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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個鼎

2022-07-10 作者:甜心菜

 隨著黎畫的話音落下, 院門外倏忽傳來一聲輕響,那是甚麼物件掉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裴名眯起黑眸, 身影如疾風般,詭跡難辨,在黎畫還未反應過來之前,便‘哐當’一聲踢開了院門, 出現在了那聲源之處。

 在看清楚來人是誰後, 他畢露的殺氣頃刻間消散無蹤, 那反握在掌心裡的慈悲,輕顫了兩下。

 “鼎鼎……”

 裴名的嗓音,比慈悲還顫的厲害,聲線微微嘶啞著,顯得這般蒼白無力。

 他下意識的低喃,令宋鼎鼎有些精神恍惚。

 她看著於指尖墜落到地上,那從荷包裡散落出來的木鈴鐺, 眼前隱隱約約浮現出黎枝臨死前的模樣。

 那時她被白洲的混元鼎鎖住了魂魄, 可她在鼎中能聽到外界傳來的聲音, 她清楚的聽到黎枝臨死前的喃喃聲。

 其實很早之前,黎枝便已經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甚麼,宋鼎鼎早就告訴了黎枝,她會慘死在八歲生辰前。

 黎枝害怕死亡, 可比起死亡, 更讓她感覺難捱的,應該是生前那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和堅持。

 哪怕生不如死, 她也一直在努力的, 堅強的留著那一口氣, 只為見到黎畫最後一面。

 可黎枝到底是沒能撐到黎畫來,而黎畫便是在黎枝嚥氣後沒多久,就回到了小院裡。

 宋鼎鼎那時便懷疑裴名讓黎枝在平靜中死去,到底是因為不忍黎枝承受非人的折磨,想幫黎枝解脫。

 還是說,他只是為了有藉口名正言順,讓自己安心的去拿到黎枝的心臟,修補開啟毀壞的混沌鎖?

 她帶著滿心的疑惑,穿到了裴名被囚在地窖裡的時候。

 看著滿身傷痕的少年,她內心所有的遲疑,被初次離開時,沒能與他告別,沒能改變他命運的愧疚而填滿。

 她忘記了一切,只想著如何能改變他的命運,阻止後續的悲劇發生。

 然而,就在那些日子的朝夕相處中,憐憫之情不知從何時悄然變了模樣。

 即便不願承認,可在經歷過是非生死後,她才恍然發現,自己早已經愛上了那個明媚青澀的少年。

 為了愛情,她理所當然的選擇留了下來。

 喜歡一個人,便會開始對他牽腸掛肚,甚至於身上的所有缺點,都會被閃光的地方所遮蓋。

 她像是瞎了眼睛一樣,將受盡磨難,已然化作惡鬼的他,還當做初見時牽牽手都臉紅的少年。

 宋鼎鼎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臉上,總算有了些細微的表情。

 即便現在沒有鏡子,她也大概猜了出來,自己臉上扯出來的笑容有多麼難看。

 明明在電視劇上,那些像她一般,不小心撞破男主跟旁人談話,才猛然發現自己只是個小丑的女主,都會下意識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敢置信的朝著遠方跑去。

 可這種狗血的橋段,真正發生在自己身上時,宋鼎鼎卻發現,自己此刻的大腦無比清醒,甚至清醒讓自己厭惡。

 她也想像那些古早女主一樣,甚麼都不用想,也根本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只需要不顧一切的衝出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她的大腦在不斷運作,腦海中不斷閃過過去的回憶。

