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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2022-10-03 作者:香草芋圓

 裴顯率軍返程, 踏入京畿地界,就隱約感覺氣氛不尋常。

 大軍出征凱旋,歸程的速度向來不會快。隊伍裡攜帶著大批戰俘, 戰利品,珍貴文獻, 沒有用完的糧草,騾馬託著輜重, 都隨著凱旋隊伍一起歸來。

 得勝的兒郎們打起旌旗, 沿路飄揚的軍旗綿延十幾裡, 是誇耀戰功,也是宣告天下。

 大軍從涼州入關, 從賀蘭山脈南麓穿越,越過渭水, 洛水, 南下京畿。

 沿路經過的州府官府和地方鄉紳大擺流水宴席, 招待路過的將士,, 。聽到了訊息的百姓們蜂擁出城歡迎,城外官道會看到擁堵歡呼的人群,大軍夜裡在野外紮營,附近的村落會有百姓自發提著燒酒肉蛋出來勞軍。

 但越往京畿地帶, 氣氛越安靜。

 大軍昨天傍晚進了京畿地界, 一切都靜悄悄的,沒有出城犒軍的兵部官員,也沒有夾道歡迎的百姓, 大軍凱旋迴京的訊息似乎被刻意壓制了。

 數萬兵馬在野外紮營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早晨, 距離京城西門二十里處, 姍姍來遲的京城官員終於出現在裴顯的馬前。

 但來的不是兵部官員,而是大理寺官員。出城的目的也不是犒軍,而是宣讀敕令。

 ——勒令返程大軍在城外原地紮營。

 ——勒令中書令裴顯不帶親兵隨從,隻身入京,接受大理寺、刑部、御史臺,三方質詢。

 裴顯在官道中央勒停了馬。

 高大的戰馬噴著響鼻,在寬闊的道路中央不耐煩地原地踱步。

 裴顯高坐在馬上,俯視面前手拿敕令的大理寺丞,淡笑,“隻身入京做甚麼?再說一次?”

 大理寺丞嘴巴發苦。

 他今天出城,把大理寺下屬的所有官差衙役都拉出來壯膽。烏泱泱的兩百來號人,往官道一堵,看起來氣勢倒也唬人,

 但是前方很快煙塵大起,千萬鐵騎奔騰疾馳,黑壓壓若烏雲壓城而來,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原地如潮水般左右鋪開。這僅僅是玄鐵騎的前鋒營。

 他們在官道上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前鋒營將士呼哨著縱馬往左右讓開一條道路,中軍營將士護送著主帥上前。

 大理寺丞眨巴著眼睛。

 他們是出城包圍了裴中書嗎?他們明明是被裴中書的人馬重重包圍了!

 大理寺丞抬袖擦掉大冷天驚出來的滿頭冷汗,乾巴巴解釋說,“裴中書……涉嫌一樁去年的舊案,洗清犯案嫌疑之前,按照朝廷慣例,需得避嫌政務。還請、請裴中書暫時卸下身上所有的軍政職務,原地停、停職,等待質詢。”

 裴顯的烏皮長靴輕輕一踢坐騎,高大軍馬噴著熱氣,繞著大理寺丞轉了兩圈,勒馬停步,雲淡風輕道,

 “城外風太大,大理寺丞的聲音太輕。本官實在聽不見。再說一遍?”

 “……”

 大理寺丞豁出去了,扯開嗓子大喊出,“請裴中書暫卸下一切軍政職務,原地停職!等待質詢!”

 一嗓子喊得太大,不止面前的裴顯聽見了,大理寺官差聽見了,方圓百步內的玄鐵騎將士都聽見了。

 剎那間,無數道銳利視線齊刷刷地聚集過來,從四面八方怒目而視。

 兵器出鞘聲接連響起,護衛在裴顯周圍十步以內的將領和親兵齊齊拔刀。

 上百道雪亮的刀刃,帶著戰場上衝刷不淨的濃烈血腥氣,瀰漫在大理寺官員們的口鼻之間,刀尖往前,虛虛地抵住他們胸口。

 大理寺丞臉上大驚失色,帶領著兩百多衙役官差,亂糟糟後退了幾步。

 他們往後退,前方拔刀的將領和親兵們縱馬往前。

 還是相隔半尺,刀尖虛虛地抵住胸口。

 大理寺丞擦著冷汗,“有話好好說,好好說!”他急得家鄉土話都出來了,“大家莫氣,有事好好商量,不必拔刀喲~”

 京城通往西郊的官道方向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文鏡帶領數十東宮禁衛,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刻趕來了。

 帶來了一竹籃子大柑橘。

 文鏡跳下馬,抱著整籃子柑橘走到裴顯的馬前,雙手捧遞過去,

 “殿下吩咐,知道裴中書今日率軍返程,這籃子柑橘是殿下的一點心意,務必要送到裴中書手裡。”

 裴顯坐在馬上,視線掃過竹籃裡金黃漂亮的大柑橘,微微頷首,示意親兵接過竹籃。

 “殿下知道今天城外的事?”

