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7章 番外一《前世》

2022-11-03 作者:香草芋圓

 遺詔在起居郎手裡。

 起居郎候在廊下,等待召喚。姜鸞口述的遺詔被他完完整整地記錄在案,雙手奉上。

 他是最後一個和姜鸞說過話的人。

 “當時就坐在廊下的石臺階處。”起居郎含著淚,抬手指了方位。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宮燈昏黃,火把的光芒跳躍,各處光線混合在一起,形成奇異的光亮,每個人在光下都映照出多個扭曲的影子。

 起居郎指出的那處石階,傍晚被姜鸞隨意地坐下,如今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空出來。宮人走路時,刻意地繞路避開那處臺階。

 裴顯拿著遺詔,逐字逐句地看到最後。

 “朕今生虛度,留下許多憾事。生平最大憾事,乃是……”

 “生平有三大憾事,抱恨終身。”

 “何謂三大憾事?”他低沉地問,“後面的呢。”

 起居郎惶然道,“後面……後面沒了。聖人未說。”

 裴顯抓著遺詔,默然片刻,點點頭,“她只來得及說到這裡,病症就帶走了她。”

 起居郎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想要說些甚麼,卻又害怕被責罰,那句話便卡在喉嚨裡。

 裴顯察覺了他的矛盾,“有話直說。但說出一句有用的,有賞無罰。”

 “其實後面……聖人還說了一句。下官當時在身側伴駕,聽得清楚。但是,不適合記錄在案,下官便未動筆錄下……”

 起居郎地小心地瞄著面前權臣的臉色,“聖人最後一句口諭,原話說———‘算了,他既然不肯來,便不說了’。”他謹慎說完,立刻閉嘴,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裴顯閉了閉眼。“是她會說的話。”

 再睜開眼時,人雖然扯唇笑了下,但臉上毫無笑意,難以形容的疲憊籠罩了眉眼。

 “臨走前最後的話,還說一半留一半,叫我以後如何猜。”

 此起彼伏的哀慟聲中,幾個隨身大宮女進殿,開始收殮,整理最後的妝容,更換衣裳。

 起居郎退下之前,裴顯問了他最後一句,“聖人去的時候,去的可平靜?”

 起居郎惶惑不安,左思右想,最後字斟句酌地答了句,

 “下官看面色尚算得上平靜。至於心裡是否平靜……下官……下官不知。”

 裴顯沒說甚麼,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文鏡茫然地站在庭院裡。

 他被無邊無際的後悔齧咬心肺,對著暮靄深重的夜色發愣。

 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裴顯緩步走到他的身側,語氣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又問了今日的第二遍,

 “聖人去的時候,去的可平靜?”

 文鏡也不知。

 他額頭幾根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抽動著。

 “督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這回當真不好了。如果早點知道,我一定不會攔著她。”

 “攔著她做甚麼。”

 文鏡露出茫然的神色,“她想吹吹風。”

 “可是督帥前幾日吩咐下來的,時節轉換,天氣乍冷乍熱,需得謹防受涼病倒,多看顧著臨風殿這邊,不要縱著陛下胡鬧。”

 文鏡對著黑茫茫的夜,神色恍惚,

 “傍晚時,她醒了,從寢殿裡開了窗,說想吹吹風,說一刻鐘就好……我、我把窗戶關了。”

 周圍陷入了死寂。眾多的哭泣聲彷彿成了背景,聚集在臨風殿飄蕩不散,宮人四處奔走著拿來白布白綢白幡,紅色燈籠從高處卸下,改掛上白燈籠,白幡蓋住了熱鬧開花的花叢枝頭。

 文鏡丟了魂似的,站在新掛起的一圈白燈籠的中央,燈光映得他臉色煞白。

 裴顯轉到文鏡面前,停步,抬腳踹了過去。

 踹得極狠,文鏡被一腳踹到地上,在地上打滾,卻不覺得身子疼痛,反倒覺得解氣,恨不得自己被當場踹死,就不必再承受鋪天蓋地湮沒他的內疚了。

 周圍路過的宮人們紛紛停步,眾多視線驚駭地注視這邊。

 呂吉祥的徒子徒孫們摸著牆角湊成一堆,圍攏在呂吉祥身側竊竊私語。

 庭院裡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把窗戶關了,她就出來庭院了?”

 文鏡捂著胸腹艱難起身,“她出來庭院了。她想吹吹風,便出來走走。但沒走出幾步,呂吉祥帶著人把她攔在中庭,說不許她出去。”

 裴顯笑了聲,“把呂吉祥帶過來。”

 呂吉祥在角落處覷得分明,不等傳召,自己踩著小碎步急奔了過去。

 裴顯的視線從正往上掛的白奠燈籠處轉過來,落在他的臉上,轉了一圈,“剛才你在殿裡說,她去的時候,很平靜?”

