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8章 八十八個鼎

2022-06-16 作者:甜心菜

 長時間沒有進水,原本清泠悅耳的嗓音變得低沉嘶啞,聲線中微微帶著些輕顫。

 宋鼎鼎懸在他臉側的指尖,僵在空氣中,像是被定格凝固了似的,動也不會動了。

 怎麼會突然醒過來?

 宋家夫人明明親眼看著他狼吞虎嚥的喝下了藥膳雞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少年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另一隻垂在身側的手臂,緩慢地推出了藏在身後的湯缽。

 從喝到藥膳雞湯的第一口,他便感覺到湯里加了些別的作料,但他並不在乎,總之他已經受過太多折磨,再多一點也沒關係。

 然而當他看到白粥裡的雪菜,筍丁和雞肉後,他一下便想起了她曾經說過的話。

 ——白粥裡要是放些雪菜、筍丁和雞肉更好喝。

 那是她被龍族公主關在了廂房裡,他將她救出來,她清醒後看見他手裡的白粥時,開口說過的第一句話。

 他記得很清楚,不止是她說的這一句話,他記得她跟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在這被囚禁在地窖裡,暗無天日的每一天,他都會反覆想起她的音容相貌,一言一行。

 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不再會看到宋鼎鼎,因為自從那次不告而別後,她從來沒有來過海島上探望他。

 直到記憶變得模糊起來,頭腦和靈魂已經混濁不堪,他總算漸漸淡忘了關於她的一切。

 可當那雪菜筍丁雞肉粥出現在他眼前,他才明白過來,想要忘記過去一點都不容易。

 少年鬆開了她的手,抬手打翻了湯缽裡,他在宋家夫婦走後,用手指扣嗓子眼嘔出來的雞湯,混合著黏糊糊的胃液和濁物,灑了她一腳。

 他已經滿身汙穢,而她卻依舊光鮮亮麗,像是掛在夜空中熠熠生輝的星星,高不可攀。

 “滾——”

 快點滾吧,為甚麼要來看他,為甚麼要在不辭而別的三年後,用這般憐憫流浪狗一般的眼神看著他?

 送甚麼藥膳雞湯,裝甚麼善良慈悲,將他害成這樣的幫兇,不正是她的父母?

 真是假惺惺的令人作嘔。

 那一束透過地窖上厚實的木板,打在他身上的光,溫暖不了他的身體,照進深淵裡的光,一旦離開,便有了罪。

 除非那束光像他一樣,被拉入泥潭,滿身汙垢,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囚禁,日日受鞭撻侮辱,當做狗一樣在頸間栓上鐵鏈,細細體會生不如死的感覺。

 少年兇狠的吼叫著,像是受傷的孤狼,眸中滿是歇斯底里的瘋狂,恨不得用尖牙利齒咬住她的頸子似的。

 宋鼎鼎沒有動,她應該落荒而逃的,但是她的雙腿就像是灌了鉛,沉重地無法抬起。

 她到底還是看到了他滿眸的憎恨,心中流淌著無法言喻的苦澀:“三年前,我到海邊去赴約了。”

 “爹孃不想讓我跟你有牽扯,便趁我熟睡時乘船離去,我在半路上醒來,以死相逼才又返程回了海島……”

 她的嗓音不大,卻足以讓發狂的他安靜下來。

 只是經過這三年之後,少年已經不再相信任何人,更不會相信她的話。

 自他出生的那日起,就活在人們編織出來的謊言之中。

 就連撫養他長大,從牙牙學語悉心教導他長大成人的母親,都從未真心對待過他。

 過去母親對他的每一個笑容,每一句照拂,甚至每一個帶著愛意的動作和表情,全都是假的。

 撫養他十三年的母親是如此,更何況宋鼎鼎一個只認識了三天的‘朋友’?

 雖說並不相信她的話,少年卻冷靜下來,微微闔上眼,似乎懶得再跟她說一句話。

 宋鼎鼎看出他的不信任,她抿了抿唇:“你那日穿著蜜合色的綾衣,銀髮用玉簪綰起。”

 她只來得及看了他一眼,便被身後的那隻手給拽回壓倒在地,但那一眼足以讓她記住他風光霽月,猶如畫中少年般的謫仙模樣。

 少年的睫毛輕顫了兩下,攏在衣袖中的手掌,在沒人看到的地方緊緊攥住。

 埋在面板下的青筋凸起,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努力剋制著自己。

 他那日是如同她所說一般,換上了蜜合色的綾衣,將銀髮綰起,可那又能怎麼樣?

