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往日溫柔稚嫩的嗓音, 與如今刺耳尖戾的聲線交疊在一起,像是揮之不去的詛咒,一遍遍在他耳邊迴盪。

 裴名黑眸中顯露出一絲迷茫, 可很快就被掩蓋了下去, 彷彿不曾有過這般情緒。

 他看著她歇斯底里,幾近崩潰的面龐,被她扇過得臉頰似乎高高腫了起來,然而他並不生氣,眸光也一如死水般, 沒有絲毫的起伏:“好好待在這裡, 直到……”

 他的嗓音頓了頓:“我回來找你。”

 她不知道, 他口中的回來找她,是不是意味著他與她再見面之日, 便是她被獻祭之時。

 宋鼎鼎看著裴名推開酒窖的門,從又長又高的石階上走了出去。

 她彷彿透過模糊的淚光,看到了從酒窖上散落下來的一絲淡淡光亮。

 只是那道光很快就消失了,而他的身影, 也跟著那束光一起離去。

 酒窖的門關上了,她癱坐在地上, 鼻尖沁著紅意, 淚水止不住向下流淌著。

 裴名站在酒窖門外, 隱約聽見了她壓抑的哭聲,胸腔內的空氣, 像是被甚麼用力擠壓著, 又悶又疼。

 他緩緩抬起手, 放在心口上, 掌心微微收緊, 修長白皙的手指嵌入冰涼的布料中。

 她方才說——我便不該救你,我就應該看著你死在宋家,被人扔到亂葬崗死無全屍。

 裴名不敢深想,宋鼎鼎這句話到底是甚麼意思。

 明明救他的人是神仙府的前任府主白洲,是白洲給他換了心臟,是白洲給了他重生的機會。

 而宋鼎鼎正是那個將他親手推下深淵的人,他已對她卑微入骨,猶如搖尾乞憐的狗,可她就站在宋家後花園裡,用著嫌惡冰冷的目光看著他。

 她待他如此絕情,他這些年卻從未傷過她分毫,護她平平安安活到今日。

 她怎能好意思,將這救他的謊言說得出口?

 裴名眸底的冷意,漸漸凝結成冰,他鬆開了用力抵在心口上的手,刻意忽略了門後傳來的哭聲,抬手掐訣在酒窖門外設下了結界。

 他掐訣時,眉心緊皺,立起的兩指輕顫著,額間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似乎極力在隱忍著甚麼痛苦似的。

 直到結界完成,他如釋重負的放下手,喉間卻倏忽一涼,緊接著便從氣管中噴湧出一口鮮紅的血。

 靜止的風,呼嘯吹過臉頰,定格在半空的大雨傾斜而下,猶如傾盆之水,打在臉上冰的生疼。

 樹葉窸窸窣窣,雷聲滾滾,他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血水,像是沒事人一樣,在雨中繼續往前走。

 即將月圓日,可他還沒有離開秘境之地,便不能用血蛺蝶換血,他只會越發虛弱,直到耗盡體內最後一絲靈力。

 身為天族血脈,除了心臟是弱點,幾乎便是不死不滅之身。而誰能擁有天族血脈的心臟,便等同擁有了永生不死的能力。

 人間一年,天族一日,雖然已經過去了六年之久,可對於天族養傷的裴淵來說,只是過了僅僅六天而已。

 想必如今的裴淵,剛剛恢復了些生氣,怕是都還沒有適應他的心臟。

 混沌鎖是古老的上古神器,秘境中尋找失落的吞龍珠,湊齊七顆吞龍珠便可以召喚天龍。

 裴淵作為天族太子,即便還未完全恢復,為了勘破那些說他重傷將死的謠傳,穩住朝中臣心與三陸九洲的民心,也必定會現身。

 而他現身之時,便是裴名大仇得報之日。

 裴名一步步向前,步伐逐漸沉穩下來,雨水不停在下,他定格時間的法力早已失效,而黎畫和白琦卻還守在院門口。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便低垂著頭,一聽見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幾乎是在頃刻間,同時抬起了頭。