 “殿下知道。三堂會審的大案子,牽扯到許多人,也牽扯到了督帥。殿下正在宮裡問話,等相關的人詢問清楚了,就來找督帥當面說明。殿下說,稍安勿躁。”

 大理寺丞擦乾淨了額頭冷汗,鼓足勇氣過來說話,“下官是公事公辦,一切都為了朝廷,下官和裴中書並無任何私怨哪。”

 賠著笑臉說了幾句,見裴顯毫無動作,又壯著膽子說了句,“裴中書……魚符?”

 裴顯摘下腰間裝著魚符的金魚袋,半空裡拋了過去。

 大理寺丞接了代表高官身份的魚符,又賠笑著問,“腰刀?”

 裴顯的拇指按在隨身腰刀的刀鞘上,緩緩摩挲不止,

 “裴某得了朝廷賜下殊榮,入朝不趨,劍履上殿。入宮也可佩刀。此刀不卸。”

 大理寺丞臉都笑僵了,硬著頭皮往下說,“還有官袍,官靴,腰間的犀皮帶……大理寺的規矩,官員停職入大理寺、等待質詢的期間,都不適合再穿戴了……”

 裴顯的唇邊泛起一絲涼笑。

 “說得好,往下繼續說。官袍官靴腰帶都不適合再穿戴,怎麼不索性把裴某當眾給扒了,光著鎖拿入獄?坐騎是不是也要牽去官衙裡賣了?官印在兵馬元帥府裡,軍中發令用的私印在裴某身上,是不是都要拿出來?說啊,還有甚麼。”

 大理寺丞哈哈哈地乾笑,還想說話,裴顯催動戰馬,從大理寺丞身側擦身而過,漠然吩咐下去,

 “按大理寺丞自己說的,官袍,官靴,腰帶,全扒了。身上給他留個魚符。”

 親兵們才不管這些京官甚麼來頭,主帥一聲令下,立刻虎狼般撲過去七八個精壯將士。

 片刻之後,大理寺丞身上只剩下一套遮羞的白綢裡衣,在大冬天的寒風裡瑟瑟發抖,含淚哽咽,“裴中書,何至於此啊!下官是奉命行事……嗚嗚嗚……”

 背後的官道處又傳來一陣快馬疾馳聲響。

 這回來的是幾十名北衙禁軍龍武衛。領頭的不是旁人,正是龍武衛中郎將,薛奪。

 薛奪蹲了整個月的大牢,九月關進詔獄,十月裡放出來。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上輩子拜了哪處的觀音廟,牽扯進了謀害聖人的大案子,不死也得脫層皮,他居然清查無罪,毫髮無傷地放出去了。出去以後依舊領他的龍武衛。

 聖人被謀害的案子還未結案,他是涉案之人,不能再守衛紫宸殿。一紙調令頒下,龍武衛調去看守外皇城的詔獄。

 今天他也是奉了姜鸞的諭令來的。

 薛奪坐在馬上,毫不客氣地斥責大理寺丞,

 “殿下吩咐了,你們六部官員如果辦事不力的話,就由我們出面,勸說裴中書隨我等去詔獄待查。”

 他冷眼打量狼狽不堪的大理寺丞,“如今看來,果然不行。既然大理寺拘不到人,那裴中書就由詔獄帶走了。”

 大理寺丞在寒風裡擤著鼻涕說,“你們有本事把人帶走,上去拘拿啊!讓本官看看你們詔獄禁衛的本事!”

 薛奪撥轉馬頭,奔到裴顯面前,下馬牽著韁繩走過去,喊了聲,“督帥。”

 他和大理寺丞剛才的對話,裴顯隱約聽到了幾句,神色紋絲不動,“去詔獄?是殿下的吩咐?”

 薛奪壓低嗓音說,“督帥放心,看守詔獄的都是龍武衛,咱們玄鐵騎從前的兄弟。”

 裴顯的視線掃過路邊站著的兩百來號大理寺官差。

 有大理寺丞的倒黴例子在前頭,沒有一個敢和他對視,紛紛瑟縮著低頭,生怕哪個眼神不對,惹怒了面前這位煞星,惹來一身麻煩。

 裴顯在人群裡找不到一個敢回話的,目光又轉回到大理寺丞的身上。

 “說了半日,還沒聽清楚,朝廷到底要質詢裴某甚麼案子?”