 好的,壞的,一擁而入,像是洶湧澎湃的海浪,不斷拍打著她腦子裡緊繃著的神經。

 她想起了在玫瑰莊園裡折下玫瑰,拔掉玫瑰根莖上的尖刺,在花海被風吹動時,給她遞來嬌豔欲滴紅玫瑰的裴名。

 她想起了在酒窖裡投來的一束陽光下,將慈悲遞到她手裡,俯身親吻她的裴名。

 她想起了在清平山莊的小廚房裡,在徹夜的電閃雷鳴中攥著她的手,一口口將蛋糕吃完的裴名。

 還有烹茶時的他,吃醋時的他,祈求她不要走的他……這些裴名,與記憶中的明媚少年所重疊,而後又被硬生生割裂。

 如今的他,是無臧道君,是男扮女裝進入天門宗的裴名,卻唯獨不是她的少年。

 因為宋鼎鼎心裡很清楚,黎畫說的都是真的。

 以裴名淡漠的性子,倘若黎畫說的有半分假,他都會不予理會,又或者平靜待之。

 而不是情緒失控般大聲呵斥黎畫,讓黎畫住口。

 換而言之,便是因為黎畫說的是真的,他才會這麼激動。

 裴名當初親手殺死了黎枝,只為拿走黎枝的心臟去修復混沌鎖。

 而現在,他接近她,愛上她,也不過只是像對待黎枝那樣,想要榨乾她最後的利用價值罷了。

 那些所謂的,讓她趕到心動的瞬間,其實都是他親手為她編織的夢境。

 如今,心碎了,夢也該醒了。

 在熹光微現時,黎畫伴著那溫柔的光,出現在院子門口。

 他便立在裴名身後,倉皇的腳步倏忽頓住,抬起的眼眸中滿是錯愕。

 他明明見她回了院子,可為何此刻會出現在裴名的住處外?

 黎畫想起方才自他口中所出的歹毒之言,那些字眼猶如被烈火吞噬的紙張,在耳邊變得扭曲,畸形。

 ——是,我昨日說了謊。其實我在虛無之境,看到的不是妖怪,而是你為了見到裴淵,將阿鼎獻祭給了火山的守護神。

 ——我親眼看著阿鼎死在我眼前,你不會明白那種感情,因為你根本沒有心,也不會有愛人的能力。

 ——我哪裡說錯了?你接近阿鼎,試圖讓自己愛上阿鼎,不就是為了獻祭她嗎?

 他本是見裴名有些失態,心中覺得譏誚可笑,才會忍不住說出這些刺耳傷人的話。

 可這傷人之言,便像是把雙刃刀,刺傷了裴名,更讓宋鼎鼎紮了滿身的傷口。

 黎畫下意識的向她走去,他想抓住宋鼎鼎的手,讓她冷靜下來。

 他想跟她好好解釋,哪怕用善意的謊言暫時與裴名聯手,哪怕讓她繼續沉浸在謊言裡,只要她不露出這般心死如灰的神情。

 然而他的手還沒有觸碰到宋鼎鼎,便已經被她躲開了。

 她腳後用力,身體向一側撤去,反應速度飛快——這是她習劍時,他教給她如何躲避敵人觸碰和攻擊的招式。

 黎畫沒想到,到了最後,這招式竟是會被用在他身上。

 他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臂,指尖抖如糠篩,似乎還想再掙扎一下:“阿鼎,你聽我說……”

 宋鼎鼎抬起眼,看著他寫滿慌張的臉,纖長的睫毛輕顫著:“說甚麼?”