 呂吉祥急忙賭咒發誓,“平靜,很平靜。當時這麼多人見證。聖人去的時候,就坐在石臺階那兒,召了起居郎,說完了遺囑,抬頭看了會兒天色,大限已到,聖人就無牽無掛地去啦。”

 他身後跟著的徒子徒孫搗蒜似的點頭,“就是,當時就是如此!”

 裴顯漠然聽著,沒有搭理這邊的話頭,穿過一群錦衣內侍,徑直往前走去。

 他站在姜鸞最後坐過的石臺階面前。

 “人生三大憾事……”

 聲音極低,彷彿是和身後跟隨的呂吉祥說話,又彷彿自言自語,“揣著滿腹憾事,誰能平靜地去?”

 他轉過身,不疾不徐的腳步再度穿過一眾錦衣內監。所有人的視線跟隨著他的腳步。

 呂吉祥惴惴不安,在內廷多年挺得筆直的腰背不自覺地往前彎。

 “呂吉祥,她向來不喜你,幾次提出要調換了你,始終沒有換。”

 呂吉祥噗通跪下,指天發誓,“奴婢此身追隨效忠裴相!”

 裴顯嘲諷地笑了笑,“你是有幾分本事的人。七年不換你,只圖一個內廷無事,平平安安。”

 呂吉祥哭天抹淚地表功,“不敢辜負裴相的囑託,七年裡,內廷確實無事,抓獲了數起潛伏不軌的刺客,及時撲滅了幾場天雷火患,修繕宮室,傳喚御醫,看顧著聖人,始終平平安安!聖人身子不好,大家又不是頭一天知道。聖人病歿了,這這這,遲早的事……並非我等服侍不利的罪過啊。裴相,裴相,明鑑哪!”

 裴顯已經不想再聽了。

 他漠然抬腳往前走。

 “聖人若安好,則內廷無事,平平安安。聖人今日病勢惡化,油盡燈枯,卻無一個人提前察覺。”

 “她不在了,又何須你們內廷。”

 “當做追責也可,當做遷怒也可。”

 “她去了,地下缺少服侍的人。帶著你的徒子徒孫,都殉了吧。”

 ————————

 殉了呂吉祥,確實在遷怒。

 姜鸞生前就不喜歡呂吉祥,才不會要他追隨地下服侍。

 殉了也只會葬在陵墓外圍,不入內寢陵。

 內寢陵裡陪葬的,都是她心心念念喜愛的物件。

 姜鸞身子不好,每年秋冬都會病危,這七年來,朝野人盡皆知。從姜鸞登基的第一年,工匠就在趕修她的帝陵。

 朝廷缺錢,陵墓修修停停,國庫有收入了就修一段時間,碰上打仗了,國庫收入撥入軍費,陵墓的工程就要被迫停下。

 姜鸞自己從不放在心上。

 “再寒磣,也不會比先帝的陵墓更寒磣。”姜鸞曾經無事時和他閒聊,談到的先帝不是她父親明宗皇帝,是她短命的兄長。

 “先帝登基兩年就病逝,陵墓才動工,大山裡鑿開個墓穴,外頭鋪個石道,兩邊的石人石馬都沒來得及雕刻,先帝的棺槨就送進去墓穴了。”

 姜鸞說笑了一句,“至少我的墓外頭擺了八對石人石馬,看起來體面多了。”

 裴顯當時喝著茶,只聽不答。

 先帝的死因,是他深埋心底的秘密,是他需要終生揹負的罪孽,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天塹。

 姜鸞不知情,所以她談笑間可以輕鬆地提起先帝的死,先帝的墓。

 卻是裴顯這輩子絕不會主動提起的話題。

 朝廷接連打了三四年的仗。起先和北邊挾持了懿和公主的偽朝廷打。懿和公主在突厥亡故,韓震龍倒行逆施,喪盡人心,裴顯看準時機,集舉國之力,發兵剿滅了韓震龍的偽國,一舉收復關內十三州。從此和更北邊的突厥人接壤,接著和突厥人打。

