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宋鼎鼎看文時, 見作者為虐而虐,越寫越離譜,便憋著一股氣, 中間跳了不少內容,只挑著重要的部分看完了這本書。
如今她已經記不清楚,貪歡城後, 玉微道君是否又經歷過一層秘境,才湊齊吞龍珠獻祭裴名。
她只知道,如果城主說的屬實, 貪歡城的吞龍珠, 便是七顆吞龍珠裡的最後一顆。
那麼他們之前, 曾經在哪一層秘境裡,定是遺漏下了甚麼。
就像是清平山莊, 若非是她誤打誤撞又回了密道里,從滿牆的夜明珠裡找到了隱藏著的吞龍珠, 那他們現在手裡甚至連六顆吞龍珠都沒有。
到底是哪一層被他們遺漏下了?
宋鼎鼎一時間沒有頭緒,玉微道君聽聞城主這般說,半信半疑的叫人前去貪歡城外探一探訊息。
那座火山離貪歡城並不算近, 而剛剛從牲畜變成人的眾人,也都有些恍惚和疲憊。
就算他們強撐著身體, 前去火山,那往返一個來回,再加上途中停歇, 算下來也得四五個時辰。
除了玉微道君還要留下料理後續之事, 沒被安排任務的人,紛紛回了自己的房間休息。
宋鼎鼎正準備跟裴名說點甚麼,人還沒走過去, 裴名已是疾步離開了院子。
她下意識叫了他一聲,但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頭也不回的走了。
她看著他匆忙的腳步,微微發怔。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了裴名,明明方才她替黎畫求情後,他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剛剛回來時,還一路與她有說有笑。
宋鼎鼎覺得有些鬱悶,抬眼看到不遠處的馬澐,想要跟他搭話。
誰料視線剛落在他身上,馬澐卻紅著臉,像是見了鬼似的,瘸著腿還不忘小跑離去。
這一下,宋鼎鼎更鬱悶了。
院子裡還零零散散留著幾個人,黎畫不知在做甚麼,低著頭站在城主房間門口。
想起裴名和馬澐莫名其妙躲著她的樣子,宋鼎鼎也不敢冒然前去找黎畫了。
畢竟剛剛在田地裡,經歷過那種事情,先是黎畫差點要了裴名的性命,後又是裴名的契約差點反噬害死黎畫。
她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處境極為尷尬。此時,她暫且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黎畫。
宋鼎鼎遲疑了一下,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在拿走吞龍珠後,貪歡城裡到處遍地都有的食物,開始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融化消失。
宋鼎鼎回到自己房間外,房子上的杏仁散落的到處都是,她不好在沒融合完之前,進到屋子裡去,索性便站在屋外等一等了。
就在她等待之時,失蹤了一整天的顧朝雨從院子外緩步走了進來。
她的眼尾微微泛紅,彷彿剛剛才哭過一場似的,宋鼎鼎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顧朝雨後,下意識問道:“陸輕塵又找你了?”
顧朝雨聽見陸輕塵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她抬頭正要回答,眸光落在女裝的宋鼎鼎身上,神色微怔。
宋鼎鼎像是意識到了甚麼。
雖然這句話,她一天裡已經重複了很多遍,也收到了無數異樣的眼光和打量。
但她還是不厭其煩的開口,對著顧朝雨解釋了一番自己之前是女扮男裝。
其實顧朝雨早有預感,只是被爛事纏身,一直沒有機會證實自己的這個想法。
她有氣無力的點頭,回答著宋鼎鼎方才的問題:“陸輕塵威脅我,若是我不原諒他,他便要去跳火海自焚。”
陸輕塵口中的火海,便是城主剛剛說過的那處火山,守護火山的神獸以人魂魄為食,若想召喚神龍,見到太子淵,必須先獻祭最愛之人的魂魄給守護神。
而守護神就掩藏在休眠的火山熔漿裡,只要跳下火山,生存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宋鼎鼎並不覺得陸輕塵有這個勇氣去跳火山,顯然顧朝雨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更感覺虛偽和作嘔。
顧朝雨說話時,眼尾向下,視線落在微隆的小腹上,垂在身側的手臂輕顫了兩下,抬手輕輕覆在腹部。
眼眸中,不知何時凝了些淚水,眼前霧濛濛的,她目光越發模糊,掌心緩緩收攏,指甲扎進了小腹的布料裡。
陸輕塵死纏著她,無非是為了她腹中的孩子,只要她殺了這個孩子,他是不是就能放過她了?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像是開始腐爛的果子,細菌迅速蔓延開來,再難停下。
宋鼎鼎見顧朝雨指甲狠狠陷進腹中,愣了一下,連忙抬手攥住了她的手:“顧小姐?”
