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朝雨頭頂的簪子, 因為被推搡而左右搖曳著,鴿子蛋那麼大小的珠子,在雨後晴天的陽光下, 流淌著靜謐的光。
這顆珠子就是吞龍珠,只是比其他六顆珠子更小些,冰涼的光澤淡淡的, 看起來如此瑩潤。
只要是見過吞龍珠的人,便能一眼認出顧朝雨頭上的玉簪,是用吞龍珠的珠子打造而成的。
陸輕塵在清晨看到顧朝雨的鬢髮間時,?幾乎是立刻便認出了吞龍珠。
可他並不在意吞龍珠的事, 他在意的是顧朝雨鬢髮間的簪子是誰送的。
一看顧朝雨已婚婦人的髮髻,便是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她這髮型不是為他而梳, 而是為那已經死去的呂察。
這個認知, 令陸輕塵當即就陷入了歇斯底里地狂怒之中。
他甚至已經忘記是自己先背叛了顧朝雨,也忘記這幾日低三下氣,請求顧朝雨的原諒, 是為了挽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家族地位。
雖然陸輕塵跟陸家家族鬧脾氣,一直在噴子宗沒有回去, 但這是因為他有底氣, 他篤定自己陸家嫡子中最優秀的血脈,地位無人能撼動。
而如今的他, 被席夢思一劍紮了命根子,再也無法做個男人,只能依靠顧朝雨腹中的孩子, 才能翻盤自己將要墜崖的人生。
可陸輕塵快要被折磨瘋了, 不光是身體上帶來的痛苦, 還有顧朝雨施加給他的精神壓力。
相對於陸輕塵滿腔的怒火,顧朝雨則顯得淡定了許多。
她好像並不在意他的拉扯,又或者說早已對他心死如灰,習慣了他這副無能軟弱,將所有過錯都推諉到別人身上的模樣。
顧朝雨漠視著他,看起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裴名看著兩人之間微妙,緊繃著的氣氛,漆黑的眸光微沉。
如今,加上顧朝雨鬢髮間那簪子上的吞龍珠,便已經湊齊了七顆吞龍珠。
而他們現在將要面臨的最大問題,便是對火山上守護神的獻祭。
裴名利用玉微道君對他的感情,來獻祭自己,以此達到召喚神龍的目的,顯然只是下下策。
原本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如今看來,此時似乎有了更好的獻祭人選。
顯然,比起他和玉微道君之間虛假的情感,顧朝雨與陸輕塵兩人之間,長達八年之久的感情,更適合火山守護神的獻祭條件。
但這個想法,也只是在裴名腦海中一閃而過,緊接著便像是石沉大海一般,消失的無蹤無影。
顧朝雨和她腹中的孩子,是裴名現在留住宋鼎鼎的唯一籌碼,倘若這個籌碼沒了,宋鼎鼎定會毫不猶豫的離開他。
與之相比,其他的一切,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就在裴名失神之時,玉微道君已是走近了顧朝雨,雖然沒有詢問,但看著陸輕塵那副惱怒的模樣,他也大概猜出了顧朝雨頭上的簪子,應該是跟死去的呂察有關係。
“本尊派去打探訊息的弟子,不久前剛剛回來 ,貪歡城的城主並未說謊,前方已是無路,只有遠處的一座火山……”
他看了一眼顧朝雨,停頓了一下:“ 我們一路走來,歷經千辛萬苦,各宗門弟子死傷無數,只等著湊齊七顆吞龍珠,召喚神龍,解救三陸九洲的世人。 ”
“想必顧小姐,定是不希望看到這麼多人白白犧牲。斯人已逝,還望顧小姐節哀。 ”
玉微道君說了這麼多,說到底也不過是希望顧朝雨顧全大局,將鬢髮間的那支簪子交給他。
顧朝雨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沉默著,目光落在腳下,不知在想些甚麼。
玉微道君給了她時間思考,並沒有急著逼她做出決定,然而陸輕塵看著顧朝雨沉默不語的樣子,心中怒火頓時燃燒的更旺了。
在來到玉微道君的房間之前,陸輕塵就試圖將顧朝雨的婦人髮髻拆掉,但顧朝雨一直緊緊護著自己的頭髮,他生怕傷了她腹中的孩子,便只能不了了之。
反正旁人也不知道顧朝雨跟他之間到底和好了沒有,屆時出了秘境,他就會動用陸家一切勢力來逼婚顧朝雨。
