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瑤瑤帶著崑崙石離開前, 又進入了怪夢。
或許是感知到她的意圖,這次的夢境冗長完整,紅衣男子抱著她走過了冰稜之路, 進入了那扇泛著五色靈光的拱門。
拱門內, 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崑崙水, 水面凍結成冰,冰封著水下萬物。在遙遠的冰面上, 有一座巨大的圓形祭臺, 祭臺上矗立著數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鑲有粗沉透亮的鎖鏈, 它們如用上好的玉石雕刻而成, 泛著凜冽光澤,根根垂落沒入冰面, 通向水底深處。
……好熟悉的鎖鏈。
夢中的場景與曲瑤瑤的某處記憶重合, 望著那些特殊讓人印象深刻的鎖鏈, 曲瑤瑤記得自己不止曾在虺蛇的荒海石殿見過,還在某處幻境見過。
幻境中漆黑無光,無數的鎖鏈從天而降鎖著一臺冰棺,記憶中的場景逐漸與之重疊。
曲瑤瑤低頭看向冰面, 厚厚的冰層下, 隱約透出深埋在水底的冰棺。原來,她那次進入的幻境是真實存在的。
隨著紅衣男子的走進,祭臺亮起五彩的光,望著那沖天的法光, 不知為何,曲瑤瑤的心臟開始收緊呼吸困難。她看到紅衣男子將她放在祭臺上,看到自己很慌亂的去抓他的衣襬。
“不要走。”
夢境中的自己哽咽著, 她抓著紅衣男子的衣角仰頭,看著他的面容問:“你要去哪?”
那人不答,呼嘯的風雪席捲,吹亂曲瑤瑤的衣發,吹得男人身上的紅衣烈烈揚動。或許是夢境中的她終於能與紅衣男子正面相對,於是曲瑤瑤一點點看清他的面容。
大雪紛飛,凌亂她的視線,她看清男人蒼白如玉的下巴,殷紅染血的薄唇,高挺精緻的鼻樑上,是一雙狹長深邃的鳳眸。
他也在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半掩住眸色,晦暗不明間,側顏如雪寒涼。
是……謝青洵!
曲瑤瑤睜大眼睛,心臟像是被人重重撞擊過,雖然早已猜到,但親眼看到謝青洵的面容,她還是覺得自己難以接受。
不是晁淵,這確實是屬於謝青洵的臉。
夢境中的自己望著他一直在哭,細碎的哭聲在努力的壓制下如同小獸嗚咽,她哀求道:“求你了。”
“我很怕,別把我留在這裡可以嗎?”
大概是被曲瑤瑤的哭聲打動,謝青洵默了片刻屈膝,他蹲在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很溫柔哄著她,“別怕。”
“你乖乖留在這裡,等祭祀完成,我便會回來。”
他說的是自己還會回來,可並未說會回來找曲瑤瑤,夢境中的她好傻好單純,明明預感到這裡有多危險,卻因為謝青洵的一句話沒有哭鬧。
她依舊緊抓著他的衣袖,不安重複著:“你不能騙我的,等一切結束,一定要回來找我。”
謝青洵沒有騙她。
所以他只是對曲瑤瑤彎唇笑了笑,沒有應下她的話。
“謝青洵……”
“謝青洵。”一遍遍喚著這個名字,好似多念幾遍,她就能從他身上獲得勇氣。
砰——
天地忽然發出震顫,四周的雪山開始簌簌往下落雪。
“時間到了。”
伴隨著這道不帶感情的聲音,謝青洵抬手拂落曲瑤瑤抓在他衣服上的手,曲瑤瑤蹌踉著後仰,想要重新去抓謝青洵的衣服,卻在伸手時被沖天的法光刺傷。
“謝青洵。”
“謝青洵……”
“你不要……丟下我。”
漫天大雪,五色的光在天空撞擊裂開缺口,冰層以極快的速度裂開,有甚麼東西在蠢蠢欲動,滿耳是震顫的鎖鏈聲。
謝青洵不見了。
整個崑崙神山都在顫抖,好似只剩下她一人。
曲瑤瑤感覺自己好痛,痛的渾身發顫面板髮燙,純淨的雪蓮在她身後綻放,紅蓮業火悄無聲息攀爬至它的花瓣。她的本源雪蓮化為無數靈光破碎灑滿,在本源之體炸開時,她的人身也瞬間化為粉碎。
終究……只是他開啟封印的一把鑰匙。
原來她所求的純粹歡喜,竟如此錐心焚骨。
“……”
夢散了。
曲瑤瑤醒來怔愣了好久,等回神時,抬手摸了摸臉頰觸手溼漉,夢境中的悲痛蔓延至夢外,她感受到夢中自己的不解茫然,痛苦無助。
直到徹底消散,她還期待著謝青洵能出現在她身邊,痴傻到沒有任何骨氣,明知自己會死,還奢望著謝青洵捨不得傷她。
怎麼會這麼傻,傻到完全沒有為人該有的防備警惕,如一株初生的雪蓮。
夢境中的自己,讓曲瑤瑤想到了自己剛化形的時候,她也是甚麼都不懂甚麼都相信,想象著這個世界的美好,看不懂為人的惡意不堪,一心撲在自己心悅的仙尊身上。
好在,她身邊有了崇安。
隨著這場夢散,曲瑤瑤終於看懂了崇安對她的良苦用心。他幫她逃離謝青洵身邊,耐心教她為人處世法術修習,還一遍遍不厭其煩的提醒她謝青洵是怎樣的人。
【就是因為我知有些東西比命重要,我才會來到你的身邊。】
【謝青洵不配得到你的愛,他會害死你。】
一切好似早已有所安排,如今再細想崇安對她說的字字句句,都是在阻止她走向毀滅,就好像他早已預知到自己對上謝青洵的結局。
可惜曲瑤瑤太不爭氣,到了最後,崇安只能用那樣兩敗俱傷的法子挽回敗局。
若是崇安當時沒有殺了謝青洵,那麼她夢中的場景,便是她最後的結局嗎?