 北邊和突厥人打,西北,東北,和陸續叛亂的幾個節度使打。

 第五年開始,他的名聲傳遍大江南北,戰事漸漸地少了。被重新納入版圖的州郡開始向中央朝廷納貢。

 賦稅一年年地豐裕起來。年中時,裴顯召問戶部官員算了算,居然有餘財繼續開鑿陵墓了。

 那就繼續修。

 從第五年,修到了第七年。

 每次工部詢問,裴顯雖然嘴上都答“儘快修”,但心裡始終是覺得,陵墓可以慢慢地修,修個十年二十年的也不遲。

 他遇見姜鸞的第一面,她已經傷損了肺,一幅奄奄一息的模樣。之後的每一年,到了秋冬換季時,她的舊疾就會來勢洶洶地發作幾場,每次太醫署的御醫們都會搖頭嘆息,謹慎地叮囑他早做打算,早早備好後事應對。

 年復一年,七年過去了。

 她的病還是好不了,一年還是有五六個月要躺在床上養病,但病勢看起來也並沒有他們口中描述的那麼壞。

 她臥床起不了身,人倒是一刻都不閒著。

 沉痾難治的這具身體,雖然遏制了她的活力,但只要她還好好地活著,生而帶來的鮮活的生命力,哪裡是一具病軀所能遏制得住的。

 她足不出戶,每天都有新的花樣。

 她要養貓。

 他起先沒在意,吩咐呂吉祥搜尋來各式各樣的狸奴,都是兩三個月大小,嬌嬌小小、性情溫順的幼貓,裝在各式各樣的籠子裡,呈進宮裡供她賞玩。

 她仔細挑揀了一輪,最後留下了一隻通體雪白長毛、看來漂亮精緻的波斯貓兒。

 她對這隻波斯白貓兒愛不釋手,整天去哪裡都抱著,原本乖巧溫順的貓兒,被養得脾氣越來越矜貴。

 波斯貓兒喜歡抓活物。

 她的波斯貓兒大半夜的鑽進庭院裡,追了半夜的耗子,又爬上樹掏鳥蛋,去草叢裡撲毛蟲。姜鸞跟著不睡覺,坐在庭院裡,命人點亮所有的燈火,撐著睏倦的眼睛,興致勃勃地看。

 庭院裡夜風吹過,驟然而至的夜雨打溼了她的肩頭,宮女們只稍微遲了那麼一點點,還在催促著姜鸞更衣,她虛弱的身子已經起了燒。

 裴顯睡到半夜被宮人叫起,匆匆進宮探視病情。

 春夏交替的季節,氣候乍暖還寒,她的病情猛烈反覆。

 一病就是半個月。

 等她從渾渾噩噩的沉睡中醒來,滿室都是苦澀中藥味,她在病床上張開痠軟的手臂,閉著眼睛軟軟地說,“我的貓兒呢,抱過來。想她了。”

 滿室宮人,無人敢應,紛紛沉默著低頭。

 她養的波斯貓兒,被視作引發這場大病的罪魁禍首……已經不在臨風殿了。

 姜鸞閉著眼睛喊了幾聲,無人回應,她隱約感覺不對,支撐著要起身。

 撐了幾下,哪裡起得來。

 裴顯站在床邊,隔著一道半放半掛的薄帷帳,低頭看她。

 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

 但不知怎的,姜鸞一眼便看出,他怒極了。

 “為了只狸奴,幾乎丟了性命。”裴顯的語氣依舊是稱得上和緩的,說出的話卻不容拒絕,“陛下的性子不適合養愛寵。”

 無論她怎麼鬧,怎麼求,怎麼好聲好氣地哄,裴顯軟硬不吃。

 臨風殿裡再沒有養過第二隻貓兒。

 姜鸞口述的遺詔裡,鄭重其事寫了一條,陪葬一套貓兒撲蝶的瓷碗瓷盤。

 要毛色雪白的貓兒。要上好的制瓷窯廠出的瓷器,貓兒的白毛要纖毫必現,栩栩如生。

 她在遺詔裡說,她喜愛狸奴,生前不得陪伴,希望死後如願。

 遺詔由起居郎忠實記錄下來,呈給裴顯,他一個字不漏地看到了。

 一整套二十四件貓兒撲蝶的越窯青瓷碗碟,已經日夜趕工地制好,作為貢物運送進京,由他親手放在她的陵墓陪葬裡。

 他以輔政大臣的身份,操持了全套喪事,在宮裡的靈堂裡守過了頭七之夜,率領百官步行護送棺槨入了城外五十里的山谷帝陵,回京如常地操持著整個月的政務,等到七七那天,又捧著那套剛送進京的二十四件越瓷碗碟入了山谷帝陵,在帝陵旁的青廬獨自守過了七七之夜。