 大理寺丞的聲音都凍得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地回話。

 “下官真的不、不、不好說。只能告訴裴中書,三堂會審,查辦一件涉及先帝的舊案。下官只是下頭辦事的,裴中書還是和質詢的幾位朝廷重、重臣們說罷。”

 “涉及先帝的舊案……”裴顯把幾個關鍵的字眼重複了一便,問身側的薛奪,“入了詔獄,誰會來訊問?”

 這個薛奪有經驗。“三堂會審,有大理寺卿,刑部尚書,御史中丞三位主審,下面的大理寺少卿和刑部侍郎陪同審訊,皇太女殿下偶爾過去旁聽。”

 裴顯點點頭,“殿下在何處?”

 “殿下人在紫宸殿。殿下早上召了末將過去,叮囑說,她去紫宸殿和聖人說幾句話。話說完了,她會去詔獄親自旁聽。殿下說了,督帥牽扯的這樁舊案關係重大,要查得清清楚楚的,請督帥稍安勿躁。”

 裴顯沉吟著,駿馬噴著響鼻,在原地來回踱步。他又問薛奪,“詔獄剝不剝衣裳?”

 薛奪轉頭衝大理寺丞的方向啐了聲,“看守詔獄的兄弟,不搞刑部和大理寺那套羞辱人的戲碼。進去一句話不問,先剝人衣裳,甚麼狗X玩意兒!”

 裴顯又問了句,“橘子能不能帶進去?”

 薛奪一愣,摸了摸鼻子,“詔獄裡不能帶兵器。橘子……隨便督帥帶進去多少都行。”

 裴顯把腰刀拋給薛奪,撥轉馬頭, “詔獄怎麼走?前頭帶路。”

 ——————

 冬日午後。百里之外的離宮。

 一騎快馬衝進離宮門口,信使滾落馬鞍,送上了急報。

 扶辛女官接過急報,拆開掃過幾眼,急匆匆地往後苑花園處奔去,寡淡的面容上浮現出罕見的笑容。

 “娘娘,京城傳來了好訊息!”

 後苑花園的涼亭裡,三面放下了擋風簾子,一面捲起風簾,對著庭院欣賞雪景。

 兩個身份尊貴的女人,姿態雅緻地坐在涼亭中,對坐喝茶。

 “甚麼樣的好訊息,他被順利拿下入獄了?”

 “略有波折,不過還是被順利拿下,送入皇城裡的詔獄了。”

 “哼,怎麼是詔獄。大理寺才是我們的人。”

 “刑部和大理寺都是京城幾大世家的勢力範圍。他知道,所以他不肯去。因此我們才需要皇太女的助力。”

 “東宮皇太女,姜鸞,哀家知道她。她是何貴妃那個賤人的女兒。她為何會幫我們。”

 “母后猜不出?哀家早就知道,她一定會幫我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除了姜二郎那個廢物,但凡有點野心的人,都容不下擁兵自重的桀驁狂徒。姜鸞圖謀大位,她也是個有野心的人,她的當然也容不下他。”

 “何貴妃那賤人的女兒,也敢圖謀大位?婉兒,你不攔?”

 “哀家為何要攔?讓她野心圖謀,讓她登上大位。等她志得意滿,覺得萬事都在掌握之中,她就會開始挑選喜愛的駙馬了。哼,哀家就會讓她嚐到——失去心愛之人,刻骨銘心的滋味。”

 “婉兒,開口就是情情愛愛的,太過婦人之見,你短視的毛病是改不了了。按照哀家的謀劃手段,哀家會挑撥她和她那個小侄兒,讓他們互相爭鬥,不死不休。”

 “母后的謀劃果然極好,就是謀劃得太過長遠了,你老人家年壽已高,不知能不能活到她那小侄兒長大的時候。”

 “呵呵呵。”

 “呵呵呵。”

 涼亭裡沉寂了許久,裴太后的聲音再度響起,森然道,“恣睢狂悖之徒,不顧血脈親情,下令射殺了我兒,他必須死。”

 謝娘娘的聲音也響起,冷酷道,“恣睢狂悖之徒,不顧血脈親情,下令射殺了夫君,他必須死。”

 “但紫宸殿那個還沒死。婉兒,你的人太沒用了。”

 “不急,母后。紫宸殿那個的病好不了了。上回用的棋子廢了,以後再尋別的棋子,還會有機會。”

 “他也必須死。”裴太后喃喃地說。

 “他也必須死。”謝娘娘喃喃地說。

 肅殺的庭院細雪簌簌,婆媳兩代太后優雅地喝茶。

 一陣突兀慌亂的腳步聲劃破了庭院寂靜。

 幾個宮人驚慌失措地衝來,“兩位太后娘娘,不好了,不知何處來的大批官兵圍了離宮,剛才京城傳訊的信使被他們抓了,和信使碰面的扶辛姑姑也被帶走了!”

