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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番外二

2022-11-03 作者:香草芋圓

 大年十的除夕宴和慶功宴不同,屬於家宴。

 邀請的除了京城裡的宗室親族,皇家外戚,還有少數天子身邊倚重的信臣。每年的除夕宴會不會受邀入宮,是京中朝臣判斷天子恩寵的一大風向。

 姜鸞邀請的主賓當然是二姊姜雙鷺。謝徵這個二姊夫是順帶的。

 政事堂幾位宰臣,東宮出身的屬臣,李相,崔中丞,謝瀾,淳于閒,崔瀅,一個不落地都請了。

 “把盧四郎的名字添上。”姜鸞吩咐準備請帖的秋霜,“應允了他明年出仕。今年除夕宴上露個面,在場諸位看到人,心裡都有個數。”

 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人聲響動。

 白露小跑過來回稟,“吳太醫看過裴相的抓傷,人剛送走。吳太醫說,幾道抓痕本身無礙,不過為了穩妥起見,還是召來了兵馬元帥府的親兵,詳細問詢了一番貓兒的來歷。還好是正經大貓舍高價買來的,裡頭都是精挑細選的品種,專供京裡的達官貴人賞玩。應該不至於沾染恐水症。”

 姜鸞點點頭,“裴相人呢。出宮去了?”

 “還沒有。墨墨暫時安置在西殿廂房裡,和點點的籠子放置在一處。裴相剛才過去檢視點點和墨墨相處得如何。”

 姜鸞把窗戶開啟,點點嬌氣的叫喚聲隱約傳來。

 “怎麼聽不見墨墨叫?”

 白露忍著笑說,“墨墨想搶點點銀盆裡的貓兒食,被點點兜頭打了幾巴掌,躲在角落裡不敢出聲。裴相在旁邊瞧著,讚了句‘搶佔先機,打掉氣焰,做的不錯’,賞了點點一條魚乾。”

 姜鸞笑得肚子疼,“墨墨不是他自己送來的?怎的捱了點點的打,他倒賞了點點。”

 庭院裡傳來一陣吱嘎踩雪的腳步聲。

 裴顯從西殿廂房方向穿過庭院,停在窗下,當面告辭,“是時候出去了。傍晚再入宮赴宴。”

 臨走前想起甚麼,又回身特意叮囑了一句,

 “今晚除夕宴,其他人敬酒都無妨,你莫要當眾賜酒。”

 姜鸞笑問他:“怎麼了,怕你自己喝多了烈酒,被我送出宮去?”

 裴顯原本已經要走,腳下一頓,皺眉說,“阿鸞。”

 姜鸞指尖一圈圈地繞著烏黑髮尾,起了逗他的壞心思,偏要往下說,

 “裴氏有家訓,酒後不得同房。哎,你們裴氏好正經呀。以後我不想留你,豈不是隻要賜一杯烈酒下去——”

 裴顯的視線瞬間轉過來,犀利地掃過寢堂四周,在隨侍的幾個御前女官身上停駐片刻。

 秋霜咳了聲,“奴婢出去片刻。”拉著白露退出去門外候著。

 “嗯?”姜鸞覺得有意思極了,趴在窗邊,細白的指尖扒拉著窗欞積雪,故意問他,“把我的人都瞪出去了,你要單獨說甚麼?”

