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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番外一 《前世》

2022-11-03 作者:香草芋圓

 裴顯從不信鬼神事。頭七之夜,他沒想起魂魄歸來入夢的傳說。

 當夜剛假寐不久,人就自己驚醒,之後再也睡不著。他在靈前喝了一夜的酒。

 等他偶爾聽人說起時,已經錯過頭七的機會。

 之後的整個月,突厥人又大舉南侵,掠奪屠戮了邊境兩座邊城,他調動邊軍打了一場硬仗,追去了荒漠裡,斬首三千八百級,把突厥人搶去的婦孺牛羊又搶了回來。

 他如常忙碌的整個月,她一次也未曾入夢。

 他不急。他的耐心向來極好。

 等到七七這天,他親自揣著姜鸞心心念念要的東西,白日裡入了她的內陵,放進了精挑細選挑的一整套二十四件貓兒撲蝶碗碟,只只貓兒雪白可愛,憨態可掬,她必定喜歡。

 當夜宿在她陵旁的墓廬,裴顯篤定地想,這回她總該入夢了。

 誇他是不可能誇的,他等著她來罵他。

 卻還是一夜無夢。

 墓廬裡醒來,周圍山風呼嘯,群山天邊晨光如常亮起。

 裴顯獨自牽馬站在空曠的山裡,心裡空蕩蕩的,惆悵滿懷。駿馬在身側嘶鳴,他在山中久久徘徊不去。

 “裴相,不能再耽擱了。”京城趕來迎接的幾位官員都是他一手提拔的能臣,淳于閒低聲催促他,

 “國不可一日無君。聖人的七七法事道場已經全部做完,新帝人選至今未選出,大位一日無人,則朝野不寧啊,裴相。”

 裴顯恍然有所悟。

 他想起了遺詔上極重要的一條。

 姜鸞特意叮囑他,從武陵王膝下的兩個兒子裡擇優取一個為君王。不要挑她的小侄女兒。

 但過去的那個月裡,他還是召來了去年新封的武陵王,姜三郎姜鳴鏑,叫他把他的三個兒女都領進宮裡,最小的女孩兒也召進來,兄妹三個放在一起察看。

 莫非是這條惹了她的不快?

 他不再猶豫,立刻回宮。

 把姜三郎的小女兒召進宮察看,是他存的私心。

 他原本想看看,她疼愛的小侄女兒,相貌性情會不會有哪處隨了她。

 結果看得大失所望。

 姜三郎是出了五服的宗室血脈,生下的女兒雖然也玉雪漂亮,但相貌和姜鸞並不相似,性情也完全不像。

 三四歲年紀的小女孩兒,怯生生的,生了一雙兔子般的圓眼,或許是被他身上沙場見過血光的煞氣嚇到,遠遠地見了他就哭。

 就連哭也不是痛痛快快地哭,而是小聲抽噎著,驚嚇過度的那種哭法。

 裴顯站在小女孩兒的面前,高大的身形籠罩下來,沒甚麼表情地盯了她一會兒。

 小女孩兒的哭聲果然越來越大,表情越來越驚恐,抽泣著尖喊,“阿孃!阿孃!”

 趕在小女孩兒被驚嚇得厥過去之前,裴顯走開了。

 他去探查另外兩個男孩兒。

 長子六歲,次子五歲,長相都和姜鸞更加不像。次子同樣害怕他,躲在兄長的背後,不肯開口。長子虎頭虎腦的,膽子大,能應答。

 裴顯和他一問一答。

 “喜不喜歡小姑姑?”

 “喜歡。”

 “有多喜歡?”

 “願意把御花園所有的花摘給小姑姑的那種喜歡。”

 裴顯無聲地笑了下。

 “小姑姑去了,你不難過?”