 之前在宮裡操辦喪事,頭七之夜,他在靈堂裡。喪事繁瑣,耗費心力,他睜著血絲滿布的眼睛,坐在靈前。

 她的棺槨是一幅極厚重的金絲楠木棺,五年前就備下的,他後背靠著沉重的木料,喝了整夜的酒。

 帶進靈堂的酒,是邊關軍裡常見的烈酒,聞起來香濃,喝起來嗆辣,她提過幾次想喝,他從不讓她喝。

 “不行。”他理所當然地拒絕,“陛下的身子,喝不了烈酒。”

 見她沮喪,他難得安撫了句,“等陛下身子大好了以後,再喝不遲。”

 姜鸞氣呼呼地抱怨,“每次都是這句。朕的身子自己知道,這輩子再也好不了的。裴相每次都說以後,以後,朕沒那麼多以後了。”

 她說話慣常不留餘地,賭氣時說話更決絕,裴顯一笑置之。

 七年是一段不短的時間。她的身子拖過了最糟糕的頭一年,又度過了幾個難熬的秋冬,病危了幾次,最近兩年已經不再像初時那麼糟糕了。

 拖著不好不壞的身子度過了七年,朝廷的局面眼看著一點點的好轉起來。

 裴顯嘴上從來不說,心裡卻篤定地認為,就連四處窟窿的朝廷破爛攤子都能起死回生,她青春正盛,當然可以拖著這副病弱的身子,繼續不好不壞地度過十七年,二十七年。

 眼下是夏秋季節,她的身子曾被冰水寒氣侵襲入骨,一年於她最好的季節是夏季。

 剛剛度過了一個盛夏,步入初秋,七八月是她最穩妥的季節。

 他的生辰落在八月,也向來是她最鬧騰的月份。

 他早早地就防備著她鬧騰。

 盛夏剛過,初秋晝長。他躲出城外,在裴氏別院納涼的水榭裡,對著滿案的軍報奏本獨自過了生辰。

 當天還在籌劃著,今年未起戰事,國庫豐盈,或許明年可以往北一戰。等大破了突厥牙帳,把長城以北的威脅徹底剷除,便可以回過頭來,對付西邊南邊幾處擁兵自重、早有不軌之心的節度使。

 兩三年時間,不,如果出兵順利,或許只需要一兩年時間,剷除為首的一兩個,再挾著出兵銳氣一舉收降其他幾個。

 邊境寧靖,他就再也不需要頻繁領兵征戰,可以長久地留在京城。

 那時他得了空,再把朝堂細細地篩一邊,把這幾年京城三番五次刺殺他的背後主謀們揪出來,或許就可以找個天氣適合的日子,帶她出城踏踏青,省得她整日地在他耳邊抱怨出不了宮,日子太過氣悶。

 他向來擅長籌謀。

 手中掌著軍政兩邊的重權,一眼看穿了中央朝廷的內憂外患,他以極大的耐心和堅忍毅力,謀劃出一條長久之道。

 她卻等不了他了。

 令他猝不及防地崩逝在今年的八月,再也看不到他籌謀的那麼多以後。

 夜晚無人,邊關帶回來的烈酒從三兩錫壺裡傾倒而出,酒香濃郁,琥珀色的美酒淅淅瀝瀝,灑在祭奠靈前。

 靈堂隨侍的幾個小內侍遠遠瞠目看著,無人敢靠近。

 “上次不該攔你。”裴顯輕聲道,“喝吧。”

 白日裡哭靈的文武百官都出宮回家歇息,只等第二日再來。他親自守靈,夜風帶著嗚咽,在半開的靈堂木門外穿過。

 靈堂昏暗,只點起兩根長明白燭。裴顯從短暫的假寐裡驚醒,一陣難以言喻的心悸擊中了他。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失去了主人的內廷四處都靜悄悄的,除了刮過庭院的夜風,再沒有其他的動靜。

 他坐在靈堂裡,緩緩撐起身,環顧左右。視線所及的宮人都驚惶低頭,無人敢和他對視,所有人都無聲無息地往後退。

 宮裡剛殉了一批人,所有人都敬畏他,恐懼他,他習以為常。

 只是今夜他從淺眠中驚醒,總覺得哪裡不對。

 靠坐在金絲楠木棺槨旁,側耳仔細傾聽。

 沒有人飛奔著踩過木廊,沒有人心急火燎地大喊“御醫!”沒有人在半夜三更咚咚咚地拍響他緊閉的門,在門外大聲催促,

 “裴相,聖人有事急召!”

 “聖人口諭,裴相再不過去,就再也見不著她了!”

 “聖人送來了手書!請裴相務必儘快拆看!”

 等待了好一陣,周圍還是死寂。偌大皇城裡,彷彿只有他一個人。

 裴顯喃喃自語著,“怎麼會……這麼安靜?”:,,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