 黎畫追了上去,還未開口,就聽見他冷聲道:“待獻祭那日,我會將她放出來……”

 “你若救她,等同毀契。”

 裴名頭也不回的向前徑直走去,他沒有回院子,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只留下黎畫神色呆滯的站在雨中。

 等同毀契,便是在警告黎畫,這次他不會再赦免黎畫,黎畫敢救她,就要做好被契約反噬而死的準備。

 裴名向來說到做到,能赦免黎畫一次,完全是看在宋鼎鼎和黎枝的面子上。

 裴名不會給別人第二次背叛他的機會。

 而黎畫,他還沒有為黎枝報仇。

 他不能死,最起碼現在不能。

 黎畫想起宋鼎鼎走時,那心死如灰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酸澀之意在喉間蔓延開來。

 “我會救出她。”

 沙啞中帶著乾澀的嗓音,在嘩啦啦的雨水中顯得如此突兀。

 黎畫恍然抬起頭,眸色中透著一絲彷徨,而一向吊兒郎當的白琦,此刻卻看起來如此堅定。

 她循著裴名來時的方向,緩緩向前走去。

 然而,想要在偌大的貪歡城,找到被裴名用結界隱藏起來的一個人,猶如海底撈針般,難上加難。

 這便是裴名並沒有警告白琦的原因,他並不在意白琦如何去做,總之她一個人也翻不起甚麼風浪。

 ……

 雨不知何時漸小,一路趕去火山探查訊息的宗門弟子,被淋成落湯雞似的,疾步跑著前去玉微道君的院子裡,想要稟告探查回來的訊息。

 可跑到院子裡,正要推門,卻在石階下,看到了渾身溼透,蜷縮在地上的薄柿色衣裙的女子。

 這顏色在女弟子中並不常見,她們都喜愛穿白衣或粉衣,顯得面板更白皙些。

 唯有天門宗玉微道君收的關門弟子裴名,自打進了師門,便是一身薄柿色衣裙,彷彿要將這顏色穿到地老天荒似的,從未見他換過。

 有人認出了裴名的樣子,連忙急匆匆朝著屋前跑去,掌心急促扣著房門:“玉微道君……”

 許是一連喚了兩三聲,屋子裡終於有了動靜,玉微道君彷彿剛剛運過功,他低低應了一聲。

 守在門外的弟子時不時看向暈倒在石階上的裴名,他總覺得地上的女子隨時都會嚥氣似的,卻也不敢過於冒犯,只能耐心地等著玉微道君從屋裡走出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玉微道君一抬眸,視線便落在了不遠處,那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子身上。

 那是裴名。

 他渾身都被雨水打溼透了,唇色發白,髮絲一綹一綹,溼漉漉沾粘在額間,臉頰邊是不自然的紅暈,唇瓣止不住的輕顫著,似乎是冷極了。

 沒等到門外的弟子說話,玉微道君已是衝了過去,毫不猶豫的將裴名打橫抱了起來。

 他的步伐很大,像是一陣風似的,剛走出去,便又走了回來,只是臂間多了一個女子,那剛剛開啟的門,也隨著‘哐當’一聲響,重新關了起來。

 屋子裡仍舊點著白燭,沒來得及熄滅的燭火左右搖曳著,他將裴名放在了床上,抬起手,將掌心貼在裴名的額間。

 滾燙的溫度,像是要將他的掌心點燃似的,玉微道君愣了一下,連忙起身掐訣,動作做了一半,卻突然頓住。

 他才恍然想起,自己體內的靈力早已如雲煙般消散,被秘境吞噬了乾淨。

 玉微道君想要出去,打一盆水來給裴名降溫,人剛站起來,還未向前走出兩步,衣袖卻被裴名拽了住:“師尊……”

