頹氣。唯一的一絲病容,便是那素日裡不苟言笑的冷峻,染上了一絲緋色,顯得沒有往日那般叫人不敢親近。

 溫寧並不識得草藥,山谷深幽,又恐有獸來襲,因此只好撕開了下裙,擰作帕子,一遍遍擦去他升騰的汗意。

 帕子拂到肩頸,溫寧雙手將他扶起,遍佈青紫淤痕的後背忽然映入眼底。

 大大小小,縱橫交錯,或是細長的一道,或是紅腫的一片,溫寧懸著的手一頓,停在了肩脊。

 她隱約記得浪潮翻湧的時候一直被人護在懷裡,即便是這樣,她肩胛處都撞了一處淤青,那護著她的人只會更嚴重。

 溫寧有些自責,她應該想到的,只是謝景辭神色絲毫不見異常,她便未曾想起……

 素手輕輕貼在他的淤青上,昏睡中,謝景辭眉目微擰,似是察覺到了痛意。

 大約只有這時,他的情緒才是毫無保留的吧。溫寧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那草藥還剩了一把,她便低著頭一點點碾碎,輕輕敷在他的傷口上。

 藥汁浸透,那傷口才顯得沒那麼可怖。

 待他眉目終於舒平,冷風一吹,溫寧哆嗦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還穿著這身溼透了的衣服。

 她抬眼看過去,謝景辭現下正昏睡著,這漫天星空,幽幽谷底,除了她並沒有別人了,溫寧沉思了片刻,便拉開了衣帶。

 搭在木枝上的衣衫充作了一道簡易屏風。溫寧抱著膝坐在火堆前,火光將她的身影拉的長長的,映在屏風上,陪著昏睡的人。

 半晌,“屏風”那邊忽然傳來一陣響動。

 溫寧側著耳,終究是不放心,披了件裡衣赤著足過去。

 此時,謝景辭的熱意已經消退,嘴唇略微有些發青,看著像是有些發冷。

 溫寧伸手去探他的額,許是察覺到觸碰,許是因為警惕,謝景辭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溫寧試圖掙開,卻發現他只是下意識地想抓住甚麼東西。

 落水的恐懼的還歷歷在目,溫寧不知他夢到了甚麼,看著他緊抿的唇線,試圖抽出的手還是停下了,由著他握住。

 他的衣衫幾乎幹了,但溫寧只有一隻手能動,並不太方便,只好將他的衣衫虛虛的罩上。

 然而這點兒夏衫對病中的人來說實在太過輕薄,衣衫蓋上去,他的眉頭仍然微微皺著。

 溫寧想了想,又把自己的外衣扯了下來,也搭在他身上。

 又多了一層,謝景辭神色舒展了些。忽而,他嘴唇微動,溫寧低下頭,想聽得清楚一些。

 可是一彎身,許是感受到了溫熱的氣息,謝景辭一伸手便將她攬進了懷裡。

 他的手緊緊環著她的腰,似乎是在汲取熱氣。又像是終於抱到了甚麼東西,漸漸變得安心。

 溫寧的額抵著他下頜,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有些無措。

 但他現下只是一個病人,又是因她而病,溫寧試圖推開的手終究還是鬆了下去,轉而微微扣著,攬住他的肩。

 松枝正燃,夜風柔吹,混亂的一夜在兩個人的相擁中漸漸燃盡。

 第二天,溫寧一睜眼,一片陌生感。

 入眼是一面頂上的石壁,視線往下,她才發現身處一個山洞裡,朝陽斜斜地照進來,灑進些溫暖的氣息。

 溫寧剛想起身,忽然看見一抹長長的影子從外面朝她靠近,一想起昨晚的事,總覺得有些難堪,她不知該說些甚麼,更不知如何面對他的善意,慌亂間又閉上了眼。

 謝景辭現下全無病容,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看見溫寧的睡顏,他停下了腳步,將盛滿水的荷葉放到了石縫中。

 一縷日光傾瀉進來,灑在溫寧臉上,大概是怕她被這光芒驚擾,謝景辭轉過身,站在她身旁,身影剛好擋住那落在她臉上的日光。

 一半迎著日光,一半落在陰影裡,溫寧稍稍睜開一點,便看見他半明半暗的側臉。

 劍眉星目,隆起的鼻樑像一把刻刀分開了光影。

 明明看起來這樣薄情,然而動作又無比溫柔,手臂微抬,替她遮去這刺眼的光。

 溫寧目光微凝,又重新閉上了眼,只是眼睫像洞外的野草沾上了露水般,微微有些溼潤。

 “又難受了?”