 “難過,想起來就哭一場。他們跟我說,進去靈堂再哭,出來就不必哭了。我不明白,我難過了就要哭嘛。”

 裴顯俯身下來,蹲在男孩兒的面前,仔細地打量他。

 才六歲的男孩兒,長得當然不會差到哪裡去,圓滾滾的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眼神明亮,細看有三分像姜鸞的眼睛。

 “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姜褚,小名阿寶。”

 裴顯直視著男孩兒,“怕不怕我。”

 男孩兒的眼神飄忽了一瞬間,他明顯有幾分怕,但飄閃的眼神又轉回來,強自支撐著說,“不怕。”

 裴顯笑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不必怕我。你小姑姑從來都不怕我。”

 他站起身,牽著小男孩兒的手出去,改了稱呼,“臣裴顯。”

 男孩兒露出了雀躍的神色,又強自壓抑著,抬起烏黑的眼睛看他,眼神閃閃發亮,

 “我知道你,你是裴相。我聽說了好多好多裴相領兵打仗的故事,你是百年間最厲害的戰神。朝廷有你在,必定會戰無不勝。”

 裴顯失笑,隨意地摸了摸男孩兒的頭,“打仗不是目的。臣四處征戰的目的,在於以戰止戰。阿寶若信重臣,臣以此身允諾,必將還阿寶一個清明江山。”

 三日後,在京城秋季的細雨中,新帝登基。

 宮人各處奔走忙碌,新帝即將搬入紫宸殿,傢俬用具全部要添置妥當,女君入住七年的臨風殿從此要空置了。

 舊日隨侍的幾個大宮女都被髮落去了掖庭,外殿隨侍的宮人們奉命入殿,生疏地一件件整理著遺物。

 有人從床下拉出一個火盆。

 “哎呀,怎麼在寢殿裡燒了兩卷書。”宮人仔細地撥弄著火盆裡的灰燼,試圖從殘破發黑的細絹尋出一兩處字跡。

 宮人極謹慎地叫了文鏡來。

 文鏡跟隨姜鸞身側五年,是被女君一手提拔的親信。如果臨風殿有甚麼秘密,文鏡必定知道。

 文鏡看到那捲軸的瞬間,臉色當即就變了。

 他快步過去,小心地托起其中一卷,宮裡文書常見的清漆榆木卷軸,掛著一個羊脂玉珠標籤。

 姜鸞有記錄隨筆的習慣。無數個夜裡,他看見這卷書卷在床頭攤開,姜鸞披衣坐著,在燈火下執筆書寫幾行。

 長達七年,記錄不輟,臨去前卻一把火焚了個乾淨。

 “去找。”他沉聲吩咐周圍整理遺物的宮人,“應該不止兩卷。四處搜尋看看,有沒有其他掛著羊脂玉珠的類似書卷。”

 宮人們在寢殿裡東一處,西一處,翻出四五個火盆。裡頭燒了八卷隨筆。

 最後意外在寢殿堆積的舊箱籠最裡層摸到了一卷。

 許多年沒有挪動了,一層厚厚的灰。紮起卷軸的紅繩處留下明顯的印記。

 文鏡小心地開啟,裡頭彎彎曲曲的幾個篆書字。

 他看不懂,卻看得出是姜鸞親筆。不敢往下看,原樣合攏了書卷,抱著奉給了裴顯。

 裴顯正準備征戰。

 新帝登基不滿一月,北面的突厥人到了打秋風的時節,大舉南下劫掠,剛剛被邊軍打退;西邊的節度使又勾結藩王,打出了清君側的名號,趁機反叛。

 剛坐上龍椅的小皇帝,屁股還沒坐熱,差點被接二連三的兵事嚇傻了。

 “裴相。”他惴惴不安地握著裴顯的手,“朕害怕。不要把朕一個人留在京城裡。朕要和裴相一起去前線,看裴相殺敵。”

 “陛下留在京裡。”裴顯安撫人的耐心向來不大好,耐著性子撫慰了幾句,

 “前線危險,遠不如京城安全。”

 小皇帝抹著淚被他留在紫宸殿裡。

 臨風殿尋到的卷軸,在出徵前夕送到他的手邊。

 開啟,迎面是刻意寫得格外彎彎曲曲、顯然不欲讓人通讀的幾個篆體字。

 【洛水餘生隨筆】

 他一眼掃過,沒說甚麼,把書卷收起握在手裡,對文鏡說,“大軍明日出城。我不在京城時,守好皇宮。”

 大軍出征的當夜,他在中軍帳中,開啟了舊卷軸。

 開篇寫得中規中矩,確實像是記錄身邊點滴事的隨筆口吻:

 【十二月初十。大雪。

 洛水劫後逃生,至今三月有餘。病榻昏沉,偶爾清醒時,感慨生之無常,決意以此篇隨筆記錄漫漫歲月】

 【洛水岸邊,初次相逢。當時朝陽初升,水面金光點點,他把我從水中撈起。】

 隨意地把卷軸拉開一點,往後翻閱。下一句躍入眼簾,赫然就是:

