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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2022-06-16 作者:含胭

 阿偉名喚錢利偉, 在A省另一個城市工作,是蔣建齊的大學同學兼室友,兩人是最好的兄弟。

 90年代初的大學生們感情很深厚, 蔣建齊生病那兩年,家裡債臺高築, 錢利偉自己也剛結婚,還是省吃儉用給他送了一些錢。

 蔣建齊去世後, 錢利偉哭著對李照香說, 一定會幫著照顧蔣贇, 蔣贇就是他乾兒子。

 他也的確做得不錯, 哪怕蔣贇的生母離開了,錢利偉依舊每年來一次錢塘, 看望李照香和蔣贇, 給他們帶些生活用品, 再給小蔣贇發一個紅包。

 變故發生在蔣贇五歲那年的秋天,錢利偉風塵僕僕趕來錢塘,卻驚訝地發現, 孩子不見了。

 他問李照香, 是不是把蔣贇送人了,李照香大怒:“我怎麼可能把孫子送人?我是把他送去上學了!”

 說著還拿出那家武校的宣傳單給錢利偉看, 錢利偉看著那薄薄的劣質印刷紙就感到不妙,問:“好好的孩子為甚麼要送去這種地方?蔣贇明年九月就要上小學了呀!”

 李照香說:“這就是小學啊, 收費可便宜, 還包吃住, 可以一直上到初中畢業呢!”

 錢利偉痛心疾首:“阿姨,你這是在耽誤孩子呀!”

 李照香被一個後輩如此指責,氣得直哆嗦:“我耽誤孩子?小崽待在家, 我一步都不能離開!怎麼去掙錢?不掙錢,我倆去喝西北風啊?這麼大的小孩多調皮你知道嗎?你知道個屁!我一個鄰居給我介紹的這學校,我覺得挺好,問小崽願不願意去學武功,他自己說願意,我才送他去的!都去一年了!”

 錢利偉覺得和這文盲老太太簡直無法溝通,乾脆問:“能接回來嗎?”

 李照香反問:“接回來你養啊?我是沒空看著他,不用掙錢啦?”

 錢利偉:“……”

 最終,他把那張武校宣傳單上的地址、電話抄下來,離開了錢塘。

 考慮很久,錢利偉還是把這件事告訴給蔣贇的親生母親——翟麗。

 他是蔣家這邊唯一一個能聯絡到翟麗的人,也算是翟麗父母留的後路,把他作為蔣家和翟家之間的中間人。

 翟麗後來再婚生育,據說生活過得安穩富足,丈夫體貼會賺錢,孩子天真又可愛,她已經淡忘掉在錢塘的那段婚姻。

 翟麗父母告訴錢利偉,沒有要緊事別聯絡翟麗,並且,不經過他們同意,絕不能把蔣贇的資訊透露給翟麗,也不能把翟麗的聯絡方式給到李照香。

 錢利偉覺得,才五、六歲大的蔣贇被送去一家看著就不靠譜的武校,應該算是一件要緊事吧?所以,他還是聯絡了翟麗。

 至於翟麗有沒有想辦法處理,錢利偉就不知道了。因為一年後,當他再一次去錢塘看望李照香時,發現老太太早已搬了家。

 其實,在袁家村打聽一下,還是能找到老太太的,但不知為甚麼,錢利偉沒去找。

 小孩不見了,蔣家只剩一個沒文化又固執的老人,錢利偉來之前就缺乏動力。

 他像是自我催眠般,說我來了,但我找不到人了,這事兒不賴我,建齊,我已經盡力了。

 從那以後,錢利偉就再也沒去袁家村找過李照香,也沒再見過蔣贇。在他的記憶裡,那個有著一頭捲毛、會用嗲嗲的小奶音叫他“錢叔叔”的可愛小男孩,模樣永遠停留在四歲的年紀。