她印象中的顧朝雨,是初見時一身紅裙,張揚不羈的女俠客,她無需思考太多,只需要帶著滿腔熾熱,猶如海上清輝,永遠是灑脫、耀眼的代言詞。
可現在的顧朝雨,神情憔悴,臉色蒼白,猶如行屍走肉般,每日以淚洗面,還要不斷忍受來自陸輕塵的騷擾。
如今在秘境中,陸輕塵都這般威脅顧朝雨,若是出了秘境,還不知陸家為了挽回顧朝雨腹中的子嗣,還會對她做出甚麼樣更過分的事情來。
宋鼎鼎覺得痛心,卻又甚麼都幫不上她。
“阿鼎……”顧朝雨在宋鼎鼎無聲的安撫下,情緒似乎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抬起哭紅的鼻尖:“你會綰髮嗎?”
宋鼎鼎怔了怔,似乎沒聽懂她為何突然這樣問,卻還是點頭道:“會一點。”
顧朝雨問:“那你可以幫我綰髮嗎?”
她抿了抿唇,看著一臉祈盼的顧朝雨,微微頷首:“好。”
顧朝雨便在院子的石凳石椅前,拿出了妝奩,從中取出了梳妝用的胭脂水粉和木梳。
她將梳子遞給宋鼎鼎,抬手對著圓鏡,用螺黛輕輕描著眉。
宋鼎鼎看了一眼湛藍夜空上的明月,又看了一眼顧朝雨認真梳妝的動作,心裡不由有些瘮得慌。
大半夜的,顧朝雨又是梳妝,又是描眉,這是想要做甚麼?
宋鼎鼎心裡不好的預感越發強烈,只是如今的顧朝雨實在太過脆弱,像是被狂風暴雨捶打過的油紙傘,再也經不起一點波折。
她不敢直接問出自己心中所想,也不敢此刻拒絕顧朝雨綰髮的請求。
為了讓悲傷的氛圍減淡些,她只好一邊拿起木梳梳著顧朝雨的青絲,一邊小心翼翼的轉移著話題:“顧小姐,你這妝奩看著倒是有年頭了……”
顧朝雨隨著她的聲音,看向那妝奩上繁複的花紋和陳舊的顏色,這紅褐色的花枝木是十幾年前流行的款式了。
她眼神中帶著一絲迷惘,纖白的指尖輕輕拂過妝奩:“這是……呂察送給我的妝奩。”
呂察被賣進青樓後,因年齡太小,不懂討人歡心,又屢次忤逆老鴇,被嚴懲過後送去了前任花魁身邊伺候。
那花魁哥哥原是青樓裡的頭牌,起先只賣藝不賣身,也有女君願意買賬,後來隨著年齡增長,便被老鴇逼著接了客人。
許是因為呂察的遭遇,讓他想起了自己同樣悲慘的過去,他待呂察極好,將呂察當做了親弟弟般對待。
他偷偷託人花重金買書,教呂察識字唸書,又從老鴇手下,多次護住不願接客的呂察。
這樣平靜的日子,過了沒幾年,突然有一天,花魁哥哥告訴呂察,他要走了。
因為他愛上了一位女將軍,那女將軍久經沙場,在女尊國叱吒風雲。
為了避免功高震主,她常來青樓縱聲酒色,落了一身好色的壞名聲,也因此與他結識。
她歷經風霜,卻單單對他溫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花重金將他包下,只聽他撫琴唱曲,從不強迫他那男女之事。
久而久之,花魁哥哥竟是陷了進去。
朝中朝政越發緊張,女將軍為自保,決定上交虎符,解甲歸田。
她答應他,待她處理完朝中政務,便為他贖身,帶他一起四處雲遊。
他相信了她的話,所以他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將往後再也用不上的妝奩,送給了呂察。
那是他全身上下,最值錢的物件,他希望呂察像他一樣,可以在未來的某一天,尋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呂察收下了他的妝奩,也接下了他的祝福。
可花魁哥哥等啊等,日復一日,滿懷期盼,卻終究沒等到帶他離開的女將軍。
他等來的,是女將軍要成婚的訊息。