曲瑤瑤想不明白,因為夢中的她口口聲聲喊得全是‘謝青洵’,夢中那張臉也確實是謝青洵並非晁淵。如今謝青洵消散,重新歸來的是魔君晁淵,一切早已改變,前路未知。
時間已經不早了。
曲瑤瑤整理好情緒收好崑崙石,擦乾淨眼淚推門出去。外面雪還在下,見過了崑崙神山上的大雪,眼前仙墟上的雪便變得細小浪漫,她抬手接了片雪花,離開前又去了趟藥王宗。
這一走,也不知會發生甚麼。
不知是不是受那場怪夢的影響,曲瑤瑤心裡空落落的又很沉重,極為複雜。藥王宗的那些傀儡人依舊沒有好轉,她想了想了,去藥王宗又留了不少自己的血,總想給多再給一些。
“好了好了,瑤蓮仙子這些可以了。”藥王宗弟子看的心慌,忙給她止血,“先前的還沒用完呢。”
“您放心就是了,要是血不夠用我們會找您的,仙子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剩下的緩幾日在說。”
……緩幾日。
曲瑤瑤聽著這幾個字微怔,末了只是點了點頭,“好。”
她怕的就是自己沒了以後。
從藥王宗出來,曲瑤瑤有些不知自己該去哪裡了。
想要興陽宗看看曲靜嫻和哥哥,臨到發現自己臉色蒼白狀態看起來太差,怕他們擔心便又原路返回。想去找莫玄霄說說話,卻被告知莫玄霄正在總宗商議要事,至今還未出來。
好像所有人都在忙,只是她沒有歸屬,又不知該做甚麼。
“算了。”曲瑤瑤拍了拍臉頰試圖讓自己恢復情緒,不想因一場夢變得悲觀難過。
“謝青洵已經死了,我也不再是夢中那個傻傻的小雪蓮,一切都會改變的。”曲瑤瑤這般告訴著自己。
天很快就要黑了,她不會傳送法陣,從上界去往下界迎仙城需要幾個時辰。趁著莫玄霄沒來,她坐在桌邊一筆一劃留下了封離別書,趁著天黑悄悄出了仙墟。
等莫玄霄半夜忙完,發現這封書信時,曲瑤瑤早已出了上界。他開啟書信,上面只有簡單幾個字——
【我走啦,不要去找我,祝安好。】
曲瑤瑤沒說自己去哪兒,也沒說自己去做甚麼,但看著這短短几個字,莫玄霄已經猜到了她去了哪裡。
……她終究還是選擇了晁淵。
“瑤瑤。”莫玄霄胸口悶得厲害,揉碎掌心的薄紙閉了閉眼睛,不知是不是太累有些站立不住。
撐著桌子緩了片刻,他低念道:“你甚麼時候離開不好,為何要這時……”
正要親自去把人追回來,顧天慈進來沒看到曲瑤瑤,疑惑問了句後直接說正事,“我已經將弟子集合在仙墟,隨時可以出發。”
莫玄霄抿了抿唇,沉默片刻啞聲:“你先帶人去。”
“甚麼?”
莫玄霄將手心的紙團攥的更緊,“本尊還有些事……”
“甚麼事?”顧天慈很不理解,“你還有甚麼事比得過沽南城一城的百姓重要?”
孰輕孰重,他身為天尊應該明白。
.