看見顧朝雨的婦人髮髻,旁人只會以為她是為他而梳,根本沒人會想起已經死去的呂察。
就算有人聯想到了呂察,他們顧忌著陸家在三陸九洲的勢力,諒他們誰也不會直接說出來,讓他丟面子。
陸輕塵急著將顧朝雨頭頂的髮簪,交給玉微道君,想要儘快結束這荒唐的一切,離開秘境,便拉扯著顧朝雨來到了玉微道君的房間裡。
誰知道,他給玉微道君來送吞龍珠,玉微道君卻一點面子都不給他。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竟是直接戳穿了他的小算盤,那一句斯人已逝,讓顧朝雨節哀,像是一記響亮的巴掌打在他的臉上。
陸輕塵又氣又急,只覺得臉色臊紅,他抬起手來,想要當眾扯掉顧朝雨鬢髮上的簪子。
然而沒等到他碰到她的髮絲,面前便倏忽橫插來一隻手,這手掌顯得蒼白無色,冰冷的像是死人的手一般。
那隻手毫不客氣,直接拍飛了他的手臂,那力度之大,竟是教他疼痛難忍,忍不住低聲嘶叫起來。
“你有病……”
陸輕塵下意識的喊叫出聲,可是當他的眸光對上裴名的黑眸後,他惱怒的嗓音戛然而止。
不知為何,看著裴名的眼睛,便猶如有一隻八爪章魚怪,用吸盤狠狠黏住了他的咽喉,迅速將他拖進幽深無底的海底,令他呼吸困難,幾近窒息。
他想要移開眼睛,卻無法逃脫那逼真的窒息感,不知不覺中,頸間卻是凸起了道道猙獰的青筋,臉頰也是憋了通紅。
裴名輕嗤一聲,神色譏誚,淡淡移開了視線。
陸輕塵腿腳一軟,競是直接癱坐在了地上,他雙手攥著脖子,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而方才,那些無處可洩的怒火,似乎都在裴名無形的壓迫力下,蕩然無存,只餘下一陣心悸和後怕。
陸輕塵額間大汗淋漓,面色又紅又白,顯得十分狼狽:“你對我做了甚麼?!”
裴名沒有搭理他,只是轉過身去,看著顧朝雨道:“禮物的意義,並不在於禮物本身,而是送你禮物之人的心意。”
他一向性子冷淡,很少會勸慰旁人,玉微道君看著裴名認真的樣子,心底流淌過一陣莫名的情愫。
就像是看到了喜歡炸刺的刺蝟,突然向他展露出了柔軟的肚皮,這讓他感覺到一些無措,又夾雜著無法言喻的激動。
彷彿他們師徒兩人,又回到了曾經在玉峰山相處的美好時光,他們之間沒有誤會,更沒有離心。
裴名仍是那般的信任著他。
一直沉默不發的顧朝雨,似乎也隨著裴名的話音落下,回過了神,她低垂的睫毛輕輕顫了顫,而後緩緩抬起頭。
她似是輕喃般,低聲重複道:“不在於禮物本身,而在於……送禮物之人的心意?”
顧朝雨眼中的迷茫漸漸消失,她抬起手來,將鬢髮間的髮簪摘了下來,雙手奉給了裴名。
裴名看著她手中的簪子,恍惚間想起了宋鼎鼎曾經送給他的禮物。
多年前,他被囚在地窖裡,藉著想看梧桐葉的理由,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下,只盼著再次見到宋鼎鼎。
宋鼎鼎答應了他的請求,下次來見他的時候,也如約帶來了那一片梧桐葉。
那時,他欣喜至極,可直到後來他才知道。
整個海島上,只有他的院子裡有梧桐樹,而那棵梧桐樹也早在他被關進地窖裡的時候,就被龍族公主命人攔腰砍斷了。
他至死之時,也不知曉,那一片梧桐樹葉,到底是宋鼎鼎從哪裡尋來的。
只可惜,他終究是沒來得及問,那片梧桐葉便被人踐踏在腳下,隨著他生命的終結,跟著碾碎進了泥土中。
裴名抬手接過了顧朝雨遞來的簪子,不知出於甚麼心理,他並沒有將簪子上的吞龍珠扣下來。
他看了簪子上的吞龍珠一眼,便將簪子轉身交給了玉微道君:“如今天色尚早,若是手腳麻利些,傍晚之前,或許能趕到火山。”
玉微道君雖然也急著趕路,想要儘快離開秘境,生怕再有變動。
可他還記得裴名剛才在發高燒,若是此時趕路,以裴名現在的狀況,怕是堅持不到火山,就要病倒了。
難道玉微道君將裴名放在天下蒼生之前考慮了一次,他遲疑著,沒有回應。
而裴名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似的,緩緩開口道:“師尊生來,便肩負天下重任,我盼著師尊謹記使命,莫要負了這天下蒼生。”
這一頂天下蒼生的高帽子扣下來,任是玉微道君心中再猶豫,也不好繼續說甚麼了。