 ————

 姜鸞在紫宸殿找二兄說話。

 天子病重,皇太女監國,最近朝堂上大大小小的糟心事都被姜鸞攬下了。

 姜鶴望在寢殿裡休養,清醒時逗兒子玩玩,顧娘娘貼身服侍起居。臘月幾場大雪,一家三口偶爾雪後去庭院裡散步,最近他的身子大有起色,氣色也明顯地好轉。

 姜鸞覺得,是時候問一問去年八月那夜的事了。

 這天早上,她慣例過去問安,問完了沒走,抱著虎兒逗了一會兒,把虎兒遞給顧娘娘,“勞煩嫂嫂帶著虎兒出去玩一會兒雪。妹妹有幾句話想要單獨和二兄說。”

 顧娘娘抱著虎兒,不安地回頭看,姜鶴望安撫地衝她擺了擺手,顧娘娘匆匆帶著虎兒和所有宮人出去。

 姜鶴望這些日子雖然閒逸,身邊畢竟來來去去都是人,耳朵裡時不時地會透進幾句。三堂會審的事,他知道。

 “阿鸞想問甚麼,我知道。這幾天都在……咳咳,等著你問。”他咳嗽著坐起身,靠在精細雕刻的床頭木板上,拍了拍床邊,“坐。”

 姜鸞坐去床邊,端起新燉的梨子水,舀起一小湯匙,喂姜鶴望服下。

 “阿鸞去大理寺問過徐在安了。去年八月那個晚上,徐在安替先帝收的屍。”

 姜鶴望喝著甜滋滋的梨子水,嘴裡卻沒滋沒味的。

 “留他是個禍患。他膽子小,稍微嚇唬一下,甚麼事都瞞不住。當時,為兄也想過除盡在場的所有人……”

 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想歸想,畢竟是從小認識到大的人,下不了手啊。”

 姜鸞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有點吃驚,舀著梨子水的動作便停下了。

 那點驚訝的神色被姜鶴望看在眼裡,他勉強笑了笑。“阿鸞被嚇到了?”

 姜鸞又舀起一匙的梨子水,繼續喂到二兄的嘴邊,“是有些吃驚,但不至於嚇到。”

 喝完了半碗養肺的梨子水,姜鸞放下湯碗,“徐在安說,先帝的屍身上,後心中箭……”

 “我下的令。”姜鶴望打斷了她的話。

 他性情溫吞,極少打斷人說話,但今天打斷姜鸞說話的語氣卻是難得的急促。比姜鸞問話的速度還要更急促十倍。

 心頭積壓已久的話,已經再也等不及要噴發出來了。

 “當時,裴顯手下的兵士急報過來,說韓震龍挾持了聖人,準備要從暗道逃走。裴顯當時就在我身邊。我和他同時聽到了。”

 “裴顯問詢我的意見。是放走,還是截殺。”

 “我問他,你有甚麼看法。”

 “裴顯毫不遲疑地說,今夜放走他們,韓震龍手中挾有天子,必然會割據一方,另起朝廷,爭奪正統之位,會成為大聞朝未來百年的心腹大患。他的看法是,能救便救,救不了,就地誅殺。”

 姜鸞專注地聽著。

 說到這裡,姜鶴望的臉上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表情,

 “我當時根本起不來身,靠著牆坐在地上,咳得半死,心頭恨得要死。我直接告訴裴顯……不救。意圖謀反的逆臣,跟隨逆臣叛逃的天子,都是動搖國家根基的禍患,一律就地誅殺。”

 說到這裡,聲音裡不知不覺帶出了恨意,引發了劇烈心緒起伏,他俯身猛烈地咳嗽起來,吐出一口帶細密血沫的痰液。

 姜鸞起身,拍著他的後背。

 良久,姜鶴望咳完了,神色輕鬆下來。

 “阿鸞,這件事藏在心裡一年多,如今總算告訴你了。”

 他甚至帶了笑,“射殺令是我下的,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再來一百次我也不會後悔。但是阿鸞,不管後悔不後悔,事情做下了,手上染了血,這輩子再也忘不掉了啊。”

 他輕聲慨嘆,“有時候睡得好好的,閉上眼,就會想起長兄當夜死不瞑目的那張臉,突然會驚醒過來,心口會忍不住地心悸。”

