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深之大半夜進了急診室, 沈絲蘊陪著去的。
她坐在急診室門口的長凳上,聽到程深之在裡面難受的聲音,低下頭, 看著整潔反光的地板嘆了口氣。
凌晨兩點多,程深之被安排進病房,醫生拿著檢查結果找到她, 沒甚麼大礙, 胃裡有一小塊血淤,還有一項檢查結果偏高, 需要住院輸液。
沈絲蘊走進病房的時候,程深之已經被護士掛上水,他這會兒緩和多了,最主要是酒醒了。
他在病床上躺著, 手腕搭在額頭上,聽到腳步聲就把手腕撤下來, 仰頭看了看她, 然後又躺下。
“謝謝。”
“謝甚麼?”
沈絲蘊把檢查報告單放到床頭的桌子上。
男人抿了抿嘴, “陪我來醫院。”
沈絲蘊沒說甚麼,拉了一把椅子彎腰坐下,抱起來手臂,靜靜看著男人的臉龐。
許久才問:“現在知道生病人的心理了?”
程深之怔了一下,又掀起來眼皮子,沈絲蘊把臉龐側到一旁, 語氣淡淡的說:“人病了, 就希望有人陪著看病,不管男女都是如此。”
她想起自己肺炎那次,程深之答應了又爽約。
程深之被她這麼一說, 自然也想起來,在這個事情上理虧,那個時候確實毫無同理心。
他愧疚的低下頭,甚麼都沒說,許久才有勇氣去看沈絲蘊。
許多話就在嘴邊徘徊,可就是不知道怎麼說。
或許這個時候沉默才顯得更有懺悔的誠意。
病房靜默了許久,沈絲蘊拿起手機看時間,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門外又響起腳步聲,隨即房門從外面被開啟,程深之母親出現在病房門口。
瞧見床上的程深之,眉頭皺了皺,倒是沒有直接過來關切,嘴角含笑的朝沈絲蘊走去。
婆媳二人許久沒見,今晚是沈絲蘊主動聯絡的婆婆,程深之生病住院,她不可能一直在這陪著,原本想叫司機小蘇過來,電話沒打通,只能驚動長輩。
沈絲蘊還是叫了媽,畢竟程深之母親待她不錯,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不能少了禮貌。
隨後就對婆婆說:“既然您來了,那就沒我甚麼事了。”
程深之聞言抬起頭,沈絲蘊正好看過來,兩人視線交錯,他內心其實很希望沈絲蘊留下陪他,不過愧疚的張不開口。
沈絲蘊沒有猶豫,拿上包就走,
程深之望著妻子的背影,眼眸暗淡下來。
本以為她心軟才陪自己來醫院,看來又是自己自作多情,畢竟夫妻一場,人家只不過念著這個罷了。
他臉色比剛才白了幾分,躺下來沉默不語。
母親在耳邊嘮叨著,讓他更加煩躁,不願意講話——
“一大把年紀了,還能喝到胃出血,讓我說你甚麼好呢?”
“自己的身體要自己愛惜,你又不在身邊媽媽想照顧你也照顧不了。”
“有今晚的教訓,以後還喝不喝酒了?”
母親雖然嘮叨,但語氣溫柔,滿滿盡是關懷,換作以前他一定笑著安撫兩句,不管忌酒不忌酒肯定先答應下,今天不知怎的,有些壓不住煩躁,忍了忍打斷母親:“能讓我靜一靜嗎?”
母親怔了一下,抬起眼打量他,見兒子心煩意亂寫在臉上,大概也能猜出來甚麼事,便住了嘴沒再說。
默不作聲走到旁邊,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
程深之神色不濟的搖了搖頭,仍舊沉默不說話。
沈絲蘊離開後,病房裡就陷入無盡的寂靜。
她到家已經是凌晨三點多,疲憊不堪,把車子停到車庫,沒有直接下車。
頭往後仰,看著夜色發了會兒呆才推門下來。
客廳的燈竟然還亮著,沈絲蘊換好鞋,探頭往裡面瞧,客廳的電視機開著,只不過是靜音狀態,電視機對面的沙發上,坐著周辰。
他聽到動靜才站起來,兩個人互看一眼。
男生勾唇笑了,“他沒事吧?”
沈絲蘊脫掉外套走過去,語氣平淡的說:“沒事,死不了。”
走到沙發旁坐下,折騰到現在也沒了睡意,倒是有些餓,拿起茶几上的香蕉,掰了一根,慢悠悠的吃起來。
肩膀上忽然搭上一雙手,沈絲蘊一怔,那隻手力道恰好的幫她揉捏,放鬆筋骨。
她今晚著實有些累,就沒有拒絕,往後一靠,閉上眼睛靜靜享受。
她以前在別人面前做舔狗的時候,也幹過這等討好的事,儘管清高,幹起來也都是心甘情願的。
如今有人這麼對她,自然又被觸動。
享受片刻,忽然有些不捨,側頭對他說:“坐下休息會兒,我沒事。”
周辰笑了,“不累。”
沈絲蘊就沒再說甚麼,一根香蕉慢悠悠吃完,放到一邊。
這個時候睏意襲頭,聽男生在耳邊柔聲問:“要不要幫你揉腰?”