 裴顯一個字都沒說。

 唇邊噙著淡笑,從敞開的如意菱紋窗外傾身進來,抬起手,狠揉了一把姜鸞頭上的雙螺髻,在她哎呀呀的叫聲中,轉身出去了。

 ——————

 晚上的除夕宴是家宴。宮裡全力預備著新年初一的元旦大朝會,除夕宴規模不大,開始得早,散得也早。

 懿和公主早早地就到了。

 姜雙鷺自從太行山招魂回來,屢屢夢中驚悸,後來謝徵領兵出京,她便住在姜鸞的東宮裡。

 說來也怪,自從十月裡的某天夜裡,姜雙鷺夢中驚悸的毛病突然好了。

 半個月後,軍報送來,正巧在那天,大軍踏破都斤山牙帳,斬下薛延陀可汗父子的頭顱。

 十二月初大軍凱旋,裴顯被大理寺官員堵在城外,當日下了詔獄。謝徵感覺不對,在城外五十里原地紮營。

 懿和公主等了兩日,等不到人進城,焦躁起來,帶著自己的八十公主親衛出了城,把謝徵從城外接進京城。

 ——這是十二月初,姜鸞登基之前的事了。

 後來大軍凱旋入京,這事不知怎麼的不脛而走,在京城街坊廣為流傳。‘大軍凱旋起風波,公主出城接駙馬’,居然成為不少傳奇話本的素材。

 姜鸞傍晚赴家宴時,袖裡就揣了本火熱出爐的最新話本。

 今晚家宴,禮儀拘束得少,在場不是宗親外戚就是天子近臣,齊齊起身恭賀,“陛下除夕吉祥安泰!”

 等姜鸞坐下,眾人落座。教坊樂隊換了一首輕快的鼓樂。除夕宴開始了。

 姜鸞邀二姊共坐說話,端起半兩小玉杯,敬了二姊一杯酒。兩邊玉杯相碰,叮一聲輕響的同時,藉著大袖遮擋,把話本塞了過去。

 姜雙鷺愕然接過,低頭略翻閱前後,驀然紅了臉,急忙把‘公主出城接駙馬’的話本藏進了袖子裡。

 “呸,哪家不正經的書局,抄錄這等捕風捉影的不正經話本。”

 姜雙鷺紅著臉說,“我只是出城把他接進來。哪有話本的那些……青鳥千里傳書,城頭相看淚眼,夢中互述鍾情……”

 “捕風捉影的話本才好看。”姜鸞悄聲說,“二姊藏好了,晚上拿回去仔細看。”

 姜雙鷺:“……呸!”

 過了片刻,又輕聲道,“阿鸞,你幫我擋著些。我倒要仔細瞧瞧裡頭還能怎麼胡寫。”

 燈火明亮的宴席裡,姜雙鷺把書卷放在膝上,藉著長食案的遮擋,開始從頭細看。

 看幾行,輕輕地“呸”一聲。又往下看了幾行,沒忍住笑了下,急忙掩住了嘴。

 姜鸞捏著小玉杯,眼風斜斜瞥向宴席裡端坐的謝徵。

 上好的白菜被野豬拱了。她心裡嘀咕著,沒辦法,誰讓白菜喜歡呢。

 她召來了徐公公,吩咐說,“朕記得內庫裡有一隻雙耳巨樽。”

 徐公公躬身應道,“是有一隻,半斤的雙耳大金樽。老奴拿出來給裴相送去?”

 距離不遠的宗親外戚席位處,裴顯剛剛入席,才拿起長箸,準備夾菜。執筷的動作頓了頓,視線斜睨過來。

 姜鸞正和徐公公說:“誰跟你說半斤金樽了。內庫裡有隻兩斤量的巨樽。去年龍首原秋日宴的時候,帶出去用過一次。”

 “啊,兩斤量的雙耳巨樽,確實有一隻。”徐公公恍然,“老奴這就開內庫拿出來,給裴相送去?”

 裴顯:“……”

 “好了,徐在安,你別再說了。你看裴相筷子都停下了。”姜鸞拿玉杯敲了敲長案,“雙耳巨樽拿出來,盛滿酒,給謝大將軍送去。”

 “……”輪到謝徵的筷子停了。

 傳說中的兩斤巨樽,領受過殊榮的只有裴顯一個,今天怎麼輪到了他?