 錢利偉和蔣建齊的同窗情誼,就此消散。

 ——

 蔣建梅在錢塘待了幾天,每天都在病房照顧老母親,周文越天天在外面玩,打卡錢塘諸景點,玩累了就回招待所睡覺,蔣贇連她人影兒都見不著。

 不過姑姑來了,蔣贇的確輕鬆不少,每天都能回出租屋給她們做飯、送飯,不用去醫院食堂買飯菜。

 這些天,草花來醫院看過奶奶,剛子叔和鍾叔也來過,連於暉都來了一次,和賈小蝶一起,他們就跟約好了似的,都沒買東西,只給錢。

 章翎幾乎天天來,章知誠和楊醫生也來過,臨走時,章知誠給了蔣贇一個紅包,裡面是一千塊錢,說:“錢不多,你看著用,有困難就和我說。”

 蔣贇心中感激,捏著紅包說不出話來,章知誠拍拍他的肩:“你還小,別硬撐,有甚麼事和你姑姑商量著來,千萬不要自作主張,知道嗎?”

 “嗯。”蔣贇點頭,“謝謝叔。”

 十六歲的少年從未享受過衣食無憂的生活,對於苦難,接受度比同齡人高許多。

 生老病死,誰都躲不掉,蔣贇想過李照香重病纏身的這一天,只是沒料到會來得如此早。

 他倒也沒多絕望,更不會怨天怨地,人人都說胃癌不算嚴重的癌症,李照香又是中期,還沒轉移,能救活,叫他不要太擔心。

 蔣贇更發愁的是李照香手術後的調養問題,五中高二、高三年級八月中旬就要開學,上的還是新課,他很難請假。

 可不請假,誰來照顧奶奶?姑姑嗎?雖說姑姑的兩個孩子都上大學了,可她家裡還有年邁的公公婆婆要照顧,她不可能在這裡待太久。

 這個問題,蔣贇作為小輩沒法子開口提,眼看著開學日越來越近,只剩一個多星期,他多少有些焦慮。

 李照香兩天後要進行手術,醫生要求她這兩天以流食為主,蔣贇就給她熬一些小米粥,裝進保溫瓶帶去醫院,自己和姑姑則吃些簡單飯菜。

 蔣建梅比蔣贇想象中來得好相處,對吃飯要求也不高,蔣贇做甚麼她吃甚麼,只是,她對蔣贇的態度始終疏離又客氣,從來不會關心地問問他生活、學習上的事情。

 遠親不如近鄰,蔣贇這會兒算是深有感觸。

 這天傍晚,錢塘下了一場雷陣雨,電閃雷鳴,暴雨傾盆,陣仗大得彷彿有誰在渡劫。

 蔣贇在出租屋做好飯菜和小米粥,冒著暴雨,騎車去醫院送飯。

 他把車停到腳踏車棚,脫下雨衣塞進車兜,跑了幾十米衝進住院大樓,身上還是被淋溼了。

 他渾身泛著潮氣、提著袋子坐電梯到十一樓,聞到早已習慣了的消毒水味,向奶奶的病房走去。

 病房是三人間,門開著,蔣贇聽到裡面傳來女人的說話聲,也沒多想,就走了進去。

 奶奶就睡在靠門第一床,床邊圍著兩女一男,坐著的是兩個女人,其中一個是蔣建梅,另一箇中年男人站在床尾,似乎是不想打擾她們聊天。

 蔣贇停住腳步,視線完全不受控制,沒看奶奶,沒看姑姑,也沒看那男人,就像被命運推動著、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往前行一般,他的眼睛裡,就只剩下蔣建梅身邊的另一個女人。

 那女人看到他,慢慢站起身來。

 她和楊醫生差不多歲數,留著一頭咖啡色長卷發,個子挺高,身材保持得很好,面板白皙,五官竟帶點兒異域風情,鼻樑高,眼窩深,長著一雙有著咖啡色瞳仁的漂亮眼睛。

 老天像是應景般在窗外劈過一道閃電,緊接著,炸雷聲響起。

 蔣贇已石化。

 那女人看著他,目光悽楚,嘴角卻扯出一個怪怪的笑,像是在極力壓抑感情,開口叫他:“貝貝。”

 蔣贇手裡的保溫瓶和餐盒統統落地,一片狼藉。

 那女人吃了一驚,向前一步,又叫:“貝貝,我是……”

 沒等她說完,蔣贇已經轉過身,用百米衝刺的速度向樓梯間跑去,差點撞到一些護士和病人。

 身後,那女人似乎追出來,在走廊上大喊:“蔣贇!我是媽媽呀!”