晁淵要曲瑤瑤在寅時到,她不敢有片刻耽誤。
哪怕是失血過多身體不適,她還是咬牙以最快的速度去了迎仙城,等找到晁淵所說的浮臺酒館時,大冬天裡她已經出了一身汗,不過好在,她沒有遲到。
晁淵早已派人在浮臺酒館定了房間,掌櫃一得知曲瑤瑤的名字,連忙領著人上了最好的房間。見曲瑤瑤面色蒼白滿頭是汗,掌櫃關心道:“天氣嚴寒,姑娘要不要來壺酒暖暖身子?”
曲瑤瑤不敢再喝酒,推門進房,卻看到滿室空蕩,她不由問:“房間的客人呢?”
“客人?”掌櫃懵了下,隨即道:“這包房目前只來了您一位客人啊,另一位還沒到呢。”
曲瑤瑤看了看黑沉沉的夜色,“現在甚麼時辰了?”
“回姑娘的話,現在是丑時三刻。”
那是她來早了。
曲瑤瑤到桌邊坐下,打發走掌櫃,“我甚麼都不要,你先去忙吧。”
“哎好。”掌櫃靜悄悄出門,多看了曲瑤瑤一眼,體貼的為她關上大門。
曲瑤瑤就這麼坐在桌邊乾等,她以為,晁淵既然約她寅時見,那麼一定會按時出現。她等啊等,就這麼傻傻乾坐著等,期間頭腦發昏好多次睡著又醒來,遲遲都未等到晁淵出現。
“姑娘。”
“欸,姑娘。”
又一次睡著,曲瑤瑤被掌櫃喚醒,掌櫃見她一個姑娘家乾等在房中怪可憐的,喚醒她關心問:“姑娘餓不餓?要不要我幫你拿些糕點進來?”
曲瑤瑤迷迷濛濛有些難受,埋首在胳膊間蹭了蹭,她吃力撐身看了眼窗外,發現外面天快亮了。
“甚麼時辰了?”
掌櫃道:“馬上就要破曉了。”
寅時已經過了。
曲瑤瑤有些生氣,奈何渾身疲乏沒多少力氣,她問:“這間房誰定的?”
“是一位身穿黃裙子的姑娘,留下了客人的名字說是今日會來,讓我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看來是黃瑛。
“那她人呢?”
“那姑娘訂完房間就走了,至今還沒來過呢。”
曲瑤瑤太困,連帶著思考能力也有所下降,想不出晁淵究竟唱的是哪一齣。崑崙石還在她手中,他不可能拿這種事同她戲耍開玩笑,晁淵也從不是這麼無聊之人。
“那我再等等吧。”曲瑤瑤困得厲害,留下這句話便重新將臉埋入臂彎中,腕上的鳳凰手鐲精緻奪目,安靜守護著主人。
掌櫃欲言又止,見她狀態不好想多問幾句,又看她困得厲害不願意理人,便搖了搖頭重新關門出去。
曲瑤瑤重新陷入沉睡,忽然夢到了自己初成為曲瑤瑤去見謝青洵的時候,那時她也傻傻等了一整天,等到無聊睡著,好脾氣的不知謝青洵故意為之,人來了還對著他笑。
那時的謝青洵身為仙尊,身有仙骨五官精緻淡漠,一言一行貴氣優雅。他站在涼亭內,一身華貴白袍凝視著她,微微含笑問道:“邪祟入侵那晚,曲姑娘可看清傷你的妖邪是何模樣?”
曲瑤瑤也不知自己怎麼就夢到了這一幕,她搖了搖頭回不記得了,於是便看到謝青洵走到她面前,面色淡淡欺負她一株甚麼都不懂的花,十分不要臉的撩開她的衣領,用手緩慢觸控過她脖間的青紫手印。
……不對!
夢到這裡忽然停住,曲瑤瑤在夢中皺起眉頭,忽然疑惑:謝青洵怎麼會如此精準的知道她脖子上有傷?!
再回憶那日謝青洵的模樣,曲瑤瑤忽然品味出絲絲不對勁,她懷著疑惑在夢中不停的反問自己,很快衝散了睡意。睫毛顫動幾下,她睜開眼看到有光束透過窗牖投射到桌面,橙金瀲灩近在眼前。
天亮了。
曲瑤瑤動了動身體,緩慢撐著手臂坐起身,毫無徵兆的,她抬頭對上雙如朝陽光輝般的赤金瞳眸。
晁淵不知何時坐到了她的對面,他外披一件厚實的暗紅鴉羽篷衣,金冠束髮,大半柔順散落在身前,膚白貌美五官精緻過分的俊美,比仙尊時多了幾分昳麗肆意。
“可惜了。”見曲瑤瑤醒來,晁淵平靜挪開目光望向窗外。
低嘆道:“今日的日出很美,竟被你生生睡過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日的日出很美,可惜只顧著看瑤瑤,生生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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