女帝要給女將軍賜婚,然而女將軍卻迷戀上了另一個青樓裡的頭牌,寧願抗旨也要為那頭牌贖身。
他瘋了似的,想要離開青樓,再見女將軍一面,他跪在老鴇面前,將自己多年掙來的賣身錢,都俸給了老鴇。
只是這青樓本是聲色買賣的地方,哪有甚麼真心可言,老鴇才不會為了他,得罪那位高權重的女將軍。
花魁哥哥被老鴇關了起來,沒過三日,便舉劍自刎了。
那女將軍聽聞他的死訊,讓人好生安葬了他,繼而便出家去做道姑了。
後來,呂察才知道,原來那女將軍抗旨也要迎娶另一個青樓的頭牌,只是在女帝面前演的一場戲。
女帝疑心很重,即便她上交虎符,也依舊不信任她,甚至以賜婚為由,想要試探她的野心。
她害怕女帝傷害他,才故意演了這場移情別戀的戲碼,誰料卻反而因此害死了他。
女將軍走後,呂察便守著花魁哥哥留下的妝奩,日以繼夜的讀書識字。
呂察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就算希望渺茫,他也想試一下。
而後,呂察便遇見了他的貴人——顧朝雨和宋鼎鼎。
他拼了命的逃出青樓,帶著那承載花魁哥哥恩澤與祝福的妝奩,跟隨在了顧朝雨身邊。
在短短半月,那形影不離的相處中,呂察對顧朝雨生出了愛慕之情。
他愛她敢愛敢恨,愛她張揚灑脫,她身著紅裙的模樣那般耀眼奪目,像是七月盛開的月季,嬌豔欲滴。
可他不敢將愛意表達出來,因為顧朝雨還沒有放下陸輕塵,而且他是秘境中人,而她則屬於外邊更寬廣的天地,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為圓滿遺憾,呂察將這妝奩送給了顧朝雨,他只盼著自己能親手為她描一次眉,梳一次妝,將妝奩裡的簪子戴在她的青絲間。
就在陸輕塵害死呂察的前一日,她剛剛答應了呂察,翌日清晨便讓他為自己梳妝描眉。
可至死,呂察也沒有圓了自己的遺憾。
顧朝雨並不是傻子,她早就看出了呂察對她的情意,只是她不能,也不敢向他敞開心扉。
就如同呂察思量的多般顧慮,她和他之間隔著千山萬水,她腹中的孩子,她和陸輕塵將近八年的感情……
太多溝壑像是大山般死死擋在他們之前,在沒有處理好這些現實的問題前,她給不了呂察任何回應。
她只衝動了那麼一次,便是答應了呂察幫她梳妝打扮的請求,也就是這一次,成了害死呂察的導火索。
顧朝雨垂下的睫毛輕顫了兩下,指尖扣住妝奩,從匣子的最後一層,取出了那支簪子。
這是呂察並著妝奩一起送給她的,他沒說這簪子的來歷,顧朝雨卻聽說過,在女尊國,簪子是為定情之物。
他不說,她便也裝傻,全當做自己從未聽說過女尊國的風俗。
她拿起簪子的指尖顫抖著,緩緩抬起手臂,遞給了身後的宋鼎鼎:“便用這支簪子綰髮罷。”
宋鼎鼎看著她手中的簪子,神色倏忽一怔。
這支簪子是銀製品,簪頭上是一串玉珠簇擁成的花瓣,其中最大的那顆玉珠上,流淌著淡淡的瑩光。
她下意識拂過簪子,指尖覆上玉珠,在感受到熟悉的潤澤感時,她緩緩抿住了唇。
簪子上的這顆珠子,便是他們沒有尋到的那顆吞龍珠。
只要加上這一顆珠子,就湊齊七顆吞龍珠了。
可宋鼎鼎知道,這妝奩是呂察送給顧朝雨的,簪子便必定也是他送的。
當初在女尊國,她為了攻略裴名,得到一點好感度,到處打探訊息,看女帝的小女兒被歹人綁去了哪裡。
簪子是定情之物,這事情還是宋鼎鼎告訴顧朝雨的。
顧朝雨定然明白呂察送簪子的含義,但既然她不說,宋鼎鼎也不會戳破她。
只是她既然收下了,便代表她對呂察亦是有情義在,宋鼎鼎怎能做這個惡人,將呂察生前送給她的定情之物搶走?