 蔣贇已經衝進樓梯間,沿著那旋轉的樓梯,快速往下跑。

 心臟跳得很重很重,彷彿要炸開,明明是三伏天,他卻滿身寒意,一鼓作氣跑到一樓,蔣贇衝進腳踏車棚,雨衣都來不及穿,開啟鎖,跨上車,一頭衝進暴虐的雨幕中,任憑雨水把他澆透,還能掩蓋掉臉上另一些叫人恥辱的痕跡。

 ——

 天氣太熱,章翎習慣每天晚飯後來找蔣贇。

 她穿一條藏青色連衣裙,左手拎著一把長柄傘,右手提著兩杯冰桔茶,晃悠晃悠來到病房,卻只看到一個令人尷尬的場面——奶奶在哭,蔣贇的姑姑也在哭,另一個陌生女人雙肘支著病床,手指都插/進頭髮裡,在那裡不停搖頭:“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病房裡其他病人和家屬都沉默著,章翎終於看清那女人的臉,頓時呆若木雞。

 怎麼說呢?但凡是認識蔣贇的人,只要不是眼睛或智力有問題,一眼就能看出,這女人和蔣贇必定有著血緣上的聯絡。

 李照香看到章翎,向她招招手,章翎走進去,李照香說:“小妹,你回去吧,今天小崽不會來了。他剛才來過,後來走了。”

 章翎看看那個女人,心裡猜到了甚麼,問:“蔣贇去哪兒了?”

 李照香說:“回家了吧。”

 那女人突然大叫:“他住哪兒?我去找他!”

 一個章翎之前沒注意到的中年男人開了口:“你今天就別去了,那麼大雨,讓他冷靜一下吧,孩子還小,腦子轉不過彎來很正常,過兩天就好了。”

 女人又嗚嗚嗚地哭起來,再一次自責:“是我對不起他,是我對不起他……”

 章翎冷眼看著他們,猜不出這男人是誰,難道是蔣贇的繼父?

 她對李照香說:“奶奶,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好好休息,後天就要做手術,您千萬不要太激動,對身體不好。”

 李照香抹著眼淚點點頭:“我知道,小妹你回去吧,那麼大雨,還讓你跑一趟。”

 她們說話時,那女人一直在觀察章翎,章翎當然不緊張,隨她看。

 她並不喜歡這個人,儘管她長得很漂亮,氣質也溫婉和善,但章翎心裡明白得很,這是個不負責任的人,任何苦衷都不成立。

 對奶奶說了聲“再見”,章翎就離開病房,下樓來到住院部門口。

 她撐著傘,在雨中靜靜地站了好一會兒。

 暴雨如注,地上已有一大片積水,雨傘根本沒甚麼用,章翎卻不在乎被淋溼,莫名記起三月時的那場雨。

 她躲在那男孩身後,抬頭能看到他的後腦勺,捲髮被水淋溼,都貼在了頭皮上,顏色也變深了。

 她記起他低沉的嗓音,他說:“別怕,有我在。”

 剛才的陌生男人說“孩子還小”,章翎微微一笑,心想,蔣贇還小麼?他早已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不經意的時間,長成了一個有骨氣、有擔當的人。

 這些大人真的都很自以為是,那些眼淚也不知是流給誰看,認的錯,也不知是說給誰聽。

 現在是怎樣?奶奶生病了,他們來找蔣贇,是要把他帶走嗎?