 “你嫂嫂不知道,她受不了這些,我不敢對她說一個字。阿鸞,你終於問出口,我終於把這個秘密告訴你了,你不知道我心裡現在有多舒坦。”

 姜鸞默不作聲地聽完,抬起二兄的手,把瘦骨嶙峋的冰涼的手握在手裡。

 “一切都過去了。”她輕聲說,“把過去的事留在過去,以後往前看。”

 姜鶴望渾身輕鬆地躺在床上,他終於放下了心頭最沉重的一塊大石,睡意濃重上湧,他睏倦地幾乎要立刻睡著了。

 姜鸞還是坐在床邊。 “二兄,別急著睡,還有件事要和你說。”

 她輕聲提醒,“阿鸞十月裡和你說過的。等你的身子好些,有件要緊的事需得和二兄說。如今二兄身子恢復了不少,京城的局勢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姜鶴望勉強睜開睏倦的眼皮。

 姜鸞過去他的耳邊,附耳說了幾句。

 姜鶴望瞬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片刻之後,又點點頭,陷入了漫長的思索。

 ————

 姜鸞走出紫宸殿時,回身望了一眼。

 瀰漫著苦澀藥味的內殿裡,端慶帝姜鶴望神色平和,呼吸平緩,沉入了睡夢之中。在最親近的妹妹面前吐露了心裡隱藏的最大的秘密,他終於不再心悸,可以放心地睡個安穩覺了。

 入睡之前,他同意了姜鸞的提議。

 他肩上扛著的沉重的負擔從此也卸下了。

 姜鶴望一身輕鬆地陷入了深眠。

 顧娘娘還在庭院裡,虎兒站在細雪灑落的寬敞庭院裡,踩著小靴,興奮地跑來跑去。

 顧娘娘迎上來,平靜神色下隱藏焦慮不安, “說完了?二郎怎麼樣了?”

 “說完了。二兄睡下了。”姜鸞簡短地說,“這幾日有些事要辦,等辦完了,我再過來探望二兄。”

 崔知海還在通往後殿的藤蔓長廊處等候著。

 作為三堂會審的主審官,他最近焦灼地徹夜難眠。四十出頭的年紀,兩邊鬢角眼看著現出一片斑白。

 姜鸞看著崔知海鬢角現出的星星點點,眼角出現的皺紋,不等他問詢,直接開口答,“問過二兄了。”

 姜鶴望傾吐的秘密,如今成了她需要深藏的秘密。她對崔知海說,“不要再往下問了。儘快結案吧。”

 崔知海苦笑,“怎麼結案?大理寺提審了徐在安,口供已經錄下了,三支利箭穿心……”

 “真巧。”姜鸞笑了笑,“西北打完了一場硬仗,大軍班師的半路上,大理寺就接著往下審了。時機接的真好。”

 崔知海還在解釋,“九月的案子,拖延到年底,實在拖延不下去了。原先還有戰事轉移各方的注意力,現在仗打完了,所有的眼睛都轉回來盯著這樁案子。朝野上下,處處都是質疑之聲啊,殿下——”

 “行了,我知道了。”姜鸞打斷崔知海的言語。坐在他的位子上,崔知海是真盡力了。

 “崔中丞近日辛苦。今天別去審案了,讓你鬆散一天,替本宮去城東的王家本宅跑一趟,找王相說幾句話,要個東西,本宮急用。”

 區區小事,崔知海當然滿口應下,“殿下要帶甚麼話,要甚麼東西?”

 姜鸞輕描淡寫地說:“請崔中丞跟王相說,今年開春,王相退隱前夕,二兄有件要緊的東西留在他那兒,現在打算要用了。勞煩他送回來。”

 ——————

 東宮步輦在外皇城的詔獄門外停下。

 姜鸞大張旗鼓而來,腳步才跨進門檻,裡頭正在詢問的幾位朝廷大員已經迎了出來。

 三堂會審的三位主審官員,除了崔知海不在,另外兩位:大理寺卿和刑部尚書,裴顯前腳進了詔獄,他們後腳就跟來了。

 詔獄的審訊值房裡,牆上的火把全部點亮,映亮了石室四面牆上懸掛各式的刑具,空氣裡瀰漫著陳舊的血腥氣。

 裴顯坐在牆邊的鐵胡床上。

 那鐵胡床是特意為了詢問犯人而打造的,四腳牢牢鑄在地上,不可以移動,扶手上有拷住手腕的鐵銬。

 裴顯只是停職質詢,從官府公文來說,還算不上犯人,無人給他上銬。

 姜鸞進去審訊值房時,裴顯正坐在那鐵胡床上,修長的手指捧著一杯熱茶。無視於周圍大眼瞪小眼的各色視線,慢條斯理地品了口茶,評價了一句,

 “詔獄裡的茶水,和兵馬元帥府裡待客的茶水差不多滋味。”