“諸位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一炷香後,在城主府外集合。”
玉微道君只撂下這一句話,便閉門謝客,將眾人趕了出去。
頃刻間,屋子裡便只剩下了他跟裴名兩人,裴名也想走,卻被他叫住:“名兒,當初是本尊誤會了你,才叫你受了這麼多委屈……”
這是玉微道君對裴名遲來的道歉,他一早就想說,可他的身份桎梏著他,讓他難以低下頭,彎下腰,好好向裴名道一句歉。
裴名聽見他的話,心中只覺得可笑。
若非是他,而是旁的人來受罰,那幾十鞭子下去,性命早就沒了,哪能等得到玉微道君遲來的道歉。
裴名並沒有聽完玉微道君的道歉,他抬起頭,唇角的弧度清淺:“我並不怪你,前去神仙府盜取混沌鎖,全為我私心,我心甘情願。”
這一句話,體貼至極,完全是站在玉微道君的位置在思考問題,任是哪個男人能受得了這般溫柔入骨的話。
見玉微道君面色柔和,裴名見好就收,微微俯身:“我回去收拾東西,莫要耽誤了大家的行程。”
說罷,他也不等玉微道君反應過來,已是率先離開了屋子。
只留下玉微道君,神色呆滯的看著遠去的背影,眸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憂愁。
他派去的弟子,打探回來告訴他,那火山附近空無一人,荒無人煙。
只是偶爾火山中,隱約會傳來陣陣嘶吼著的咆哮聲,那是火山的守護神,在向他們發出警告。
這打探來的訊息,像是證實了那日貪歡城城主說過的話,前方不再有路,有的只是一座沉默已久,隨時會爆發的火山。
不知為何,想起守護火山的守護神以人為食,他心中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恍然中記起了宋鼎鼎說過的話。
倘若,非要犧牲裴名才能召喚出神龍,他到底會如何選擇?
是選擇天下蒼生,為了生來便肩負著的責任,去犧牲裴名?
還是選擇裴名,為了一己之私,放任三陸九洲陷入火海,將一路人的堅持與努力,都付之東流?
也許在一天前,他還會堅定不移的給出自己的答案,可是此時此刻,他的心境卻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細微的轉變──他開始遲疑了。
玉微道君的視線實在太過灼烈,讓人根本無法忽視他的目光,裴名似乎察覺到了玉微道君的猶豫,卻並不放在心上。
他今日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加深他在玉微道君心目中的地位,將多日以來的隔閡,全部消除乾淨。
那玉微道君對他的在意越多,將他獻祭給火山守護神的這件事,便會越發順利。
裴名此時,再容不得事情出一點閃失,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邁步離開了玉微道君的院子,一走出去,步伐便緩和了下來。
他本就沒甚麼東西可以收拾,只是覺得沒必要再留在玉微道君身邊,便藉著這由頭離開罷了。
裴名緩步回到自己的院子裡,那杵在門外的黎畫,早已不見了身影。
他正準備走進去,腳下動作倏忽一頓,緩緩低下頭去,看向腳底踩住的東西。
他的鞋子向上移了兩寸,露出了那被雨水打溼,沾滿了泥濘的淺柿色荷包。
他緩緩眯起黑眸,隱約記起宋鼎鼎在院子外,聽到他們倆人的談話後,手中似乎掉下了甚麼東西。
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宋鼎鼎身上,便也沒有注意腳下掉的是甚麼。
而此時裴名才看清楚,宋鼎鼎手裡原本拿著的,是他的荷包?。
這荷包裡裝著黎枝的東西──一朵乾枯的野花,還有一隻木鈴鐺。
自從黎枝死後,裴名便將這兩件東西放進了荷包,安置在儲物戒裡,已是有許久的時間沒有拿出來過。
像是那段不願回憶的記憶一般,這荷包被封存在角落,只前兩日在城主的院子裡,他在儲物戒中翻找東西,將這荷包拿出來過。
那時滿院子跑著宗門弟子變成的豬群,正巧他在找東西時,宋鼎鼎趕來了院子,他聽見她的聲音,便先將荷包存放了衣袖裡。
就算是在後來的拉扯中,不慎將荷包掉落在院子中,這荷包也不該在宋鼎鼎手中。?