 不久後,盛滿兩斤葡萄美酒的雙耳巨樽,由兩名內侍合力捧著,沉甸甸地放置在謝徵的食案上。

 赴宴眾人交頭接耳,注意力從剛才入席的盧四郎身上,齊齊轉到謝大將軍這處。

 謝徵無奈放下長箸,起身謝罪,“謝陛下賜酒。不過臣酒量不佳,不像裴相海量。兩斤美酒賜下,臣只怕要當眾醉倒失儀。”

 “今晚是家宴,沒那麼多君臣禮節。朕只管賜酒,喝不喝是你謝大將軍的事。”姜鸞懶洋洋地舉起半兩杯,

 “不過,改口喚一聲二姊夫,不值得謝大將軍喝兩斤酒?”

 謝徵怔住了。

 聲線裡猛地泛起了激動,“謝陛下!”

 隨即二話不說,舉起巨樽就喝。

 姜鸞喝乾了半兩杯裡的果子酒,亮出杯底,“行了,坐下慢慢喝吧,二姊夫。”

 ——————

 熱鬧宴席的另一處。

 姜郎姜鳴鏑,今夜揣著滿腹心事,愁眉不展,神色低迷,和歡慶宴席的氣氛格格不入,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儼然要借酒消愁的姿態。

 然而美酒入喉,卻跟想象中的滋味大不相同。姜郎的惆悵更多,舉著空杯嗟嘆,

 “大好年華如水飛逝,過年就要娶那母夜叉。原想著借酒消愁,大醉一場,稀裡糊塗過到新年也就罷了……今晚的酒,居然是給十來歲小孩兒喝的果子酒!”

 在他身側,謝瀾端正坐於案後,眸光低垂,指節輕輕摩挲著案上玉杯。

 果子酒才好。

 既可以放肆暢飲,又不會御前醉倒失儀。

 冷玉色的手指握住酒杯,香甜芳馥的果子酒一飲而盡。

 ————

 酒過巡,宴席到了中途,姜鸞喝了七八杯果子酒,酒意微醺,臉頰升起淺淺的緋紅。

 宴席樂音陡然一變,鼓點響起。原本輕快悠揚的絲竹樂音,換做了舞樂。

 舞姬旋轉入場。

 今晚家宴的歌舞和昨晚的慶功宴不同,更加歡快無拘,舞姬穿起翻領胡服,舉著手鼓腰鼓,踩著鼓點節奏,開場一曲熱烈的胡旋健舞。

 在場的眾多宗親子弟大聲鼓掌叫好。

 大聞朝歌舞興盛,當年太皇帝時,經常在宴席中途興起,君臣共舞一曲破陣舞,傳為百年佳話。至今朝中的文臣武將大都善歌舞。

 鼓點聲聲,氣氛熱烈。姜郎平日浪蕩慣了,今天席間的果子酒喝得不夠盡興,那就歌舞盡興。

 他率先起身,踩著鼓點下場,揚起大袖幾圈急旋,引來相熟的宗室子弟一片轟然大笑叫好。

 教坊樂隊察覺貴客下場起舞,立刻換了新曲,鼓點胡笳聲聲,這回是更適合男子的舞曲。

 姜鸞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去,目不轉睛瞧了一會兒急舞的姜郎。

 他不止自己跳,還從席位里拉起幾個玩得好的姜氏宗室子,幾個人踩著鼓點一起跳起了柘枝舞。

 徐公公見她瞧得專注,低聲透了句底,“姜郎是在藉著歌舞解憂愁哪。宗正卿受不他整日裡浪蕩不歸家,給郎定了門親事。女方是崔翰林家的嫡女,據說才情敏捷,就是相貌差了點,脾氣大了些。過了年就得成親啦。”

 “原來如此。”姜鸞恍然。她立刻吩咐賜酒一壺,快馬送去崔翰林家裡。

 “崔翰林家的嫡女,朕聽說過,人品是極好的。”她叮囑徐公公,

 “你多留意著。等崔家女嫁過來後,叫六尚局精細做一根打狗棒給她。就說是朕的口諭,如果姜郎做事不著調,叫她不必顧忌郎的宗室身份,關起門來,該動手就動手。”