 姜鸞從敞開的大鐵門處走進去,直接坐在審訊值房裡唯一的坐床上,說,“本宮有話要私下裡問詢裴中書。你們都退出去。”

 刑部尚書吃了一驚,急忙阻止,“這怎麼行,殿下萬金之軀……”

 他的目光帶了提防,隱晦地看了眼對面端坐的裴顯。

 先帝去年八月裡,就是被朔方節度使韓震龍劫持,才導致了後面的暴死。

 眼下待審的這位,不也是河東節度使出身!如果他也突然暴起,意圖劫持身份尊貴的皇太女,這這這……後面的事,他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了。

 姜鸞不去看開口勸誡的刑部尚書,目光轉向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徐有墨,京城士族出身,家族依附會稽謝氏已經有三代,徐有墨的女兒嫁給了謝氏的旁支庶子。她這些天來暗查這樁案子牽涉的各方勢力,已經查得清清楚楚。

 她單點了徐有墨說話,“徐卿,你也覺得不妥當?”

 徐有墨肅然起身,“殿下,極為不妥當。裴中書孔武有力,如今他的身上,呵呵,未曾帶鐐。殿下屏退左右,單獨和裴中書會面,萬一出了甚麼意外,臣等萬死難辭罪責。萬萬不可——”

 不等他把話說完,姜鸞抬高聲音,點了門外的薛奪進來。

 “裴中書坐的胡床上似乎就有腕銬?本宮在這裡看著,薛奪過去,給裴中書銬上,等本宮單獨問完話再解開。各位覺得呢。”

 刑部尚書擦著冷汗,默默不語。

 徐有墨噙著冷笑,說了句,“下官倒是無異議,就不知裴中書意下如何?”

 裴顯撩起眼皮,視線掃過對面托腮坐著的姜鸞,視線對上的同時,她歪了下頭,衝他眨了眨眼。

 裴顯把手裡捧著的茶盞放在旁邊,手腕抬起,平淡喚道,“薛奪過來。”

 左腕上戴著的兩串金珠手串,從衣袖裡露了出來,在燈火下閃耀著金光。

 薛奪眼皮子狂跳,一個字都不敢多問,默默地把手串往上撥,咔噠兩聲脆響,兩邊的鐵腕銬扣上了。

 姜鸞從坐床上起身,擺擺手,把審訊房裡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文鏡還想持刀守在身側,被她瞪了一眼,不客氣地也趕了出去。

 鐵門沉重地關閉了。

 詔獄原本就是皇家牢獄,關進詔獄的犯人不是三公九卿,就是勳貴宗室。薛奪上次還是因為沾了禁衛的身份,才有資格關進來。

 皇家牢獄的審訊房間,在修建時,當然會考慮到貴人密談的需要。

 姜鸞對著緊閉的鐵門外,喚了兩聲,“薛奪?文鏡?”

 門外毫無應答。

 “行了,他們都聽不見。可以放心說話了。”姜鸞從坐床上起身,輕快的幾步到裴顯面前,彎腰撥開他的衣袖,挨個摸了摸左手腕上兩條手串的金珠。

 “舊的那串都褪色了,怎麼還戴著?”她輕聲嘀咕了一句,“新的都給你送去了,戴新的就好了嘛。”

 裴顯抬起頭。

 連續幾個月的出征,他瘦了不少,眉眼五官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輪廓更加鋒銳。只是這麼平淡的一眼直視過來,已經過於犀利,剛才刑部尚書隔著兩三丈距離,已經不大敢直視他。

 姜鸞卻絲毫不怕他近距離的直視。

 “說說看。”她摸著那串褪了色的五彩手串,在極有壓迫感的視線下催促著。

 裴顯開口說,“因為送出手串的那晚,殿下站在東宮寢殿的門外說,除非繩子斷了,不許再拿下來。”