 他在海島上一直等著她,從傍晚到翌日天明,他根本沒有看到過她的蹤影。

 宋鼎鼎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她被人襲擊,而後透過一面鏡子離開這裡的事情。

 如今的少年,遭受到了身邊所有人的背叛,心理和身體的雙重打擊,讓他早已經喪失了相信別人的能力。

 連她現在說的話,他一丁點都不信,若她將真相告知,說自己是從幾年後穿越到這裡,上次離開也是逼不得已,他更不會相信她的話。

 想讓他一下子接受,對於他來說很難,與其步步緊逼,倒不如給他些時間,讓他好好冷靜一下。

 “就算你跟我慪氣,也先讓我幫你接好腿骨……”宋鼎鼎沒有因為他剛才吼叫,或是打翻湯缽裡的穢物而生氣,她蹲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好嗎,大哥哥?”

 這一聲熟悉的大哥哥,令少年恍惚了一瞬。

 他已經很久沒聽到這個稱呼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忘記,原來他過去也曾擁有過短暫的自由。

 他沒有理她,卻也沒再大呼小叫,只是蜷著身子,藏身於黑暗之中,彷彿睡著了一樣。

 宋鼎鼎來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接骨要用到的東西,此時見他不語,便試探著靠近了他。

 她知道地窖裡滲進了雨水,地面上潮溼又滿是泥濘,便用屋子裡的帷帳,並著原主的衣物手工製作了三把拖布。

 她取出儲物戒裡的掃把和拖布,先是掃乾淨了地上的泥巴和穢物,而後用拖布拖乾淨他鏈條之下,附近所有可以坐到的地方。

 儲物戒中還備了十桶乾淨的井水,她簡單清理過一遍後,又用拖把蘸水,仔細拖乾淨了每一處角落。

 等打掃乾淨別處,宋鼎鼎看著少年身下那片潮溼的水泊,不由得犯了難。

 她要怎麼讓他挪開一點?

 直接說的話,他應該不會理她。

 若是將他打橫抱起來,先不說她有沒有這個力氣,抱起一米八幾高的他。

 就算她能抱的起來,他也得讓她碰才行。

 少年雖然闔著眼,卻能感覺到她掃地和拖地的動靜,見身旁沒了聲音,他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

 他還以為她走了,但是她不光沒走,還手裡握著個掃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見他看過來,宋鼎鼎對著他投以友善的笑容,然而他卻神色惱怒的別開了臉。

 少年雙腿膝蓋以下的腿骨都斷裂了,他知道自己礙事了,但是他不想在她眼前爬。

 儘管他早已經沒了尊嚴,可在她面前,他還是三年前那個倔強的、驕傲的少年。

 他將藏在衣袖裡的手掌,悄無聲息地伸向潮溼的地面,鎖住腳腕的鐐銬上,有一雙長長的鐵鏈。

 他攥緊了鐵鏈子,用盡渾身的力量,調動著無法動彈的雙腿,緩緩向著乾淨的地方挪去。

 少年的動作,如此緩慢而艱難,看得宋鼎鼎喉間一澀,胸口微微堵住,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好想伸手幫他一下,可她也明白,若是她一伸手,便會將他深埋於心底,僅存的一點自尊心摧毀殆盡。

 宋鼎鼎沒有動,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他一點點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向裡挪動。

 一直到他完全挪開那身下的水泊,給她讓出了打掃的地方,他才停下來,輕不可聞的吐出了一口氣。

 宋鼎鼎眼眸微微溼潤,她吸了吸鼻子,將眼眶裡盈溢著的淚水擦乾,攥緊了手中的掃帚棍,一點點清掃著地面上的泥濘。

 待她清理乾淨最後一片地方,她蹲在他身側,從儲物戒中掏出了接骨需要用到的東西。

 少年被囚禁在地窖裡三年,因為龍族公主常來地窖折磨他的原因,三五天便會有人給他擦一次身體,再為他換一身衣裳保持乾淨。

 若不是前一日剛下過雨的原因,他也不會折騰的滿身髒汙,連上衣都不見了蹤影。

 少年有些羞愧,他甚至不敢轉過頭去看她。

 他知道他不應該有這種想法,龍族公主對他的所作所為,她的父母也佔著一半的功勞。

 而他甚麼都沒有做錯,該感到羞愧的人應該是她才對。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對自己的憎恨和厭惡像是藤蔓一樣紮根在他心底,迅速的攀巖猛竄,將他整個心臟都緊緊纏繞住。