 【衣衫盡溼,寬肩蜂腰。他真好看。】

 裴顯:“……”

 涉及天家,他本想收起,但雙手卻不聽使喚般,又往後拉開一截書卷。

 【十二月十五。小雪。

 昨日他來探病。我咳嗽不止,血沫溢位,他終於掀開帷帳探視。

 我再次看清了他。

 瘦了,還是好看。

 吐血是個好法子。以後要多用。】

 裴顯:“……”

 這是姜鸞開始記錄隨筆的第一卷。記錄於七年前的冬日。

 中軍帳裡燈火亮了整夜。

 為期一整年的隨筆,記錄了許多閒散心事,當日的養病日常,記下了許許多多個名字。

 他的名字一次未出現在隨筆裡。但幾乎篇篇隨筆裡都有他。

 她每次提到,用的都是‘他’。

 少女心事,其實並不怎麼能隱藏。

 早在很久之前,從她每次看到他就驀然閃亮的眼神裡,從她聽他說話時專注凝望的視線裡,從嘴角漾起的淺淺動人的笑裡,他已經隱約猜出了幾分。

 但先帝的一條性命橫亙在他們之間。縱然不結仇,也再難結緣。

 他們又是君臣。他還比她大了足足十歲。

 天家多薄情,年少心易變。

 裴顯向來擅籌謀。遠在一切尚未開始之前,他已經看到了種種慘淡的結局。

 往前一步,即是深淵。

 臨風殿裡年少的女君,熱切地注視著他,憧憬地期盼著他。扳著手指,一天天地數著他探望的日子,見到他的笑容明媚如春光,

 如果這份明媚的熱切期盼,有朝一日會化作無數道憎惡冰寒目光。

 還不如始終未曾有過。

 每當她主動親近,他便刻意疏遠。

 她埋怨抱怨,他剋制理智。

 姜鸞表現得最為明顯的那段時間,他嚴格地算著日子。每隔五日探望一次,每次坐一刻鐘便走。

 漸漸的,她不再親近他了。

 她開始藉著她的病找他的麻煩。

 她咳得生氣了,摔光了臨風殿裡所有的杯子盤子,不讓所有人近身,只肯喝裴相親手奉上的水。

 他白天忙於政務,她就一整天不喝水。他被迫在議政中途離席,一日五次,趕回臨風殿喂她喝水。

 她病中心情鬱郁,動輒就把所有人都趕出去,寢殿裡只她一個人,蠟燭整天整夜亮著,不說話,不用膳,不睡覺。所有人都知道,當初是裴相救了陛下的命,只有裴相來,才能把發脾氣的陛下勸住,才能勸她熄燈睡下。

 他服侍她穿過衣,為她梳過發。一個簡單的雙螺髻,青絲在他的手裡柔滑如水,怎樣都綰不成。他試了五次,終於勉強束起,視線無意中掃過面前的銅鏡,姜鸞對著光可鑑人的鏡面,正抿著嘴偷偷地笑,笑容狡黠得像一隻得意的小狐狸。

 她的主動親近,他避開;她刻意找的麻煩,他受著。

 如今卷軸尚在,陳年墨跡記錄著七年前毫不掩飾的心意,寫下這些文字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是世上最後一個經歷了八月京城動亂的人。