 徐公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老奴這就準備去。”

 姜鸞當然不會明說為甚麼。

 前世的姜郎,婚後被他夫人治得服服帖帖,四年生了個子女,都是嫡出。但姜郎手裡鬆散慣了,二十大幾年紀,跟狐朋狗友們出遊一趟,一天便能用光整個月俸祿。

 她最寵愛的小侄女才兩歲時,她這位嫂嫂氣得合離回了崔家,沒多久就再嫁了。

 姜鸞前世的最後幾年,整日地聽姜郎長吁短嘆,懊悔莫及,聽得耳朵都生繭。

 這一世她可不想再聽了。

 吩咐完了御製打狗棒,姜鸞滿意地吩咐斟酒,又喝了兩杯。

 果子酒香甜可口,就是有點不夠勁。

 席間又傳來一陣轟然鼓譟聲和笑聲,原來是謝徵不勝酒力,被兩斤巨樽放倒了。

 “哎呀~”姜雙鷺哭笑不得,帶著駙馬下去休息。

 少了懿和公主,姜鸞身邊再無人攔著。她如今的身份,想喝甚麼就喝甚麼。

 她當即拿酒杯敲了敲食案,“朕想喝點不一樣的酒。宮廷裡最好的酒是甚麼?拿過來。”

 宮廷裡最好的酒,是昨夜慶功宴上的“醉芙蓉”。

 上好的宮廷御釀,以百里外離宮清晨運來的山泉釀製,酒色皎潔如玉,後勁也極大。

 姜鸞有滋有味地咂摸了一杯。

 果然是好酒,入口醇厚甘美。後勁上頭。

 她連喝了杯,原本只是浮起淺淺緋色的臉頰暈出了酡紅,周圍的景象開始轉圈圈。

 姜鸞也知道自己喝得太急,提筷夾菜,打算吃點東西壓壓酒。

 夾了兩下,沒夾著。

 象牙長筷歪了,在白瓷盤邊戳來戳去。

 文鏡注意到了異樣,走近兩步,低聲相勸,“不能再喝了。陛下。”

 姜鸞才不聽,理直氣壯地說,“今天朕高興,別做掃興事。誰也不許攔著朕喝酒!”

 文鏡:“……”

 連‘朕’的自稱都搬出來,他還能說甚麼?

 文鏡無奈退到她身後半步,按刀隨侍,視線緊盯著,眼睜睜看著姜鸞又有滋有味地喝了兩杯。

 姜鸞的酒量不尋常。喝了杯‘醉芙蓉’就開始暈眩,又喝多了兩杯,她居然不暈了。

 單手支頤,目光迷濛,淺笑盈然,笑看歌舞。

 “阿瀅!”她揚聲喚道。

 崔瀅從席位間起身,穿過熱鬧的歌舞,走到御座前,“陛下有何吩咐。”

 “今晚的除夕宴熱鬧,郎跳了一曲柘枝舞,我們也下場跳一支胡旋如何。”姜鸞笑吟吟起身,抬手邀她,“來,我們共舞。”

 內侍飛奔過去知會教坊樂隊,換了支東宮時常用的舞曲,一連串輕快的鼓點飛揚。

 崔瀅踩著鼓點起舞。她眼利,看出幾分端倪,揚袖旋了個身,問,“陛下醉了?”

 姜鸞笑道,“哪裡醉了?我好得很。”

 走過文鏡身側,直接拉著文鏡下場,“文鏡也來,一起共舞。”

 姜鸞起身,走過前排席位,有一個算一個,拉到誰是誰,“來,一起共舞!”