 姜鸞噗嗤樂了。

 “我說過這句?隔了幾個月,我自己都忘了。”她想了半天,還是想不起當夜的具體情形。

 但單獨說話的機會難得,她不再浪費時間去想。

 她瞄向四周,確定室內空無一人,唯一的鐵門上也沒有留下任何從外往裡窺視的小孔,視線轉回來,在扣住裴顯兩邊手腕的鐵腕銬上轉了幾圈。

 她緩緩撫摸著筋骨結實的手腕上串著的金珠,視線若有所思地盯著鐵銬,裴顯的視線盯著她。

 不知想到了甚麼有趣的事,姜鸞忽然抿著嘴笑起來。

 在裴顯的凝視下,她往前一撲,結結實實地撲進了他的懷裡。伸手抱住了寬闊的肩膀,坐在他的膝上,臉埋進他的胸膛裡,親暱地蹭了蹭。

 這是個極為熟悉的動作,裴顯本能地就想抬手,摟住那截柔軟纖細的腰肢。

 手稍微抬了下,手腕被禁錮在鐵胡床上,動不了。

 裴顯:“……”

 姜鸞在他的懷裡悶笑,“動不了了,裴中書?我都坐你身上了,你的本事呢。來啊。”

 胸腔發出細微的震動,裴顯在笑。

 無聲地笑完了,再開口說話時,聲音卻和平日一般無二的平穩,語氣極正經地從頭頂上方傳來。

 “殿下想看哪種本事。”

 姜鸞趴在他的懷裡,冬季天氣寒冷,審訊室裡點了火把,倒不是很冷,他的身體很熱。

 熾熱的人體溫度隔著幾層衣衫傳過來,熟悉而久違的暖意,她閉著眼,幾乎被融化在那溫暖裡。問甚麼,答甚麼,她全忘了。

 撫摸著金珠手串的手指被反握住了。

 纖長柔嫩的手指,被牢牢地攥在溫熱的掌心裡,帶著硬繭的指腹一寸寸地撫摸過去,處處帶起難熬的麻癢。

 姜鸞受不了癢,細微掙扎著要躲,“別摸,癢,別摸。”

 哪裡躲得開。用力抽也抽不回來。

 青蔥般的指尖,柔嫩的手心,手背上的小渦,被一寸寸地撫摸了個遍。裴顯的聲音在她耳邊,熱氣吹拂在耳垂上,

 “鑰匙在哪兒?把鐵銬開啟。”

 姜鸞現在連耳朵也癢得受不得了,捂著發紅的耳尖躲開,“鑰匙在薛奪手裡。”

 “在阿鸞手裡。”裴顯淡定地說,“薛奪剛才出門前塞給你手裡,我看見了。”

 “呸,眼睛這麼利做甚麼。”姜鸞從始終藏在衣袖裡的左手終於探出來,指尖捏著一把小銅匙。

 她仰起頭,柔軟芳馥的唇瓣迎上去,交換了一個纏綿深長的深吻。

 裴顯的喉結滾動了幾下,視線落在小銅匙上,無聲地催促。

 姜鸞捏著銅鑰匙,要收回袖裡,“不行,這裡人多眼雜的,我可不能給你開啟。誰知道開啟了你要做甚麼壞事。”

 “不做壞事。”裴顯應諾,“只是抱一抱。”

 “真的?”姜鸞掂起小銅鑰匙,俯身打量了片刻,塞進左邊的鎖眼裡,轉了半圈,“只開啟一邊,這裡不好耽誤太久——”

 咔噠一聲脆響,左手鬆開了。

 結實有力的手臂直接摟住了柔軟細腰,往懷裡一拉,從頭到腳狠揉了一通。

 姜鸞被他揉得哎哎叫。

 “衣襟散了。”

 “口脂都被你吃掉了。”

 “頭髮散了!”

 “……”

 三寸厚的沉重大鐵門,隔絕聲音視線,特意安設在昭獄的審訊室,原本就預備了貴人在室內密談的功用。

 但這次密談的時間,有些太久了。

 文鏡和薛奪互相對視了幾次,從各自的眼神裡看到掩飾的不安。

 刑部尚書和大理寺卿兩人也在低聲嘀咕著,“去年八月初十的宮變當夜,涉及了天家陰私,只怕大有內情哪……”

 “裡頭那位莫非是審時度勢,在殿下的面前全盤招認了,爭取免死?”

 “哼,謀害先帝的大罪,十惡不赦,株連九族。一旦招認了,誰能免死?只怕是在裡頭掰扯,和殿下談條件罷。”

 “今天奇了,崔中丞怎的到現在都不來……”

 半個時辰過去,鐵門被人從裡面敲了敲。

 幾名等候在外的臣下如釋重負,四名禁衛合力拉開了大鐵門。

 姜鸞站在門口。

 裴顯依舊好好地銬在鐵胡床上。

 薛奪眼皮子劇烈一跳,看了眼姜鸞。

 他剛才明明把鑰匙給殿下了。怎麼會沒開啟腕銬,當場把人釋放?