 八月動亂當夜,潛入皇城的逆臣意圖挾天子而令諸侯,他以臣下的身份弒君。她至死不知他手上沾了她兄長的血。

 他總是想得太多。擔心被她察覺了真相,多年君臣情誼化為烏有;擔心舊事被政敵利用,連累了他遠在河東的家族,拖累了他一手提拔的能臣良將,垮塌了羸弱朝廷勉強立穩的根基。

 歲月漫長,朝夕相處,有幾次過於親近了,他回家閉上眼,就彷彿看見她看到他期盼閃亮的眼神,化作無盡憎惡冷光,冰寒地看向他。

 他總想著,再等等。

 等他立下了更大的功績,剷除了四野隱患,朝廷根基再穩固些,她的身子再好些。他就找個合適的時機,去她面前負荊請罪。

 再等等。如今的功績還不夠大,隱患還未除盡,她的身子還經受不起大刺激。

 再等等。

 七年彈指而逝。合適的時機始終未出現,她卻已經撒手人寰。

 他重新開啟卷軸。指腹撫摸過第一份隨筆黯淡的筆跡。

 【洛水岸邊,初次相逢。當時朝陽初升,水面金光點點,他把我從水中救起。】

 【衣衫盡溼,寬肩蜂腰。他真好看。】

 洛水岸邊,初次相逢。當時朝陽初升,水波盪漾如金。他將她從水中救起。

 氣息奄奄,如暴雨裡被澆透了根的蘭花,性情卻異乎尋常的固執,花了小半刻鐘才把她的手指從浮木上掰開。他剛在岸邊坐下,她卻又往前一撲,牢牢抱在他身上,死不放手。

 當日她看他,他亦看她。

 渾身溼透了,像只落了水的貓兒,嬌氣又羸弱。渾身都在細細地發抖,看著極可愛可憐的模樣,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張口就騙他。

 心眼多得篩子似的小丫頭。被他當場戳穿身份,眼看躲不過去,就開始撕心裂肺地猛咳,咳到所有軍醫都圍攏過來急救,再也無人想起剛才的話題。

 他在無人的大帳裡微微地笑了下。

 唇邊細微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把書卷收起,系在木軸上的羊脂玉珠攏在掌心,攥得生疼。

 ————

 這次出征,斷斷續續打了四個月。剷除了西南邊舉兵反叛的劍南節度使,懾服了南邊蠢蠢欲動的幾個臣屬國。

 大軍凱旋迴程,慣例在京城五十里外,見到了出城犒軍的官員。

 裴顯領了犒賞,入京謝恩。

 四個月不見,紫宸殿裡的小皇帝長高了一截,人也壯實了。裴顯不在京的這段時間裡,他度過了七歲的生辰。原先不習慣的天子身份,如今也漸漸習以為常,學著他小姑姑的慣常做法,像模像樣地賜了賞,留了膳。

 當晚在紫宸殿用完膳,裴顯陪小皇帝說了一會兒閒話,講述了幾個行軍間發生的事,又開啟輿圖,細細講解了這次出征的方位和幾次大戰役的所在地。

 小皇帝起先還認真聽著,但輿圖太過複雜,征戰的過程也沒有他想象中有趣。漸漸地,他的眼皮子耷拉下去。

 宮人服侍小皇帝就寢,裴顯站在龍床側邊,隔著一層薄紗注視著。

 就在他告退前,小皇帝隔著放下的帷帳,忽然問他一句,“裴相,你會毒死朕,自己做皇帝嗎?”

 裴顯告退的腳步停住了。“陛下何出此言。”

 服侍的內侍們聽到隻言片語,齊齊面無人色地跪倒謝罪。小皇帝也驚慌起來,他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沒……”他手忙腳亂地把床頭一本書往瓷枕後塞,慌張地說,“沒甚麼。朕隨便說說。”

 裴顯掀起了帷帳,把小皇帝藏在枕頭後頭的書抽出來,翻了翻。

 是一本精心編纂給開蒙兒童通讀的史書。書裡使用了易懂的文字,還配了不少插畫。裡頭講到了董卓,講到了曹操,講到了王莽,講到了跋扈將軍梁翼,還有一幅精美的插畫,畫的是少年質帝被毒死的場面。

 裴顯翻完了全書,臉上沒甚麼過多的表情,把書卷放回枕頭後面。

 “誰把此書獻給陛下的。”

 小皇帝的表情更加驚慌了幾分,扯住了裴顯的衣袖,“裴相,不要殺他。他對我很好的。”

 作為一個七歲的孩子,小皇帝算是講義氣的了。他始終沒有說出那個‘他’是誰。

 但隨侍御前的內侍們都是成人了。他們懂得審時度勢。

 裴顯在半個時辰之內就抓獲了獻書之人。

 是隨侍御前的中書舍人,王家七郎,王鄞。京城四大姓之首的太原王氏出身。

 裴顯領兵出京征戰的四個月裡,小皇帝無人陪伴,紫宸殿空曠無聊,當眾抱怨了幾次,不知由何人牽線搭橋,在小皇帝面前推薦王七郎。

 王七郎出身高門,學識淵博,氣質高華,被小皇帝一眼挑中,徵辟入朝,擔任中書舍人,隨侍御前。

 事情並不複雜,從查明到抓獲處置只花了半個時辰。

 王七郎從始至終,並未開口為自己辯白一句。

 只在入獄前夕道了句,“勞煩諸位帶一句話給裴相。鄞之今日,乃是裴相之明日。”