 胡旋舞在京城興盛,幾乎人人都會,被拉住的十來個倒黴蛋在眾人的大笑歡呼鼓掌裡起身,進了歌舞佇列,揚袖胡旋起舞。

 姜鸞介於微醺和大醉之間,輕盈地幾個胡旋,身姿曼妙,周圍的紅柱明燭又開始轉圈圈,停步時微踉蹌了下。

 她正好旋到謝瀾的席位前,謝瀾即刻起身,旋身錯步,不動聲色地抬袖遮擋,擋住了女君小小的失儀。

 “陛下,歌舞盡興。”崔知海也是那十來個倒黴蛋中的一個,氣喘吁吁地跳過來。他身材微胖,十來圈就轉不動了,“臣、臣請退。”

 姜鸞也盡了興,由崔瀅扶著,重新落御座,還是單手支頤的姿勢,繼續笑看歌舞,又吩咐道:

 “倒酒。”

 文鏡跳舞的功底普通,十幾圈胡旋下來暈頭轉向,姜鸞身邊沒了人阻攔,幾個宮人聽命過來倒酒。

 二兩白玉杯,玉色美酒斟滿。

 姜鸞伸手去拿酒杯,一道熟悉的紫袍身影卻擋在面前,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直接取走了酒杯。

 “陛下醉了,不宜再飲。”裴顯沉著勸誡。

 姜鸞應聲抬頭,烏黑眸光裡霧濛濛的,臉頰嫣紅,聲音裡也帶了幾分撒嬌的醉意。

 “裴相不許攔我。今夜是除夕呀。新年將至,歌舞盡興,我要喝酒。”

 “陛下醉了。”

 “我沒醉。”姜鸞抬手去奪酒杯,搶了幾下,酒杯在裴顯手裡紋絲不動。

 姜鸞明智地放棄了那隻酒杯。案上空杯多的是。

 她自己倒滿酒,搖搖晃晃舉杯,“我沒事。還、還能喝。”

 裴顯盯著那杯滿酒,細微地皺了下眉。

 “別皺眉。”姜鸞的一杯酒已經送到唇邊,見了裴顯的表情,卻自己放下杯,抬手往半空中摸索了幾下。

 看她的動作,像是要拂去他眉心皺起的川紋。

 “我們好好的,不許再皺眉。”她嘟噥著說。

 她醉後估不準方位,抬手當然摸了個空。

 裴顯看她的動作,神色卻逐漸溫和下來,果然就如她要求的,舒展了眉心,不再有川紋。

 他拿走案上的二兩酒杯,放緩聲音,近乎溫煦地哄她,

 l“今日喝得足夠多了,明日還有元旦大朝會。陛下歇一歇,醒酒湯已經在煮了,喝碗醒酒湯。”

 姜鸞不滿地說,“我還能喝……”

 身後傳來一個清冽的聲音。“臣請獻家裡自制的醒酒丸。”

 謝瀾起身走近御案,雙手託著一個小巧的蓮花鑲雲母方盒,解釋道,

 “家中自制的方子,一丸含在舌下,可醒神醒酒,消弭頭痛,效果比尋常的醒酒湯要好許多。瀾今日帶了四粒,方才送了一粒給家兄,這裡還有粒,請獻於陛下。”

 說著開啟盒蓋,裡頭用絲綢鋪底,木質四格,還剩餘丸醒酒丸。

 當著眾人的面,謝瀾自服了一粒醒酒丸,將方盒雙手呈上。

 徐公公過來幾步,雙手接過方盒,就要轉呈給姜鸞,裴顯卻抬手攔在中間。

 “來歷不明、藥效未知的四粒藥丸,謝侍郎自服一粒,也不能證實其他幾粒沒有問題。”

 他不冷不熱地道,“陛下醉酒,宮裡有的是醒酒湯,何必用宮外來歷不明的東西。”

 話說得不好聽,卻也不是沒有道理。

 徐公公猶豫著道,“確實。裴相剛才吩咐備下醒酒湯,已經熬煮好了……”

 裴顯道,“端一碗來。”