 章翎笑意漸收,心中無比篤定,蔣贇,是絕對不會跟他們走的。

 想到這兒,章翎的腳步動了,踩著積水,往袁家村走去。

 ——

 第四醫院離袁家村一站路,因為雨大,章翎走了二十分鐘才走到蔣贇家,敲門後,發現屋裡沒人,他的腳踏車卻停在院子裡。

 這麼大雨,他會去哪兒呢?

 章翎撐著傘在院子裡開動腦筋,心裡突然一亮,猜到了一個地方。

 繞了好久的路,章翎才找到那片小空地,空地沒有路燈,很暗,只有附近住家的燈光能微微照明。

 私家車橫七豎八地停著,章翎遠遠看去,角落裡的健身設施上,果然坐著一個人,淺色上衣,屈腿抱膝,面向那棟硃紅色的小樓,把自己團成了一個球。

 章翎向他走去,一直走到他身邊,他都沒抬起頭來。

 雷陣雨不會下太久,這時候雨勢小了些,章翎把傘和冰桔茶擱在地上,摘掉眼鏡放在傘上,往前邁了一步,略微俯身,張開雙臂就把他擁進懷裡。

 男孩子早已全身溼透,再旺的火氣也無法抵禦暴雨侵襲,他身體冰涼,僵硬如石,皮肉貼著骨頭,是獨屬於少年人的瘦削凌厲。

 章翎要好點兒,身上只是微潮,懷抱還帶著暖意。

 就這樣抱著他,許久許久,懷裡的人終於動了一下,蔣贇像是從哪裡穿越回來,眼神逐漸聚焦,發現自己被誰抱在懷裡後,簡直要瘋掉。

 他輕輕掙扎,章翎終於鬆開他,笑著說:“醒啦?”

 蔣贇的眼睛又紅又腫,抬頭看著面前溼漉漉的女孩,輕聲問:“你怎麼在這兒?”

 “我去醫院找你,你不在,奶奶說你回家了。”章翎也不顧推腿器上都是水,拉拉裙襬,橫著坐下,面向蔣贇的方向,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蔣贇呆呆地看著她,問:“你見到她了?”

 “嗯。”章翎點頭,“但我沒和她說話。”

 蔣贇的眼神往四周飄,冷冷開口:“我不知道她這時候來是甚麼意思,早八百年幹甚麼去了?我現在,一點兒也不想見她。”

 章翎說:“我理解。”

 雨依舊在下,只是變成了小雨,兩人反正都淋溼了,倒也不在意,權當在酷暑天裡消暑降溫。蔣贇抬頭捋捋頭髮,自嘲地說:“我現在才知道,為甚麼別人會說我長得像她,原來這天然卷是遺傳的。”

 章翎說:“她長得有點兒像外國人。”

 蔣贇問:“那我呢?”

 “你不像。”章翎搖頭,一本正經地說,“你是華夏好兒郎。”

 蔣贇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他又低下了頭,小聲說:“我是不是和你說過,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六歲那年?”

 章翎:“嗯。”

 “我記不得她的臉了,但一直記得她對我說的話。”

 “她說了甚麼?”

 “她說,她沒辦法,不能帶我走。”蔣贇抬眸與章翎對視,說得很慢,“那時候,我在武校,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天天捱打,捱餓,練習那些基本功,渾身都是傷,哭都不敢哭,哭了會被揍得更慘。有一天,教練說,有個女的來看我,我高興壞了,以為是奶奶來接我回家,出去見到人,我更高興了,因為那個人,說她是我媽媽,親生的媽媽。”

 那時候蔣贇還沒滿六週歲,這些事,他只有零星的記憶,但見到親生母親時那種狂喜之情,他這輩子都忘不掉。

 他兩歲多就沒有媽媽了,連媽媽的照片都見不到,別人都有爸爸媽媽,奶奶告訴他,爸爸在那個石頭房子裡,而媽媽走了,不要他了。

 小蔣贇不信媽媽會不要他,奶奶把他送來武校,他記恨奶奶,心想,不要他的是奶奶才對,如果媽媽在,一定不會把他送到這麼可怕的地方。

 這兒說是能讀書學武功,結果都是騙人的,他連飯都吃不飽,每天無休無止地練功,捱打,還要被帶出去表演雜耍,也不知道要待多久才能回家。

 然後媽媽就來了,小蔣贇高興地哭了,絕處逢生般,一點兒沒有陌生感,抱著媽媽不撒手,說媽媽你帶我走吧,你帶我走吧!我好想你啊,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會聽話,我會好好學習,我不會惹你生氣,求求你帶我走吧!