就在裴名失神之中,身後傳來一道略顯沙啞的女聲:“裴姑娘,你今日可曾見過阿鼎? ”
來人是顧朝雨,她今日顯得氣色極好,臉頰泛著淡淡的紅,彷彿有甚麼歡愉的事情似的。
裴名回過神來,彎腰將地上的荷包拾了起來,他回過頭看著顧朝雨:“未曾見過。”
他說起謊來也是臉不紅,心不跳,倒叫人無法懷疑他話中的真實性。
好在顧朝雨也並沒有懷疑他的話,她嘆了一口氣,似乎是覺得有些可惜。
而後從儲物戒中,取出了呂察送給她的妝奩,遞送到裴名眼前:“你跟阿鼎的關係一向好,便幫我將這妝奩交給她吧。”
裴名看著眼前的妝奩,耳邊迴盪著顧朝雨那句‘你跟阿鼎的關係一向好 ’,唇邊輕淺的弧度,略顯譏誚。
“還有一句話,勞煩幫我帶給阿鼎……”
他打斷了她:“既是貴重的東西,不如由你親手交給她。”
說完這話,裴名便向前走去,步伐略顯倉促。
顧朝雨在院子外愣了一會兒,輕嘆了口氣,嘴裡不知低聲喃喃著甚麼,面上帶著一絲惋惜,轉身離開了院子。
玉微道君給了眾弟子一炷香的時間,來收拾自己的東西,可在陸輕塵的催促下,連半盞茶的時間都不到,眾人便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在約定好的城主府外集合。
裴名是最後一個出現在府外的人,他一走出城主府門,便在石獅子旁,看到了黎畫的身影。
兩人視線相對,氣氛略有些凝固。
只對視一瞬,黎畫便率先將視線收回。
他一早便聽人說了,玉微道君已經湊齊七顆吞龍珠的事情,從那時到現在,他一直心中惶惶。
他本以為裴名會將宋鼎鼎帶上,就躲在暗處偷偷觀察著裴名。
可出乎意料的是,裴名從玉微道君的院子離開後,便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倘若裴名將宋鼎鼎藏在了房間裡,那出來時,為何裴名身側依舊是空無一人?
這讓黎畫有些摸不到頭腦。
如今湊齊了七顆吞龍珠,若是按照計劃行事,裴名應該將宋鼎鼎帶在身側,一同前往去火山獻祭宋鼎鼎才對。
但都到了現在,也一直不見宋鼎鼎的身影。
難道說,裴名又暗中改了計劃?
黎畫實在找不到頭緒,卻也不敢再輕舉妄動,他只能煎熬的垂著頭,靜靜等待裴名的下一步棋。
許是因為裴名的姍姍來遲,陸輕塵的臉色極其難看,可想起方才在玉微道君房中經受過的痛楚,他也不敢對裴名指手畫腳。
他強壓著怒火,對玉微道君說:“都快晌午了,若是想在天黑前趕到火山,最好是加快些行程,莫要因為兒女情長耽誤大家。”
陸輕塵這陰陽怪氣的語氣,令玉微道君略感不適,但“兒女情長”這四個字像是戳穿了他的心思,他抿了抿嘴,錯過視線,眸光在人群中尋摸了一陣。
玉微道君察覺到宋鼎鼎不在隊伍中,忍不住道:“阿鼎去了哪裡?”
這話像是在問裴名,裴名面不改色道:“她身子不適,我們先趕路便是了。”
玉微道君覺得有些不妥,倘若到了火山便能召喚神龍,秘境就會開啟出口。
屆時宋鼎鼎還滯留在貪歡城內,萬一被留在了秘境之中,那該如何是好?
但裴名不欲多解釋甚麼,只是冷淡道:“我們徒步而行,若是阿鼎跟著,怕是堅持不到火山。”
“城主會幫忙備馬,待到她醒來之後,就會縱馬追來。師尊安心便是,她會在我們離開之前,趕到那裡。”
沒了田地稻草人裡的吞龍珠作祟,貪歡城的一切都恢復了原本的模樣,城主為了儘快讓百姓重新適應勞作的生活,便花重金去城外買來了常用的牲畜。
見裴名已經說到這種地步,玉微道君也不好再揪著這事兒不放,他微微頷首:“啟程。”
話音落下,眾人便朝著火山的方向走去。
黎畫正要走,身邊卻響起裴名淡淡的嗓音:“那荷包是你撿到的?”
待他聽清楚裴名的問題後,身體倏忽一僵,掩在衣袖下的手指,止不住的輕顫著。
裴名為甚麼會這樣問?
難道是宋鼎鼎跟他說了甚麼?
還是說,裴名發現了甚麼?
許是感受到那道審視的眸光,黎畫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生怕自己哪裡漏出破綻,讓裴名看了出來。
很明顯,裴名只是在試探他。
倘若他亂了陣腳,便是不打自招,親手將自己推進萬劫不復的地獄。
“無臧道君是在與我說話?”黎畫轉過身,努力佯裝出平靜的樣子,狀似不經意的看著裴名問道:“甚麼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