 宋鼎鼎並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拿著浸溼的棉布,手掌漸漸靠近他的腳踝,冰涼的溼棉布輕輕落在滾燙的面板上。

 他在發燒,似乎燒得很厲害,隔著一層溼淋淋的布料都能感覺到,溫度灼人。

 她抿了抿嘴,用溼布擦拭著沾染上泥濘的面板,他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可她心裡明白,他只是不想理她。

 擦到腿骨時,小腿上的血肉近乎微不可查的顫了顫,撕心裂肺地疼痛席捲全身,他皺緊眉頭,咬住了牙根,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宋鼎鼎似乎察覺到了他細微的動作,連忙放輕了力度,繞過他斷裂的腿骨,擦拭起了別處。

 因為下雨的緣故,他渾身都沾上了泥水,尤其是滿身傷痕的上半身。

 反正她不急著離開,所幸就將其他髒了的地方,一併清理乾淨了。

 宋鼎鼎擦拭著小半個時辰,少年便僵著身子,像是雕塑一般凝滯了半個時辰。

 她能透過布料感受到溫度,他也一樣能透過布料感受到她指尖的溫度。

 許是一遍遍用井水清洗棉布的原因,她的指尖冰涼,像是冰塊似的,起到了降溫的作用。

 他已經發燒很多日了,在被囚禁在地窖裡的三年裡,他幾乎都是在發燒和疼痛中度過,甚至早已忘記了沒有疼痛的感覺是甚麼樣子的。

 “可能會有些疼。”

 宋鼎鼎嗓音輕顫著,顯然微微緊張,她將宋家夫人交給她的軟骨霜抹在手掌心裡,來回抹勻之後,雙掌覆在了他的小腿腿側。

 修仙界和現代醫學不太一樣,這軟骨霜滲入面板上的毛孔後,等上片刻,他的骨頭就會像是麵條似的被軟化。

 她趁著腿骨軟化之時,將腿骨扳正,而後用繃帶固定住腿側,待到軟骨霜的藥效褪去後,被扳正的腿骨慢慢養上一段時間便會癒合。

 若是少年本身有癒合再生的能力,她將腿骨扳正固定後,他養個兩三日,腿骨便能完全癒合。

 聽宋家夫人說,這軟骨霜被面板吸收後,會像是辣椒醬一般,火辣辣的疼到骨子裡。

 但若是不用此辦法癒合他的腿骨,而是等到他自愈,最起碼還要十幾日,那時他承受的痛苦,要比這短短片刻疼上千百倍。

 宋鼎鼎思來想去,長痛不如短痛,他得先養好腿骨,才能再提那逃不逃跑的事情。

 她讓宋家夫人給他下藥,也不完全是為了私慾,另一方面,便是因為昏睡之後感覺不到痛苦。

 如今再說這些都晚了,既然他清醒著,那她只能儘量動作輕柔一些,以減輕他的痛苦了。

 少年感覺到她動作小心翼翼,輕輕抿住了唇。

 其實沒有必要,他也不是第一次被接骨了,斷骨時比接骨要疼萬倍,這一點疼痛又能算得了甚麼。

 宋鼎鼎全神貫注地盯著他的腿,生怕自己做錯了哪個步驟,甚至連密道外傳來腳步聲都沒有注意到。

 少年聽到密道外的聲響,身體微微一僵。

 他實在太熟悉那女人的腳步聲,那是親手將他撫養大的母親,又親手將他推入無間地獄,猶如修羅惡鬼一般存在的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辭辭阿倦小可愛投餵的18瓶營養液~感謝喬木挽挽呀小可愛、皈依小可愛投餵的10瓶營養液~感謝千璽lp今天也很棒小可愛投餵的2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麼麼一大口~吧唧~愛你們!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