 媽媽也哭了,抱著他,親他的臉,摸他的小光頭,嘴裡卻說:對不起,對不起,媽媽沒辦法,媽媽不能帶你走。

 那次見面還不到半小時,媽媽給他帶了些吃的和衣服,後來就走了,再也沒出現過。

 蔣贇記得自己抱住媽媽的大腿,哭得賴在地上,是兩個教練合力才把他給拽下來,他掙扎著向媽媽伸出小手,哭喊著媽媽你帶我走吧,求求你帶我走吧!

 可是媽媽就那樣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門,隔著鐵欄杆,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小蔣贇還在哭,等再也看不見媽媽時,迎接他的就是教練重重的耳光。

 他被打得摔在地上,那個魔鬼說:“想走?白日做夢。”

 在時光的流逝中,媽媽決絕的表情漸漸變得模糊,當時有多高興,後來就有多怨恨,幾年後,蔣贇終於再也記不起她長甚麼樣了。

 直到今天,他看到那個女人,苦痛回憶裡的那張臉才重新長出五官,她們融合在一起,她叫他“貝貝”,她說:蔣贇,我是媽媽呀。

 呵,哪兒來的臉?

 章翎看著蔣贇走神的表情,帶著隱隱的憤怒,沒去催他,等他回過神來,才伸手拉住他的手。

 蔣贇低下頭,看著兩個人牽住的手,又一次出神,章翎卻說:“蔣贇,我知道……你可能不願意講,但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在武校都經歷了甚麼,你能給我說說麼?”

 蔣贇問:“你為甚麼想知道?”

 章翎說:“因為我想多瞭解你一些。”

 “你為甚麼想多瞭解我?”

 “因為……”章翎眨眼,因為沒戴眼鏡,那雙圓圓的眼睛顯得如此靈動,她說,“因為咱倆是好朋友啊。”

 蔣贇眼裡亮起一層光:“只是好朋友嗎?”

 章翎微笑,還有點害羞,依舊牽著他的手,指甲還掐了他一下:“現在就只能是好朋友,以後……以後再說唄。”

 蔣贇:“……”

 他想,這是甚麼意思?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不可能吧?不可能吧?

 絕對不可能!

 章翎雖然是近視眼,腦子卻很聰明的呀。

 蔣贇變幻莫測的表情弄得章翎很尷尬,只能鬆開手,溫柔地開口:“能說說麼?我爸爸說,心裡有事別老壓著,要學會傾訴,說出來可能會好受些。所以,我有甚麼苦惱都會和爸爸媽媽說,他們從來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罵我,有些事會幫我分析,有些事會勸我看開,有時候覺得是我不對,也會教育我。不管怎麼樣,說出來了,心裡就會舒坦,我知道你很多事都藏在心裡,其實……你可以和我說的。”

 蔣贇定定地看著她,心裡在糾結。

 從武校回到錢塘,那些事,他誰都沒講,連警察也沒講,因為他那會兒才是個九歲多的孩子,警察不需要他的證詞,他們去審那些魔鬼,魔鬼自己就都招了。

 賠償肯定沒有,奶奶也不懂去告狀,那五年,彷彿過了就過了,奶奶只說自己聽信了小人的話,卻不知道她這錯誤的決定,讓蔣贇遭受了多少痛苦折磨。

 草花只知道他在武校過得很苦,別的他都沒說,小胖子並不知道餘蔚的存在。

 蔣贇平時已經很少去想這些事了,因為想起來心就會痛,可突然見到那個女人,此時又面對章翎,他真的想要傾訴,想要找個人問問,這他媽到底是為甚麼?