 姜鸞坐在原處,酒意上湧,人有點晃神。

 耳邊似乎有人嗡嗡吵個不休,等她回過神來,發現面前放了一碗湯藥,一盒藥丸。

 在她耳邊嗡嗡吵得不休,叫今晚赴宴的賓客看了場大熱鬧的,又是昨天拼酒的兩個。

 謝瀾的面色如冰霜,“裴相懷疑下官的藥丸有問題,不妨隨意指一粒,下官當眾服下便是。若是藥丸無事,裴相需得給下官一個交代。”

 裴顯嘴角噙著一抹涼笑,答得輕描淡寫:

 “倒不是懷疑謝侍郎惡意進獻有問題的藥丸。這藥丸是宮外之物,陛下金貴玉體,當然要保證萬全,服用宮裡的醒酒湯更好。是不是,徐公公?”

 徐在安在旁邊猛擦汗。

 “這……兩位都是耿耿忠臣,一心為了陛下鳳體考量。至於服用醒酒丸還是醒酒湯……這個,還是要看陛下自己的意思……”

 姜鸞耳邊嗡嗡地響,好容易聽清楚七八分。

 她盯著面前的湯藥和藥丸,抬起手,揉了一會兒突突作疼的太陽穴。

 下一刻,她下定決心般,先端起醒酒湯,喝了半碗。

 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取了一顆醒酒丸,含在舌下。

 “今晚酒宴歌舞盡興,明早還有元旦大朝會,散……散了吧。”

 醒酒丸和醒酒湯混在一起,滋味難以形容。姜鸞自己按著長案,想要起身,撐了兩下,實在暈得起不來,只得喊人,

 “阿瀅,扶、扶朕回去。”

 崔瀅趕緊過去攙扶。姜鸞腳步踉蹌,繞開御案,走到謝瀾面前。謝瀾側身避讓開通路。

 她又往前走出兩步,踉蹌走到裴顯面前。

 裴顯站在原地,絲毫不閃避。姜鸞幾乎迎面撞上他。

 崔瀅急忙攙扶住走路不穩的女君。

 避諱著周圍人多耳雜,她壓低嗓音,客氣語氣裡半含警告,

 “陛下今夜盡興多飲了幾杯,如今睏乏,要回臨風殿歇息,吩咐賓客散去,只召下官一人伴駕。還請裴相避讓。”

 裴顯嘴裡客氣回應崔瀅,視線卻盯著面前眸光迷濛的姜鸞,

 “崔舍人有所不知,臘月二十四當夜,裴某隨聖駕秉燭夜遊臨風殿。陛下當時邀約,除夕之夜,秉燭共遊,夜登朱雀城樓。是不是,陛下?”

 姜鸞迷迷糊糊地“嗯?”了聲。

 “甚麼……甚麼,夜遊?”

 裴顯:“……”

 崔瀅不客氣地道,“陛下醉了。裴相的一家之言,下官也不知真假。若真有裴相說的除夕之約,還請裴相耐心等候臨風殿傳喚。”

 說完攙扶著姜鸞,“聖駕離殿,請裴相避讓。”

 這邊的低聲爭執,吸引了不少視線。遠處李相和崔中丞談笑離席的腳步也停下,詫異地回望過來。

 裴顯後退兩步,避讓開通道,崔瀅攙扶著姜鸞離開宴殿。

 徐公公召來庭院裡的步輦,眾人服侍姜鸞登輦,響鞭開道聲清脆響起,起駕往臨風殿方向遠去。

 薛奪今晚負責護衛宴殿,遠遠地瞧這邊有點爭執,略一打聽,說是督帥跟謝侍郎起了點齟齬。

 他們向來不和,薛奪沒當回事,大咧咧過來問,“督帥,弟兄們今夜都不睡,打算通宵喝酒守歲,順道看看京城除夕的送儺戲。督帥要不要一起來?朱雀門城樓那邊看得可清楚了。”

 裴顯目送步輦隊伍在夜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宮道盡頭。他同薛奪一起往朱雀門方向走去,

 “通宵守歲可,但不喝烈酒。城樓上有沒有果子酒?”