 她已經不知道,他還有甚麼可以辯解的餘地。

 黎畫從一開始就甚麼都知道,他知道裴名接近她是為了利用她,他也知道裴名根本不愛她,所謂的真心和愛都是裝出來的。

 他更知道,湊齊七顆吞龍珠,她就會被裴名當做獻祭品,獻祭給火山的守護神。

 可黎畫還裝作根本不知情這些事情似的,他收一個註定會被獻祭的人做徒弟,將自己渾身本事傾囊相授,照常關心她,幫助她。

 宋鼎鼎記得,那一次,她為了他賭一口氣,而應下陸輕塵的必死之戰。

 黎畫擔心陸輕塵傷她性命,便偷偷去泡了清平山莊的溫泉水,想恢復些靈力,替她擋下陸輕塵的殺招,甚至還因此懷上了嬰靈。

 那些曾經真心實意,讓宋鼎鼎感受到的溫暖,此刻都化作了刺向她的利劍,一把又一把,插得她心臟鮮血直流。

 看著眼前驟然沉默的兩人,她的胸口像是被甚麼堵住了,她有些喘不上氣,憋得她頭暈目眩,宋鼎鼎只能將手掌捂在胸口,大口的喘息著。

 原本放晴的天空,倏忽狂風大作,頃刻間便聚集了密佈的烏雲,猶如珠簾般細密的雨滴傾盆落下。

 見連天氣都這般配合自己的情緒,宋鼎鼎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或許應該掉兩滴眼淚,應和一下這暴雨才對。

 可她眼睛乾澀的厲害,分泌不出一滴淚水,只覺得渾身無力,心臟慌慌的跳著。

 不知是誰在院子裡喊著下雨了,而他們三人便立在雨中,誰也沒有動,更沒人說話,僵硬地像是三具新鮮出土的殭屍。

 在這不合時宜的時候,宋鼎鼎竟是覺得有些想笑。

 也不知道是想笑自己愚蠢,還是想笑他們大意——他們原本可以藏得更隱蔽一點,最起碼讓她一直活在謊言中,直到她被獻祭死掉的那一刻。

 至少此刻,她便不用面對這難堪的局面了。

 宋鼎鼎實在被雨水砸的難受,她垂下眼,看見了從荷包裡滾落在地上的木鈴鐺,腦海中映出黎枝的小臉。

 手臂下意識伸了出去,緩慢地蹲下身,身體微微向前傾著,似乎是想撿起那隻木鈴鐺。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木鈴鐺的那一刻,漆黑的天空倏忽孕育出一道藍紫色的巨大閃電,像是蜿蜒而來的巨龍,朝著她的方向劈了下來。

 宋鼎鼎似乎感覺到了甚麼,她抬起頭,可她沒來得及看到劈下來的雷電,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一緊,整個人便天旋地轉的倒下了。

 在雷電劈下來的那一瞬,裴名動用體內僅存不多的靈力,反應迅速的撲上去,將她擁在了懷裡。

 他趴在地上,緊緊將她護在身下,那雷聲滾滾震天響,隨著刺眼的藍紫色光芒退去,宋鼎鼎指尖下意識緊縮起來,抓住了黎枝的木鈴鐺。

 那些破碎的,模糊的記憶碎片,像是拼圖一般,飛快的在腦海中拼湊完整。

 她痛苦的蜷縮起身子,猶如癲癇似的,身體猛地抽搐著,手指僵硬著以扭曲的弧度緊握在一起,喉間斷斷續續發出嗚咽的聲音。

 裴名怔了一下,抬手掰開她的唇瓣,將手指放在了她的齒間,以防止她咬傷自己。

 她幾乎喪失了意識,齒間本能閉合起來,死死咬著他蒼白無色的手。

 暴雨嘩啦啦落下,冰涼的雨水沿著他的手指流淌進她的齒間,帶著一絲血液的腥甜,她沾染著水珠的睫毛輕顫了兩下,抽搐的身體漸漸平緩下來。

 那些被裴名擅自抹去的回憶,都在這一刻從記憶中復甦。

 宋鼎鼎想起了那一夜缺失的記憶,他枉顧她的心意,以那契約為由,破了她的身子。

 可他眼中沒有絲毫□□,只是將那鋪在身下,沾了鮮血的素白色緞子取走了。

 宋鼎鼎齒間輕輕鬆開,裴名見她漸漸平復下來,便將鮮血淋漓的手指取了出來。

 他沒來得及說甚麼,便聽見她沙啞的嗓音:“你要我的血做甚麼?”

 話音未落,裴名的身體已是僵硬住了。

 他懸在半空中的手臂,微不可見的顫了顫,雨水沖刷下來,將他渾身的血液都凍成了冰。

 ——宋鼎鼎記起了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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