 他到底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那些人要這樣對他?也不問問他願不願意,不要他了就當垃圾一樣丟掉,明知他深陷魔窟卻不管他死活,在他完全不需要他們的時候,又莫名其妙跑過來,親親熱熱地叫他“貝貝”。

 貝你媽個貝!她以為她是誰?!

 蔣贇沉默好久,張了張嘴,問:“你真的要聽?”

 “嗯。”章翎點頭,“想聽。”

 蔣贇笑了:“我怕你聽哭,我那時候可慘了。”

 章翎從地上拿起紙袋,掏出兩杯冰桔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插上吸管遞給蔣贇:“不怕,流眼淚了就喝水,水分補上就行了。”

 蔣贇笑得更厲害了:“那我真說了啊。”

 “說吧,我好奇很久了。”章翎咬著吸管喝冰桔茶,真跟相聲劇院的觀眾似的,“讓我聽聽蔣大俠的學武史,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經歷的。”

 蔣贇又笑了一聲,真的開始說給她聽。

 早年的記憶其實很淡,七歲以後,記憶越來越深。

 那些亂七八糟的表演場地,所謂的“少林小子”們整齊劃一地打長拳套路,觀眾鼓掌叫好,接著還有武術過招、腦門兒砸磚、劍術、棍術、刀法、永遠最受歡迎的翻跟斗……

 他們每人擅長的功夫路子不一樣,平時各練各的,回到宿舍後,碰到一點小摩擦就捲袖子打架,小小年紀個個出口成髒,週末表演時,看到觀眾裡和他們差不多年紀的小孩,一個個又都會流露出羨慕的目光。

 章翎問:“那,文化課怎麼辦?”

 蔣贇說:“有文化課,就是沒甚麼人聽,大家年紀也不一樣,混在一起,老師就是瞎教。我算是成績最好的了,但是轉到雲濤小學後,還是門門不及格,英語從來沒學過,你們都學一年了,我連ABCD都不認識。”

 章翎難以理解:“怎麼會這樣呢?它既然是個學校,教育局不管嗎?”

 “甚麼教育局?它根本就是個黑作坊,黑武校!”蔣贇義憤填膺,“它招的都是鄉下地方的小男孩,家裡窮得要死,巴不得把孩子送出去。本來,像我這種城裡的小孩,他們不會要,可我奶奶沒文化,家裡又沒別的大人,就被他們盯上了,給我奶奶送了點東西,說是學費便宜多少多少,初中畢業能直接進體育大學,也是邪門,我奶奶居然信了!”

 章翎:“……”

 她託著下巴問:“後來呢?你是怎麼回來的?不是說要讀到初中畢業嗎?”

 蔣贇皺眉搖手:“根本沒人能混到那個年紀,甚至……不知道我猜得對不對,有些小孩在五、六歲時就失蹤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裡。留下的孩子,十一、二歲發育了,懂事了,都知道反抗啊,要麼自己跑路,要麼就聯絡家裡給接回去,有些家裡沒人管的,跟被洗腦了似的,成了教練,也就是幫兇。”

 章翎第二遍問:“那你呢?你是怎麼回來的?”

 蔣贇頓了一下,目光放得很遠,說:“我能回來,是因為死了一個小孩,叫餘蔚,是我最好的兄弟。”

 他想起餘蔚,那年他們一個十歲,一個九歲,實在遭不住了,商量著要逃跑,結果卻沒成功。

 餘蔚被抓住,蔣贇幸運地跑了出來,已經在欄杆外面。

 魔鬼們當著蔣贇的面,拎起餘蔚的腦袋就往牆上砸,一邊砸,一邊喊蔣贇回去。

 看到餘蔚滿頭是血,蔣贇嚇壞了,立刻就要往回跑,半死不活的餘蔚卻淒厲地叫起來:“小贇!快跑!往前跑!別停下!去找警察!快跑——”