宋鼎鼎動作僵硬了一瞬,很快便回過了神,她沒有露出一點異樣,手下的動作加快,待將青絲梳順後,詢問道:“你喜歡甚麼髮髻?”
她做手工好,編髮也是一絕,總之她不怎麼喜歡社交,大多時間都悶在家裡,便將這些打發時間的玩意多少學了些。
太繁複的髮型,她一時間也記不清怎麼綰,但能做的差不離便是了。
顧朝雨幾乎沒有猶豫,便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鬅鬢。”
鬅鬢,也被稱作拋家髻,乃是已婚婦女才會梳起的髮式。
宋鼎鼎愣了一下,眸中擔憂之色越發顯著,顧朝雨梳著已婚婦女的髮式,定不是為陸輕塵所梳。
不是陸輕塵,那她唯一能想到,便就是已經離世的呂察了。
她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抬手為顧朝雨綰起了鬅鬢。
待宋鼎鼎挽好髮髻,顧朝雨也已經描好了眉,在蒼白的唇色上點了絳紅的口脂。
她的臉頰上掃了胭脂,氣色總算看起來好了些:“夜已深,阿鼎你早些休息……”
宋鼎鼎聽著這話,只覺得像是顧朝雨在說遺言似的,她心中警鈴大作,連忙打斷顧朝雨:“我不困,今晚夜色正美,我想為師父納一雙鞋。”
說罷,她又添了一句:“你陪我一起做吧,總之天快亮了,睡也睡不了多久。”
離天亮還有兩三個時辰,顧朝雨看出來了,宋鼎鼎是害怕她做傻事,才會找這種漏洞百出的藉口,想要陪在她身邊。
她沒有拒絕,因為她對宋鼎鼎的話很感興趣。
呂察送給她這麼貴重的禮物,按理來說,她也應該回禮才對。
可她身上的東西,幾乎都是陸輕塵的,她不想髒了他的眼。
若是她也能為呂察,親手納上一雙鞋,想必呂察看到了,定是會歡喜的。
顧朝雨點點頭:“若是你不嫌我蠢笨,我也想學一學怎麼納鞋。”
宋鼎鼎見顧朝雨還能對其他的事情提起興趣,總算微微鬆了一口氣。
她跑回屋子裡,將納鞋底的東西都搬到了院子裡,迎著月光,熬起了糊袼褙用的漿糊。
她像是回到了跟黎枝一起熬夜的初春,只不過,這次納鞋底的人變成了她和顧朝雨。
這算是宋鼎鼎第一次納鞋,雖然見黎枝做過,但難免還是有些手生,倆人摸索著一點點納著鞋。
直至天邊熹光微現,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宋鼎鼎才停住手,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
“你們在做甚麼?”
來人是黎畫,宋鼎鼎聽見他的聲音,身體微微僵硬:“師,師父……”
聽見她磕磕巴巴的聲音,黎畫莞爾一笑,走近了她們:“這麼緊張做甚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一句隨口的說笑,將他們之間尷尬的氣氛破了冰。看著若無其事的黎畫,宋鼎鼎覺得自己真是小心眼。
黎畫都沒將昨日在田地裡發生的事情,當做一回事,倒是她沉浸在尷尬兩難的氛圍中無法自拔。
她站起身,將通宵熬夜做好的一雙黑緞靴,遞到了他面前:“我閒著無事,便為師父做了雙鞋……”
她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因為這原本是她想要當做臨別禮物,送給黎畫的。
如今她決定不走了,再當著黎畫的面將做好的鞋子送出去,只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宋鼎鼎像是怕他誤會甚麼似的,連忙解釋道:“並無旁的意思,我便是看師父的鞋,有些舊了。”
黎畫並沒有注意到她憋紅的臉頰,他的視線落在她掌心捧著的那雙黑緞靴上,神色微微怔愣。
自從黎枝走後,他的鞋子都是在集市隨便買的,鞋子的樣式不少,只是不耐穿,不到半個月就能穿壞了。
他並不怎麼在意,總之是一雙鞋子,只要不是黎枝親手做的,扔多少雙也不覺得可惜。
這是黎畫第一次收到,除了黎枝以外的女子,親手給他做的鞋子。
也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宋鼎鼎做的鞋子,樣式跟黎枝做的有些相似。
“師父?”