 裴顯並未去問王七郎,他為何做下此事。

 四大姓出身,這條理由已經足夠了。

 當年京城的八月動亂之夜,平盧節度使謝徵參與動亂,被裴顯領兵鎮壓,誅殺於城外。

 謝徵是謝氏嫡系出身,事後清算謝氏全族,嫡系子弟絞於獄中,旁系族人流放三千里。

 王氏和謝氏有姻親。

 王七郎的嫡妹,嫁給謝氏五郎。

 京城世家勢力盤根錯節,皇室世家共治的朝堂局面已有百年。他這個外來之臣,在短期內打破了京城的百年局面,以兵馬立穩腳跟,以殺戮豎起權柄。這條路上屍山血海,他早已得罪了太多人。

 開弓之箭,絕無回頭之路。

 他踩著滿地屍骨走出來的路,除了繼續走下去,再無第二條可能。

 裴顯知道得很清楚。但有些事,一旦發生了,終究是再難挽回。

 處置了王七郎之後,小皇帝鬧起了脾氣,再不肯親近他。

 他起先不以為意。姜鸞從前和他發起脾氣,比小皇帝的程度厲害得多。

 他連姜鸞的脾性都能受得,她七歲的小侄子鬧起脾氣,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從兩兄弟裡挑了阿寶,就是看中了他直來直去的脾氣像她。

 他白日裡政務忙碌,習慣了夜深人靜之後,從政事堂出來,順道去寢殿裡看一看。

 從前去的是臨風殿,現在去的是紫宸殿。

 這天,他特意提前從政事堂出來,踩著宮道兩邊點亮的燈光進了紫宸殿。

 小皇帝已經睡下了。寢殿裡安靜無聲,矮几上只留了一盞昏黃的油燈。

 他擺擺手,阻止了內侍通報,放輕腳步進去。站在龍床邊,隔著一道影影綽綽的帷帳,看了一會兒沉睡中的小皇帝。

 皇帝年紀還小,確實需要陪伴。他已經挑選好了替代王七郎的中書舍人,原打算著,如果阿寶今夜沒睡,就知會他一聲。

 小孩兒貪睡,今日他睡得早,明日再來說不遲。

 他轉身就要離開寢間。

 走出幾步,忽然聽到背後不尋常的響動。

 小皇帝剛才隔著帷帳屏住了呼吸。以為他走遠了聽不見,屏住的那口氣才長長地吐出來。

 他的心往下沉,腳步卻沒有停,依舊沉穩地出去。

 走出門外時,他聽到了被褥窸窸窣窣的聲響,刀鞘碰觸瓷枕的聲音。

 小皇帝把被褥裡藏著的刀,放回了瓷枕後。

 裴顯耳邊聽得分明,腳下依舊往外走。

 越走越快。

 大步生風,越過身側一個個恭謹躬身行禮的宮人。

 一張張卑微向下的面目,隱藏在柔順的姿態裡,隱藏在燈火映照不到的陰影裡,此刻都是甚麼表情。

 腳步越走越快,入朝不卸的腰刀懸掛在他身側。

 走出紫宸門外,腳下驀然停下,他回身,在沉沉夜色裡,銳利地回望了一眼。

 巍峨聳立百年的殿室寂靜無聲,屋脊上蹲守了一排脊獸,張牙舞爪的身形在夜色裡若隱若現。

 這是他最後一次夜入紫宸殿探視。

 自從八年前入京,風霜雨雪,裴顯從未有一日缺席朝會。

 即使夜裡被人當街行刺,第二日裹好了傷,依舊若無其事起身,在政敵難看的臉色裡從容踏入宮門。

 征討大軍剛剛凱旋迴京不久,裴相在朝中威望如日中天,這原本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日子。

 清晨例行的大朝會,裴顯卻無故缺席了。

 小皇帝坐在龍椅高處發愣。

 文武百官在丹墀下竊竊私語。

 聽說,裴相昨夜叫開了城門,快馬出了京城。不知去往何處。

 ————

 裴顯快馬出了京城。

 一夜疾行五十里,身側只有文鏡一人相隨,去了城郊的帝陵。

 踩著清晨的露珠,越過八對石人石馬,在女君的陵寢庭院裡,開啟了一罈子酒。

 烈酒入喉,若能如願醉倒紅塵,又何嘗不是一種奢侈。

 半罈子烈酒下肚,人微醺。

 陵寢殿門緊閉。裴顯隨意地靠坐在石門前,長腿屈起,腰刀放置膝上,凝望晨光裡的漢白玉庭院。

 “從前自命不凡,總以為看破世間庸碌。今日大夢初醒,才知我亦庸人。”