 他的嗓音猶如低喃,令玉微道君下意識回頭看過去,兩人眸光相對,視線中彷彿藏著無形的火花,裴名臉頰兩側那不正常的坨紅,襯得氣氛莫名曖昧起來。

 “我難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玉微道君突然驚醒,他慌忙轉過頭去,一把甩開了裴名的手,嗓音刻意冷淡下來,卻掩藏不住喉間的乾澀:“我去打些水來。”

 說罷,他便逃似的,朝著門外快步離去。

 裴名看著玉微道君的身影遠去,浮現於眸中的迷離之色褪去,只餘下化不開的冰冷,似是濃墨般漆黑。

 當初白洲救他時,他的屍體早已腐爛,是白洲用禁術將他的身體修修補補,才勉強維持成現在的模樣。

 他便是個活死人,心臟不會跳動,血液也是冰涼的,永遠不會擁有活人的體溫。

 原本他並不在意,執著於拿回屬於自己的心臟,也只是因為心中復仇的執念。

 可剛剛,他看著宋鼎鼎歇斯底里地樣子,彷彿想起了多年前,他最初被關進地窖裡崩潰的模樣。

 同樣是在黎明之時,撞見了不該聽見的話,同樣是被鎖起來,關進了暗不見天日的酒窖裡。

 見她如此痛苦,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愉悅,只覺得連周圍的空氣都是窒悶的。

 裴名想象不到,倘若她死在自己眼前,他會有甚麼反應……不,這樣的畫面,他甚至連想都不敢想。

 見過太陽的人,又怎能容忍暗無天日的生活。

 他不知道這種想法,是不是因為情蠱而生。

 他只是突然覺得,換一個人獻祭也未嘗不可,火山的守護神,需要來者獻祭自己最在意之人的性命,而他眼前的選擇,似乎並不止她一人。

 裴名無法愛上其他人,但玉微道君在意他,他很早就清楚這一點。

 倘若他能加深自己在玉微道君心中的地位,到了湊齊七顆吞龍珠之時,讓玉微道君獻祭他便是了,總之他就算跳火海,也死不了。

 想通這一點後,裴名便覺得輕鬆了許多,等到這些事情過後,他拿回了屬於自己的心臟,便與宋鼎鼎成親。

 讓她簡簡單單的死去,那未免也太過便宜她了。

 他要將她留在身邊,即便她厭惡他,他也要她留在這裡,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餘生,互相折磨,不死不休。

 如此就好。

 隨著推門的輕響聲,裴名回過神來,原本額間冰涼下來的溫度,又在掐訣過後重新回溫。

 玉微道君手裡端著一盆水,許是第一次親手照顧旁人,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笨拙,水盆裡的水打得太滿,沒走幾步便在搖晃中揮灑了出來。

 裴名看著那揮灑出來的清水,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一個小姑娘的身影,她也曾這般端著水盆,搖搖顫顫走近了他。