 謝景辭以為她仍在夢中,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眼角,像昨夜一般,一遍遍吻過她眉眼。

 她後半夜就像現在這樣,睡夢中哭了起來。

 一聲一聲,喊著“我疼”,指甲緊緊嵌進他的手臂。

 “哪裡疼?”

 謝景辭抱著她,輕柔地撫著她微溼的額髮。

 溫寧說不出話,像是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一般,拉著他的手貼到身前。

 “這裡。”

 謝景辭的手貼到她心口,寬厚的掌心下是砰砰的心跳。

 可她卻說:“疼的快溶化了。”

 她緊緊咬著唇,臉色煞白,彷彿五臟六腑真的化為了血水一般。

 謝景辭安撫的手頓時停在了那裡,她這幅樣子,與夢中的場景太過相像。

 當初在蝶園之時,忽然有一日起,溫寧開始日日心悸,睡夢中總像現在這般哭著喊疼。

 初時,謝景辭以為她只是遭了噩夢,然而每次叫醒她之後,她眼中總是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與顫慄。

 謝景辭為她延請過太醫,然而太醫束手,說是“心病”;也請過佛子,但主持搖頭,只說“紅塵事。佛門難醫”。

 俗世與佛門皆救不了她,最後還是一個道長勘破了天機。

 “病不在外,在你。”

 在他?謝景辭不信。

 然而“冷落”了她一段時間後,再入蝶園,一推門便撞見了她久違的笑臉。

 只是,那笑臉在看見了他的臉之後,便逐漸收斂,斂成了木頭人面。

 那晚,謝景辭抱著噩夢中的溫寧坐了一夜,第二日,便替她尋起了生身父親。

 不過兜兜轉轉,她還是回到了自己眼前。

 溫寧要保持距離,他隨她的意。

 溫寧總是在推拒,他也並不急。

 然而當看到她和別的男人相看時,那一刻謝景辭才徹底明白,他遠遠沒有那麼大度,沒有那般不在乎,也永遠不可能放手。

 她有病,病因是他,他可以改,可以假裝離開,可以忍受她不愛,只要她一直都在。

 他就是這樣溫柔且卑劣,帶上了假面,怕驚嚇了他的驚弓之雀……

 清晨的日光還是有一絲透了進來,照在擁吻的人面。

 謝景辭的吻太過密集,一遍遍掠過她的眉眼,溫寧心下一陣慌亂,手指微蜷。

 許是察覺到她微動的睫,謝景辭終於停了下來,直起了身體。

 溫寧一睜眼,便是謝景辭那張半明半暗的臉。

 “醒了嗎?”

 他聲音如常,略有些低沉。

 “嗯。”溫寧點頭,許是昨夜吹了風,嗓音有些喑啞。

 謝景辭看了她一眼,便轉身取了一捧裝滿水的荷葉,遞給她的時候,指尖一觸即離開,讓溫寧不禁疑心方才的繾綣只是一場幻覺。

 興許只是一時的錯亂,溫寧甚麼都沒說,捧著碩大的荷葉,低下頭小口啜飲。

 清甜的山泉一入喉,便驅散了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喝了一小半,她抬起頭時,泉水溢位了一點,順著她瀲灩的唇邊滑落,謝景辭眸色暗了暗,指尖輕輕抹去那顆水滴。

 這觸碰太過自然,溫寧近來一直受他的照顧,倒也沒生出反感,只是偏了偏頭,移開話題:“這是哪裡,昨夜我們不是在河邊嗎?”

 “河邊會漲潮,我找了處山洞。”謝景辭擦了擦手指。

 他身體一向很好,溫寧並不意外他下半夜便好轉了。

 然而一瞧見他齊整的衣襟,溫寧才猛然想起昨晚自己的衣衫都披在了他身上,夜裡還好,看不分明,可這白日裡一切都無所遁形,是以她立馬檢視身上的衣著。

 一低頭,她的外衫,裡衣都穿的整整齊齊,沒有一絲不規矩。

 然而問題也正在於此。

 溫寧抬起頭,所以,這是謝景辭幫她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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