 一口飲盡杯中酒,他舉起面前第二隻酒杯,烈酒傾倒階下。

 她撒手人寰,身後留下她不願說的三大憾事。

 他揣測著她的憾事,看顧她的侄兒,一如看顧她當年。

 他看小皇帝身子康健,在宮室裡蹦蹦跳跳,便覺得,她若重活了一世,也應當是這般朝氣蓬勃。看小皇帝發脾氣,便想著,平日裡不怎麼像,發脾氣時倒有三分像她。

 外出征戰歸來,城外接受犒軍時,也想著,她的小侄兒,行事像她。

 裴顯搖搖頭,自嘲地舉杯,“你是你,他是他。世上哪有一樣的人。所謂彌補,不過是一廂情願。”

 看顧她血脈相連的小侄兒,守衛她留下的江山,自以為以此身做有用事,多少能夠彌補幾分她不曾說出口的遺憾。

 然而,世間只得她一個,旁人終究是旁人。

 縱然外面那層皮極力裝得像,骨子裡終究不是她。

 人都不在了,還能彌補甚麼。

 她帶著不曾言說出口的遺憾撒手人寰,事後多少自欺欺人的彌補,終歸無用。

 一罈酒,從清晨朝露,喝到牧野蒼茫。

 裴顯七八分醉了。

 一聲清越龍吟,利刃出鞘,他站在暮色庭院裡,握刀四顧,心生茫然。

 文鏡默不作聲地跟隨身側,從清晨陪伴到黃昏。

 他終於出口催促,“督帥,回去吧。”

 “回去哪裡。”

 “京城待得不快活,我們就回河東去。”

 裴顯笑了聲,搖搖頭,“回不去了。”

 出來得太久,叱吒半生,攪動了天下風雲,再回不去故地。

 文鏡和他對坐,眼看他喝完整壇酒,抬手拍開第二壇封泥,再次說,“督帥,回去吧。京城來了幾撥人尋了。”

 裴顯捏著酒杯,眺望天邊映過院牆的最後一抹晚霞,“再等等。”

 暮靄微光裡,他從懷裡取出七年前的手書。

 故地不能歸,舊人不復在。

 陪伴在身側的,惟有這卷手書。

 塵封手書重新開啟,他的目光落在褪色的墨跡上。

 病中的字跡,落筆虛弱無力,骨子裡的大膽熱烈卻透過字跡,毫不掩飾地落於紙上。

 “他真好看。”

 “除夕之夜,願他能來。”

 “病勢轉好,三召而不至,非人哉!”

 “昨日咳血,報去政事堂,人瞬間而至。氣!”

 “出征日久,想念日甚。”

 “兵馬陽關道,三月不通書。惟願他安好。”

 夜色深了。

 文鏡留下了一盞風燈,臨走前點亮,就擱在石階上。

 蠟燭在風裡明滅不定,幾度欲熄滅,他坐在石門邊看了半個時辰,那盞燈始終未滅。

 他把燈拿過來身側,以自己的身體擋了風。

 空無一人的庭院裡,他酩酊半醉,對著黯淡孤燈。

 戎馬半生,征戰四野,執掌權柄,身居高堂。

 自以為世事盡在股掌之中,運籌帷幄可定八方。誰知世事百轉千折,處處出人意表。

 八方未定,風雨將起,故地難回,舊人不在。半生汲汲營營,亦不過是紅塵中庸碌奔忙。

 夜風裡傳來他的自語。

 “離世日久,想念日甚。”

 “陰陽兩隔道,人間不通書。惟願你安好。”

 ——

 陵寢道前,長明燈兩盞,映亮八對肅穆石人石馬。

 清晨晨光亮起前夕,陵寢裡徘徊整夜的人整裝離去。馬蹄聲聲清脆,回返京城。

 陵寢內殿石門緊閉,墨跡淋漓,留下離去之人昨夜大醉後的狂草手書:

 少年倥傯馬疾風,

 挽弓逐日躡鵬程。

 千古明月應笑我,

 一念蹉跎誤半生。

 《前世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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