“好啊。”
沈絲蘊下意識答應。
“趴下。”
她嘆了口氣,褪掉家居鞋,依著指示側身趴到沙發上,長髮披肩,周辰輕手輕腳撥開,從肩頸往腰部按捏。
沈絲蘊愜意的不想睜開眼睛,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一覺到天亮,睜眼發覺自己已經被周辰抱到了臥室,她掀開被子,漫無目的的瞧了片刻天花板,想著昨晚周辰的貼心舉動,嘆著氣笑了。
這種潤物細無聲的追求方式,確實有些讓她招架不住了。
*
程深之在醫院住了三天才出院,這期間沈絲蘊沒再出現,都是母親照顧的,這三天程深之寡言少語,不知心中在想甚麼。
隔天兩人因為工作的事情碰面,沈絲蘊抬頭去瞧程深之,見這廝臉色憔悴,一改往日的意氣風發。
一會兒要去見客戶商,開車的是沈適,程深之沒有叫司機,沈適開車,沈絲蘊自然坐副駕駛,程深之一個人坐在後座。
雖然還沒離婚,沈絲蘊已經擺正自己前妻的位置,所以說話自前妻自居,這讓程深之很不舒服。
聊到甚麼,沈適笑問沈絲蘊:“回頭賺了錢,你準備怎麼用這筆錢?”
沈絲蘊挑了挑眉,“泡小鮮肉?”
沈適想笑不敢笑,拿眼睛去掃程深之。
這專案畢竟是程深之拉著沈絲蘊做的,沈絲蘊卻在他面前開這種玩笑。
男人有些生氣,一下子側過去頭。
沈適憋了笑,趕緊把話題扯開,“昨晚和朋友喝酒,我一個朋友問我要不要去他那做安檢,一月輕輕鬆鬆十幾萬,我還心動了。”
在老闆面前說這種話自然不合適,可沈適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問題,只能想到甚麼說甚麼。
車廂裡寂靜了幾秒鐘,氣氛有些尷尬,正當沈適尷尬到不行,後面的程深之才搭話:“未來技術人員薪水高是發展趨勢。”
沈適舒一口氣,隨後點了點頭繼續說:“他們還讓我去賣盒飯,說他們那食堂不好吃,賣盒飯一天都能賺三四千……我哪有那個時間。”
沈絲蘊現在鑽進了錢眼裡,聽到錢就有興趣,轉過來頭開始搭腔,“這麼多,那可以啊。”
程深之怔了怔,抬起頭,“你想去賣盒飯?”
沈絲蘊興致勃勃的說:“是呀,工作之餘偶爾去賣賣盒飯也不錯,體驗生活還能賺錢,我最近比較清閒。”
程深之提醒她:“等上了專案你就不清閒了。”
沈絲蘊說:“那不還有一個月?”
沈適幫腔,“賣盒飯?真的假的,那多不體面,萬一遇到熟人。”
沈絲蘊挑眉,“體面?甚麼叫體面?體面是能吃還是能喝?”
沈適住了嘴,心想我格局沒你高,這個臉我可丟不起。
沈絲蘊開始籌劃甚麼,想半晌忽然擰起眉,意識到一個關鍵問題:“賣盒飯倒不是不可以,關鍵是誰做飯?我不會做飯啊……”
她說罷視線去打量沈適,沈適趕緊擺手,“別看我,我也不會。”
程深之忽然笑了笑,心情到這會兒才好,問沈絲蘊:“你真想做我把家裡做飯的阿姨再找回來?”
這麼慷慨的一句話才引來沈絲蘊的關注,她終於回過頭,拿正眼看他,“這樣多不好。”
程深之說:“沒事,你開心就行。”只要你能看我一眼做甚麼都行。
兩人視線交錯,各自在算計甚麼。
沈適這個時候有些聽不下去,“姐夫你也跟著瞎鬧?請阿姨做飯去賣盒飯,要不要請個五星級大廚?”
程深之茅塞頓開,“有道理,五星級大廚做飯更好吃。”
“……”
這是員工盒飯啊……
你們知道甚麼叫員工盒飯嗎?
沈適看了看兩個完全不接地氣的有錢人,簡直不知吐槽甚麼好。
到地方,沈絲蘊和程深之率先下車,沈適去找地方停車。
門口有接待,兩人一前一後進門,沈絲蘊對這次程深之非要叫著自己的行為很是不滿,嫌棄了幾句,直到程深之說:“都是有頭有臉的朋友,介紹你們認識,以後或許對你有幫助。”
她這才閉嘴。
兩人進電梯,並肩站著,電梯裡只有兩個人,靜悄悄的。
程深之側頭看看沈絲蘊,有意無意拿手背蹭她,沈絲蘊又不傻,自然感覺出男人的刻意。
往旁邊挪了挪,程深之略微尷尬,假借咳嗽掩飾。
忍不住問:“我住院那幾天你怎麼沒有再去看我?”
沈絲蘊有些驚詫,側頭看過來,“你希望我去探望你?”
程深之低下眸子,沉默了一下才說:“儘管嘴上不說,當然希望你去看我。”
這個時候電梯忽然“叮”一聲,到了樓層,電梯門開啟。
沈絲蘊帶著疑惑問:“那你怎麼不說?你不說誰知道你心裡想甚麼?矯情。”
說完抬腳就走,程深之心中閃過一絲喜悅,大步跟上。
說他矯情還真矯情,又矯情的問了一句:“我說了你會來嗎?”
沈絲蘊回頭看他,抿唇一笑。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