宋鼎鼎見他失神,下意識喚了一聲。
黎畫回了神,他神色恍惚一瞬,抬手接過了宋鼎鼎手裡的黑緞靴:“謝謝……”
不管是樣式,還是細密的針腳,這是黎畫見過跟黎枝納的鞋底最像的鞋子。
捧著這雙黑緞靴,黎畫的手止不住的哆嗦著。
宋鼎鼎在熬夜通宵給他做鞋子,可他呢?
他卻因為私仇,準備將她親手推進萬劫不復的深淵裡。
他在做甚麼?他現在到底在做甚麼?
宋鼎鼎做錯了甚麼?
他為甚麼,又憑甚麼將她牽扯進他的私人恩怨中?
她是無辜的,就像是枉死的黎枝,她們都是最無辜的人。
黎畫說不出話來,他的臉頰燒紅,只覺得自己猶如腐爛的汙泥般骯髒不堪,無顏再面對這般善良的宋鼎鼎。
宋鼎鼎並沒有看出黎畫的心思,她見他一直沉默不語,略微有些尷尬,便轉移話題道:“師父,你現在來找我,是有甚麼急事嗎?”
倒也不怪她這麼問,如今天色剛剛亮起,若非是她熬夜通宵在納鞋底,她此刻應該在睡覺才是。
除了有甚麼急事,宋鼎鼎也想不到其他理由,能讓他這麼一大早便過來找她。
黎畫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現在來找宋鼎鼎,本是想將找了許久才找到的荷包和木鈴鐺交給宋鼎鼎,然後藉著叫她幫忙還鈴鐺的名義,讓她去見裴名。
他會在她之前,趕到裴名那裡,佈下結界,而後刻意引導裴名說出想要獻祭宋鼎鼎的真相。
可現在,他看到宋鼎鼎親手給他納的鞋,突然從仇恨中被驚醒。
他改變了主意,只是那木鈴鐺與荷包,還是按照原計劃給了她:“這個好像是裴名掉的,我想他現在應該不想見到我,便想找你幫忙歸還此物。”
說罷,黎畫又壓低了嗓音,在她身邊輕聲補充了一句:“莫要說是我撿到的,他已經與我生出間隙,我不想他再誤會我甚麼。”
他昨日撒謊自己失控是因為幻境中看到了妖怪扮成他們,裴名根本不相信他的話,當然,他也沒指望裴名相信他的話。
但不論如何,這荷包萬萬不能由他歸還,不然一旦引起裴名的懷疑,他便再難為黎枝報仇雪恨。
即便他改變了傷害宋鼎鼎的決定,還荷包和木鈴鐺最佳的人選,也依舊是宋鼎鼎。
裴名不會懷疑她甚麼,畢竟她也不認識黎枝。
黎畫簡單交代了兩句,他知道宋鼎鼎是聰明人,她希望他和裴名和好如初,定然明白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宋鼎鼎接過裝著木鈴鐺的荷包,點了點頭:“那我便說,是我撿到的。”
見她這樣說,黎畫總算放下心來,他急著走,想必裴名還等著他主動找過去,解釋他昨日為甚麼撒謊的原因。
他早已經想好了如何應對,遲遲不去找裴名,只是為了演戲演全套。
如今時間也差不多了,他若是再不去,將裴名的耐心耗盡了,他也不會有甚麼好果子吃。
黎畫正準備要離開院子,去找裴名‘坦白’,一抬眼便看到了遠處顧朝雨頭上戴著的簪子。
那簪子上的吞龍珠實在太過明顯了,他曾經見過,摸過吞龍珠,只搭眼一瞥,便瞧出了這顆珠子的不同。
方才他一進院子,顧朝雨便迴避到一旁去了。
黎畫見她好像並不知情自己頭上的簪子,鑲嵌著一顆吞龍珠,猶豫一下,便朝著她走去。
宋鼎鼎似乎注意到了他想做甚麼,連忙拉著他的手臂,在他跟顧朝雨搭話之前,將他拽出了院子。
她一路小跑,黎畫便被動地跟著她跑,見她離開院子很遠,才停下腳步,不由挑了挑眉:“那是吞龍珠?”