 蔣贇愣住,然後,他就轉身跑了。

 他真的叫來了警察,可是晚了一步,魔鬼們並不想弄死餘蔚,只是揍了他一頓,簡單處理傷口後,把他藏在一輛小車裡帶出去避風頭。

 然而,誰都沒料到,小小的男孩顱內大出血,在昏迷中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屍體還是被路人發現的。

 這件事當時在B省鬧得很大,後來被人壓下來,多年後,蔣贇才後知後覺地分析出,那家黑武校能長期存在,背後肯定有不一般的勢力。

 如果不是因為餘蔚死了,辦案的警察又剛正不阿,那武校指不定能矇混過關,他會再一次被抓回去。

 武校最終被取締,魔鬼們被收監,所有孩子一夜之間重獲自由。

 蔣贇有地方可回,他很聰明,牢牢記得自己來自錢塘,住在袁家村,奶奶叫李照香。別人卻沒有那麼幸運,很多男孩發現,自己成了無家可歸的人。

 他們離開家時還太小,這會兒都不記得自己是從哪兒來的了。

 章翎真的聽哭了,眼睛紅得像兔子,不停地吸鼻子,咧著嘴,嗚嗚咽咽哭得十分傷心。

 不知甚麼時候,雨停了,原本涼爽清新的空氣又變得有些悶熱,周圍的樹梢上,夏蟬在安靜幾小時後,東一片、西一片地再次發出鳴叫。

 蔣贇身上的衣服溼噠噠地粘著,很不舒服,但他不在意。

 他眼裡只有那個哭泣的女孩,心想自己是不是太殘忍?這種事,他經歷過就好,為甚麼要說給章翎聽?

 那根本就是她這輩子都不會觸碰的世界,幹嗎要去嚇唬她?

 他有些不自然地開口:“你別哭了,這都過去很多年了,是你要我講的,我本來,都不太記得了。”

 章翎抬手抹抹眼睛,說:“你怎麼會這麼倒黴?”

 蔣贇大笑:“哈哈哈哈哈……”

 哭過,笑過,他說,“但我活下來了。”

 傾訴一場,心裡果然好受許多,那個女人帶來的痛楚已經被他拋開,蔣贇一口氣喝掉半杯冰桔茶,突然伸長雙臂“啊”地一聲吼,章翎被他嚇一跳,問:“你幹嗎?”

 蔣贇笑著看她:“就……突然覺得,沒甚麼大不了的。”

 章翎也笑:“嗯,本來就沒甚麼大不了的。”

 她伸出手掌,發現再也沒有雨絲落下,抬頭看雨後夜空,聽周圍陣陣蟬鳴,說:“蔣贇,我給你唱個歌吧。”

 蔣贇愣住:“嗯?”

 “想聽嗎?”

 蔣贇點頭:“想。”

 “很應景呢,我以前比賽唱過的。”

 章翎清清嗓子,真的在這空曠的小空地唱起歌來:

 “淅瀝的雨絲,像那六絃琴

 它叮叮咚咚,是那麼動聽

 斑駁的樹影,像夢的森林

 引領我走進,五彩的神秘

 滿天的繁星,掩藏我點點點的秘密

 夏日的蟬鳴,吟唱我對未來的希冀

 dream my dream

 every day has a dream,has a dream

 總覺得,有夢好甜蜜……”

 她的歌聲真像百靈鳥一樣輕靈悠揚,在燥熱的夏夜,撫慰著蔣贇那顆稚嫩卻千瘡百孔的心。

 他從沒聽過這首歌,到後來卻跟著她哼起來:“dream my dream,every day has a dream,has a dream,總覺得,有夢好甜蜜……”

 作者有話要說:歌曲:《有夢好甜蜜》,原唱:胡彥斌,歌詞不佔晉江幣。

 ——

 小章給小蔣唱這首歌的畫面,我想寫好久了,終於寫到了,嗚嗚嗚……

 這首歌算是這本文的主題曲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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