 薛奪以為他在開玩笑。

 “果子酒?”他笑得嗆住,“督帥別笑話我們了,十歲的小孩兒才喝果子酒。弟兄們今晚準備的都是一等一的好酒,昨晚慶功宴喝的‘醉芙蓉’夠勁,特意給督帥備了兩壇,今晚開封全喝了!”

 “你們喝吧。”裴顯淡淡道,“我應了人,從此在宮裡不喝烈酒。”

 薛奪驚得眼睛都快脫了框。

 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察覺裴顯今夜心情不好。

 兩人前後走出一大段路,眼看前方就是高大的朱雀南門城樓,城外百年過年的熱鬧歌舞歡笑和竹爆仗聲響依稀傳進宮城裡。

 薛奪立定腳步,看看左右無人,惡狠狠做了個手勢,

 “是不是謝五惹惱了督帥?他們謝家的馬車顯眼,我這就找幾個弟兄,抄近路把他堵在暗巷裡,暴揍那小白臉一頓,給督帥出氣!”

 裴顯收回遠眺城樓高處的目光。

 “和謝五郎沒甚麼關係。”他抬手阻止摩拳擦掌的薛奪,“宮裡剛起齟齬,回家路上就捱了打,做得太明顯了。”

 不是謝瀾,薛奪這下有七成確定了。

 “得,肯定就是臨風殿那位。”他隨手薅了根牆角的狗尾巴長草,叼在嘴裡,嘆氣說,

 “末將早跟督帥說過,女人心,海底針。那位又怎麼了?”

 裴顯不應。

 沿著燈火昏暗的宮道,緩步往朱雀門方向走。城樓高處值守的禁軍將領們瞧見了他們,一個個在城樓上跳起身來,遠遠地抱拳行禮。

 “要不要上去?”薛奪勸他,“督帥要果子酒,我叫人去弄。不管喝甚麼酒,總歸大夥兒一起熱鬧守歲才好。城樓上頭風景好,還能看到今夜入宮的送儺隊伍。”

 裴顯原地駐足,盯著上方燈火明亮的城樓看了一陣,微微頷首,“也好。”

 他沿著陡峭石階,緩步往城樓上登去。

 城樓高處值守的幾名將領早已提著燈籠大步迎下來,今夜值守的中郎將是李虎頭,見面就大呼小叫,“督帥,你手怎麼了?”

 裴顯抬了下右手背,露出六道抓痕,“無妨,貓兒抓的。”

 繼續往上走了兩步,腳步停在城樓臺階中間。

 “又怎麼了督帥?”身後的薛奪迷惑地問。

 裴顯撫摸著手背上的抓痕。抹了上好的宮廷傷藥,已經開始收口癒合了。

 中午時分,姜鸞親自替他抹的藥膏。

 當時他抱她坐在懷裡,她低著頭,抓著他的手背,仔細地一處處塗抹著。他的視線落在她側邊臉頰的肌膚上,柔白肌膚彷彿窗外皎雪,眉心一點硃色花鈿震顫人心。

 “她醉了。”腳踩在城樓臺階,他耐心地回應薛奪,

 “昨夜我醉酒,今夜輪到她醉了。喝醉的人,說話做事都是做不得準的。”

 薛奪:“……啥?”

 薛奪摸不著頭腦,凌亂地站在路邊,裴顯卻極滿意自己的結論,毫不遲疑轉身往城樓下走。

 “薛奪,備馬。”

 就在這時,連線朱雀門的宮道遠處,傳來一片整齊的腳步聲。

 那聲音不尋常,聽起來像是十來個人整齊劃一地跑步,軍營裡常見,宮裡不常見,城樓上值守的將士紛紛遞過來敏銳的探查視線。

 昏暗的宮道盡頭亮起大片燈火,燈火中央映照出一座華貴鎏金步輦。

 四面的擋風帷帳都往上掀起,姜鸞坐在步輦中,催促道,“到了嗎?可看到人了?”

