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街道上,一輛馬車緩緩駛向城東方向,馬車裡坐著那位青衫公子和林夭,車伕是一名模樣伶俐的少年,十五六歲,透著一股子機靈勁,是青衫公子的貼身侍童飛絮。
看著空間寬廣有榻有桌的車廂,林夭心下默默汗顏:同樣是馬車,差別怎麼這麼大。
青衫公子斜椅在榻上,單手支著頭,一縷細細的青絲順著光潔的額頭垂髫於耳後,在那張白狐面具上勾勒出一個清雅弧度,膝上蓋著一條毛絨絨的白毛毯,榻邊的矮几上擺著一杯香茗。
林夭觀察完車廂裡的擺設,注意力便轉移到了青衫公子身上,看到他的頭髮時,一句耳熟能詳的詩詞突然在腦海中浮現,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
她發現這位青衫公子的頭髮是又細又長,看上去尤為柔軟,像是筆觸細膩的畫家一筆一筆地反覆描摹,才畫出這般漂亮的三千青絲。
“你叫甚麼名字。”青衫公子問道。
“林夭,林是樹林的林,夭是桃之夭夭的夭,”林夭坦然道。
青衫公子微勾了一下唇角,“名字倒是不錯,坐過來些。”
林夭便往他那邊挪了挪,敏銳地嗅到了幾分清淡的香味,夾著若有若無的花木清香,不像香料的香味,“不知公子該如何稱呼?”
“我姓柳,楊柳依依的柳。”他回道,面具後那雙細長的丹鳳眼饒有趣味地端詳著那張靈氣動人的小圓臉。
“名字呢?”林夭問道。
“無心。”他回道。
林夭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無心插柳柳成蔭,道是無心卻有心,好名字。”
那雙細長的丹鳳眼明暗交雜,似浸染了一絲笑意。
“公子買我回去是當丫鬟嗎?”
他耐人尋味地反問道:“你不想當丫鬟?”
林夭摸著良心地搖了一下頭,“無論是掃地做飯洗衣裳,我都在行,別看我年紀輕輕,幹起活來可麻利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而後端起案几上的那杯香茗,揭開蓋子,雪白的騰騰熱氣繚繞如霧,他輕呵一口氣,將那團霧氣吹散幾分,慢條斯理地淺品一口,放下後,閉上眼睛養神了。
林夭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腦海裡連連冒出一串詞語,講究,講究,講究...
馬車在一座大宅子前停下,飛絮隔著簾子道:“少爺,到了。”
面具後的那雙細長的丹鳳眼緩緩睜開,帶幾分似醒未醒的迷濛,靜神幾秒後,他朝林夭說道:“扶我起來。”
林夭心下一面嘖嘖地感概真是位身嬌肉貴的美男子,一面規矩地低著頭朝前方的臥榻走去。
走到榻邊後,她照著電視劇裡宮女扶娘娘起身的流程,先俯下身,然後伸手扶起便可。
流程是這樣沒錯,然也要主子配合才行。
面對眼前斜椅在榻上動也懶得動的柳主兒,林夭伸出去的一雙手沉思在空中,不知是該抓住胳膊直接拉他起來,還是等著他主動配合。
快速思量幾秒,她決定動手拉人,然還沒碰到他的袖子,便被他不知哪裡變出的一把摺扇敲了一下手。
“毯子。”
林夭頓時無語,這柳美男怎麼比死老頭還懶,死老頭起床時至少還會掀開被子,難道自己天生就是一張保姆臉...等等,也許這柳美男是在故意試探自己的耐心。
將那條手感柔軟的白毛毯細心地疊好放在一旁後,林夭順利扶起這位柳主兒,心裡頗有幾分成就感。
柳府格外安靜,一路走來,也未有看見丫鬟下人的蹤影,不是逢年過節,廊下卻間隔均勻地掛著兩排紅燈籠,將周圍的景緻籠罩在一片幽紅的光暈中,不添喜慶,反增詭異。
林夭跟在柳無心身後且行且看,視線落到那些扎眼的紅燈籠上時,渾身不禁起了一層毛栗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電視劇中的陰宅佈景,與眼前景象一般無二,心裡一個激靈,這柳美男莫不是隻...鬼。
想到這兒,她下意識地瞟了一眼地面,頓時鬆了一口氣,清幽的月色下,一前一後兩個細長影子斜隨在腳邊,並無不妥之處,都說鬼是沒有影子的,看來這柳美男只是品味有些獨特。
柳無心似注意到了身後之人的小動作,隨意問了句,“怎麼了?”
林夭微詫了一下,而後指著那些紅燈籠道:“怎麼不掛幾盞花燈?”
他停下腳步,看了一眼那些紅豔豔的燈籠,若有所思地道:“確實有幾分單調,明日讓飛絮去街上買幾盞花燈掛上。”又轉過頭問林夭道:“買幾盞掛著合適?”林夭還沒開口,他又徑自道:“乾脆全部換成花燈吧。”
林夭還在錯愕之間,他已悠閒朝前走去,摺扇隨意敲打著指節,似有幾分薄喜。
穿過兩道拱門,行過幾段迴廊,再入一道拱門,便進了一方清幽雅緻的庭院。
“日後,你便住這兒。”
柳無心邊說邊朝前方的屋子走去,林夭快速打量幾秒院中景緻,而後提步跟了上去。
到了門外,他停住步伐,林夭立刻會意,上前將門開啟,又俯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他抬扇輕敲了一下林夭的腦袋,“孺子可教也。”
進屋後,林夭一直在門側附近徘徊,一雙洞悉黑暗的慧眼將屋中的桌椅擺設快速記在心裡,若是有個萬一,逃跑時也不會被磕頭絆腳,必要之時還可以用作武器。
柳無心知曉這丫頭在提防自己,便將銅架上的紅燭點上,黑暗中接連亮起明亮的燭花,溫暖的明黃色光芒漸漸裹滿整個房間。
“你早些休息。”
柳無心留下這句話,信步離開房間,經過門側時,那雙細長的丹鳳眼微微側向那雙燈火籠罩下的清澈眼瞳,僅一剎那,便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他踏出門檻時,兩邊的雕花房門也自動合上,仿若被無形的機關操縱著。
林夭看著這違反牛頓定律的一幕,托腮思考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內力關門,果然是又便利又酷炫。”
忙碌了一天,林夭一挨枕頭便睡著了,連妝也沒顧得上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