他想,她定是知道些甚麼,才會阻止他去詢問顧朝雨。
宋鼎鼎跑的氣喘吁吁,她叉著腰,點了點頭:“你先不要去找她……”
她簡單將呂察和顧朝雨的事情,跟黎畫解釋了一番,黎畫抿了抿唇,面對她的請求,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他現在腦子很亂,只想先將裴名的事情處理了,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黎畫收起她做的黑緞靴,看著她道:“你一宿未眠,不如回去再補個覺,我還有事,便先走了。”
他得去找裴名,但又怕宋鼎鼎現在去還荷包,屆時撞上了他跟裴名談話。
所以,他只能先確保她離開,再去見裴名。
黎畫已經想好了如何‘坦白’,他只要說自己在幻境中,看到了裴名湊齊七顆吞龍珠,在他眼前將宋鼎鼎推進了火海中獻祭。
所以醒來後,看見裴名才會這麼激動,裴名就算半信半疑,他也算是將此事糊弄了過去。
見黎畫看過來,宋鼎鼎沒有多想,應了一聲,便在他的目送下,回到了院子裡。
熬過了夜裡最困的時候,其實她現在已經不太困了,她回到院子裡,只是為了安頓好顧朝雨。
經過這一夜的開導,顧朝雨似乎已經開朗了不少,她捧著一雙做的闆闆正正的靴子,臉上綻放著滿足的笑容。
宋鼎鼎不可能十二個時辰,貼身跟在顧朝雨身旁,此刻見她情緒穩定下來,便準備勸她回去睡一會。
但宋鼎鼎還沒開口,顧朝雨自己便率先說道:“我有些乏了,我先回去睡一會兒。”
她愣了一下,而後點點頭:“去吧。”
顧朝雨抱著剛做好的靴子,回了屋裡,宋鼎鼎在院子裡待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再出來的跡象,便起身離開了院子。
她睡不著,滿腦子都是裴名今日匆匆離去的背影。
他肯定聽見她喚他的名字了,可她想不通,他為甚麼要裝作聽不見。
她有些慪氣,但心底更多的是彷徨和無措。
這畢竟是她第一次戀愛,她不懂男女之間應該如何相處,更不知道遇見這種情況,她是不是應該先向他低頭。
原本宋鼎鼎還沒有藉口去見他,如今黎畫將臺階送到了她腳下,她可以藉著自己撿到了裴名荷包的臺階,主動去找他見面了。
她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渾身的疲憊,也在想到即將要見到他時,消失乾淨了。
宋鼎鼎邁著輕快的步伐,許是擔心自己去的太早,會吵醒旁人,她特意踮著腳,走到了隔壁不遠的院子外。
她停在院子門口,拿出鏡子檢視著自己的儀容,在將額間的碎髮整理乾淨後,她伸出來手,想要推開緊閉的院門。
然而她的手還未觸碰到院門,裡面便傳來‘吱呀’一聲響,那是有人開啟了房門。
“若是想跪,便回你院子跪著,莫要髒了我的眼。”
這是裴名的嗓音,宋鼎鼎的動作頓了頓,似乎是在愣神。
這一大早,裴名是在對著誰說話?
“我該跪,也該罰。可我對無臧道君你,從未有過二心,若不然我也不會主動,替你去觸碰那稻草人裡的吞龍珠。”
“是,我昨日說了謊。其實我在虛無之境,看到的不是妖怪,而是你為了見到裴淵,將阿鼎獻祭給了火山的守護神。”
“我親眼看著阿鼎死在我眼前,你不會明白那種感情,因為你根本沒有心,也不會有愛人的能力……”
裴名聽見黎畫一口一個‘獻祭’,蒼白冰冷的臉龐越發陰寒:“住口!”
黎畫見他眸中有了情緒起伏,不由譏誚道:“我哪裡說錯了?你接近阿鼎,試圖讓自己愛上阿鼎,不就是為了獻祭她嗎?”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冰小可愛投餵的30瓶營養液~感謝小可愛投餵的3瓶營養液~感謝敷敷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麼麼一大口~吧唧~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