 姜鸞已經穿好了戶外防雪的斗篷,拉起風帽,整個人嚴嚴實實地遮掩在冬衣下,遮擋了大半張臉的風帽下,只露出小巧挺直的鼻樑,燈下色澤嫣紅的唇瓣。

 “本宮問詢完了。勞煩裴中書在昭獄裡暫住幾晚,等這樁案子塵埃落定,真相水落石出,是放是留,一切按朝廷章程走。”

 她把風帽又往上拉了拉,連嫣紅潤澤的唇都遮擋住,吩咐薛奪,“把裴中書的腕銬除了,護送出去,在詔獄裡暫住幾晚。”

 薛奪行禮應下,姜鸞從門裡往外走,擦身而過的時候,把那串銅鑰匙又扔了過來。

 薛奪滿腹疑問地接在手裡。

 看守昭獄的是北衙禁衛,都是從前玄鐵騎的弟兄。護送裴顯入住的牢房,當然是詔獄條件最好的一間。

 地勢最高,地面乾燥的石室,上頭開有天窗,晴天時能曬半個時辰陽光。

 薛奪之前在詔獄裡蹲了整個月,睡得也是這間石牢。

 護送裴顯進去時,薛奪忍不住了,看看左右無人,

 “皇太女甚麼意思!我原以為她要幫督帥,詢問幾句,走個過場,當場把督帥釋放了。沒想到……殿下她、她怎麼不放督帥!”

 裴顯聽他抱怨了一通,只平靜地答,“京城裡的戰場,也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眼下時機未到。”

 薛奪又驚詫又懷疑,“甚麼時機?督帥領兵打了場空前絕後的大勝仗,踏破突厥人的老巢,立下罕見軍功,還有甚麼更好的時機?”

 裴顯微微一哂,不往下解釋,改而問起另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城外東宮送的橘子,帶進來了沒有?”

 薛奪幾乎把那筐橘子給拋在腦後了。出去找了半天,親自捧進來。連同橘子捧來的還有裴顯的隨身腰刀。

 當著裴顯的面,薛奪把腰刀往床褥下一塞。

 裴顯遞給他一個橘子,自己拿了一個在手裡,不緊不慢地開始剝皮。

 薛奪哪裡吃得下。

 “最近京城的風頭不對,皇太女又不知道是站哪邊的。督帥,做好最壞的準備。”

 當著主帥的面,他掏心掏肺地說話。

 “末將走了狗屎運,莫名其妙地被放出來了。但徐公公至今還押在大理寺裡,據說供出了對督帥極為不利的供詞。督帥在邊境浴血征戰,弟兄們替家國流血拼命,京城裡的兔崽子們倒磨刀霍霍,準備倒打一耙了!”

 他越說越氣,發起了狠,抬手做出一個往下劈斬的姿勢,

 “京城的城防再堅固,防得住鐵甲重兵的一輪衝鋒?能踏平突厥人牙帳的鐵蹄大軍,踏不平京城裡那群毛都沒長齊的南衙禁衛?督帥,聽末將一句,管他孃的,咱們索性衝出京城,把玄鐵騎兄弟全拉回河東去,從此在河東自立為王,也好過在京城裡受人鳥氣!”

 他長篇大論地說完,裴顯正好剝完了一個橘子,隨手掰下半個,全塞薛奪嘴裡,

 “幾個月不見,嘴皮子功夫見漲。吃點橘子消消火氣。今年的橘子甜不甜?”

 薛奪滿腦子升騰的打殺狠意都被塞過來的半個橘子給填平了,呆滯地咀嚼了幾下,“甜。”

 “東宮賜橘,覺得甜就多帶幾個回去吃。”裴顯隨手扔了兩個柑橘過去,

 “皇太女殿下剛才特意叮囑了一句,耐心等待。她那邊還在籌備著,別慌,穩住。”

 薛奪捧著柑橘,煩躁地抓著頭髮出去了。

 裴顯看著薛奪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

 牽扯到謀害聖人的大案,相關人犯至今都押在牢裡,單單放出去一個薛奪,他真以為靠他自己走了甚麼狗屎運?

 先把薛奪撈出去,他麾下的龍武衛調來看管詔獄,確保詔獄安全。等他今日領兵回京,拒絕去大理寺,再順理成章地派薛奪出城接他,安置在最安全的詔獄裡。

 等待天時地利人和的時刻。

 安靜的石室裡,裴顯剝開一瓣橘子,放進嘴裡,細細地品嚐滋味。

 “今年京城的柑橘,確實又大又甜。”

 作者有話說:

 正文即將完結~今天是完結章的上半章,明天看看能不能把下半章寫完一起發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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