 在黎枝死後的第二天,他的屬下便找到了殘害黎枝的罪魁禍首,那人是黎枝隔壁的鄰居劉嬸。

 但她只是個幹慣了粗活的農婦,力氣雖然大,卻傷不了會舞劍的黎枝,更不可能將黎枝害成那般模樣。

 他在劉嬸的屍體上,發現了一隻枯萎蔫軟的黑蟲子,那是蠱蟲,白洲所煉製的蠱蟲。

 這蠱蟲名為僵蟲,被僵蟲咬中的人,就像是傀儡一般,可以讓人隨意操控。

 白洲並沒有去過黎枝的院子,顯然那人是故意用僵蟲來誤導他,讓他循著劉嬸的屍體為線索,將白洲當做肢解黎枝的幕後指使人。

 裴名將計就計,與白洲演了一場戲,將白洲打成‘重傷’,引出了按捺不住,派手下前來打探訊息的幕後主使。

 不出意外的,被抓住的手下是龍族人,那害死的黎枝的人,顯然跟翠竹和龍族公主脫不了干係。

 裴名心思縝密,步步為營,不惜一切代價走到今日,心中承載著的,不光是自己的血仇,更有黎枝被奪走的一切。

 他本不想殺黎枝,最後卻還是親手結束了她的生命,也摧毀了他生命中出現的最後一絲美好。

 這種無法言喻的痛苦,早已經化成了一種執念,支撐著他熬過每一個難眠的日夜。

 如今,他離裴淵越來越近,心底也是按捺不住的浮躁,見玉微道君停在身邊,他厭煩的垂下了眼眸。

 玉微道君並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以為他是身體不適,才會顯得心不在焉。

 寬厚溫暖的手掌,拿著乾淨的絹布,浸泡在冰水裡,待完全將絹布打溼,便擰個半乾,再將打溼的絹布放在他額間。

 “我讓人煎了湯藥,再等片刻,就能喝了。”

 許是因為覺得裴名淋雨生病了,玉微道君的嗓音難得放柔了一些:“你怎麼會暈倒在我門外?”

 裴名垂下的眼眸,看著地上的磚石:“昨夜打了雷,我害怕……”

 他欲言又止的聲音有些敷衍,但玉微道君卻沒有聽出來,只是突然想起來,裴名在玉峰山上也是如此,每當雷雨夜都會跑到大殿裡瑟縮著。

 玉微道君無意間撞到過兩次,後來一到雷雨之日,惦念著裴名害怕雷聲,就會命人將大殿的燈火點的亮一些。

 進了秘境之中,太多事情需要玉微道君來操勞,這點小事,他自然是記不住的。

 想起裴名昨夜因為懼怕雷雨,便像是幾年前那般,下意識跑來找他,他心底流淌過一絲暖意,其中又夾雜著些愧疚和不忍。

 他本來應該記住的,若是他記著裴名怕雷聲,裴名就不會因為想找他,而又不敢打擾他,在他房間外徘徊,最後淋雨淋成這副模樣。

 這樣想著,玉微道君看著裴名的眼神,越發溫柔起來:“是本尊忘了,若是下次再打雷閃電,便直接過來敲門就是了。”

 裴名見玉微道君這麼快便進了套,心中不禁譏誚,果然玉微道君這種男人,便是吃軟不吃硬的貨色。

 那懼怕打雷,本就是找藉口接近玉微道君的理由,沒想到今日竟是派上了用場。

 這樣一來,便消除了玉微道君與他之間的隔閡,不光增進了感情,還能讓玉微道君心生愧疚,算是一箭雙鵰。

 如今,只等著找到最後一顆吞龍珠,他策劃了整整六年的復仇,便要結束了。

 裴名微微頷首,半闔著眼,面上顯露出一絲倦色。

 玉微道君剛想說些甚麼,門外傳來一陣喧譁的吵鬧聲,有人罵罵咧咧的踹開了門,許是用的勁兒太大了,那門卻是直接飛出了半扇。

 來人是陸輕塵,他手中拉扯著顧朝雨的手臂,身旁還圍著不少弟子,似乎是來看熱鬧的。

 玉微道君皺起眉頭,從床榻旁站起了身,將打溼的絹布放在了一旁,面色不悅道:“令尊可有教過你,進門之前該做甚麼?”

 一向看著陸家家世,給陸輕塵幾分薄面的玉微道君,這次難得對他發了一次火。

 陸輕塵被數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但他沒時間跟玉微道君掰扯這門不門的,他現在就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然後讓陸家對顧朝雨施壓,逼她嫁給自己。

 顧朝雨明明是未婚女子,卻打扮成已婚婦人的模樣,鬢髮間還戴著旁的男子送給她的簪子,簡直是瘋了!

 她眼中可還有他陸輕塵,可還有他們腹中的孩子?

 “你不是想要吞龍珠,那最後一顆吞龍珠就在她頭頂上,你們快拿了去!我受夠了,我要離開這裡!”

 陸輕塵想要將顧朝雨推搡過去,手下剛一發力,突然想起顧朝雨腹中的孩子,連忙停住了手,臉色越發難看。

 他的話音落下,裴名和玉微道君的視線,幾乎同時落在了顧朝雨的鬢髮間。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