 “快到了,陛下,前面就是朱雀門。”文鏡抹了把額頭細汗,“沒看到督帥。或許在城樓上?陛下稍等,末將上去找找。”

 正說話間,前方傳來沉悶聲響,似乎是鐵索轉動聲。有眼尖的禁衛驚呼,“宮門開了!”

 “今年這麼早開宮門?外頭的儺舞隊伍已經到了嗎?”

 步輦停在宮道邊,幾個隨駕禁衛匆匆小跑去前方,提起宮燈映照,朱雀宮門果然正在緩緩開啟。

 姜鸞召文鏡過去步輦側邊,低聲叮囑了幾句,文鏡領命過去問話,“督帥今晚有沒有來過?”

 薛奪叼著草莖,抱胸靠在硃色宮牆邊,不答反問,“今夜喝不喝酒?”

 沒頭沒尾的,文鏡沒搭理他,繼續問,“宮門怎麼提前開了?”

 “好問題。”薛奪咀嚼著草莖,“當然是因為弟兄們聽令開了城門。”

 “聽誰的令?”

 “還有誰的令。當然是咱們頭兒唄。”

 文鏡焦躁起來,“話說清楚些!哪個頭兒。”

 薛奪嘆了口氣,拍了下文鏡的肩膀,把他勾到旁邊。

 “做人別太實誠了,小文鏡。今晚你找著守歲的地方了?沒找到的話,跟我上城樓跟弟兄們喝酒去。”

 文鏡不肯去。“我跟著陛下來的。不可能跟你們喝酒。”

 他今晚過得不太好,實話實說,“陛下喝多了酒,剛才回去半途上,忽然酒醒了,喊著要過來朱雀門尋督帥。我和陛下說,督帥早出宮去了。她不信,非得過來,說督帥一定在這兒等她。哎,現在找不到人,今夜說不定要在宮裡轉悠找整夜——”

 燈火映照不到的暗處,宮牆邊立著的裴顯牽動韁繩,從暗處無聲無息地走出幾步,翻身上馬。

 一陣急促的奔馬聲忽然如驚雷般響起,劃破了寂靜夜色。那聲音聽起來,像極了訓練有素的戰馬從靜止瞬間轉為疾奔。

 文鏡吃了一驚,迅速回頭檢視。

 黑夜裡的單騎奔馬已經旋風般逼近鎏金步輦,趕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玄色大氅如同烏雲蓋住了姜鸞的肩頭。

 姜鸞正在東張西望找人,視野忽然陷入漆黑,人懵了一瞬。幾乎在視線暗下的同時,她感覺腰上被一隻強壯手臂摟住了。

 那隻手臂瞬間發力,姜鸞今夜喝多了酒,反應有點慢,只來得及輕輕‘啊’了聲,彷彿騰雲駕霧般,人已經被掠上了馬背。

 “抓住韁繩!”矇住視線的大氅猛然掀開,重新露出了頭頂星空和周圍的燈火。

 腰上那隻手臂摟得更用力,身後熟悉的嗓音沉聲道,“坐好了!”

 姜鸞本能地抓住韁繩。下個剎那,一記馬鞭清脆響起,耳邊狂風驟然大起,駿馬在夜色里加速狂奔,直奔前方敞開的朱雀大門,風馳電掣疾衝出去。

 縱馬越過文鏡身側時,裴顯在風裡丟下一句話,

 “朱雀門開著,人半夜送歸!”

 駿馬閃電般奔出朱雀城門,厚重的宮門被遠遠拋在身後,越過護城河,前方就是寬敞的朱雀大街,除夕送儺舞的火把長龍星星點點出現在視野盡頭。

 姜鸞終於反應過來,開始興奮地大叫,“啊啊啊啊——我們去哪裡!”

 “去人群裡,跟著除夕的送儺隊伍走遍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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