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式燭臺上的半截殘燭, 映的屋子裡昏暗不明,夜風從窗外緩緩吹來,捲起燭火搖曳。
透過銀綢般的月光, 宋鼎鼎隱約在漆黑中看到了躺在身側的黑影,她呼吸微窒, 睏倦的酒意被驅散的一乾二淨。
“這麼快便將本王忘記了?”黑影倚著床頭坐了起來, 掌心遊離在身前,笑聲清晰:“你真厲害呀, 本王借給王女一萬護衛兵, 全砸在了你手裡。”
他的嗓音驟然冷厲,眸底迸發出道道寒意:“還將本王耍的團團轉, 你一定很得意吧?”
宋鼎鼎這次聽出來了,原來她身側之人是蛇王,那個報復心極重又性格極端殘忍的蛇王。
她臂彎處的蛇形印記一直留存,她本以為秘境之間互不相通,那日蛇王說甚麼逃到天涯海角都能找到她只是放放狠話。
現在她才知道,蛇王不是說著玩的, 他是真的能找到她。
如今蛇王定是將那日王女謀反失敗的賬都算在了她頭上, 再加上她曾欺騙他感情, 說自在遂丹樓被囚犯們玷汙, 新賬舊賬加在一起, 她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裡。
宋鼎鼎無比痛恨自往日的不上進, 穿書之後從未想過勤奮修煉,只覺得自的任務是攻略裴名, 只要把所有心思放在裴名身上,完成任務就可以回家了。
事實證明,修仙界危機四伏, 沒有修為傍身,別說完成攻略任務,她隨時都可能像現在一樣陷入險境。
宋鼎鼎知道自現在解釋甚麼,蛇王都不會再相信她了,她微微繃緊脊背,不動聲色的用中指叩住食指上儲物戒,試圖悄悄調出玉簡,用玉簡向裴名他們求救。
她的手指還沒剛叩上儲物戒,寂靜的屋子裡便響起了一聲低笑:“此處城堡的主人,便是本王的親哥哥,你敢求救,本王便讓你們一起被煮成肉糜。”
宋鼎鼎動作一僵,臉色微微蒼白。
蛇王,動物王國……她怎麼就沒將兩者聯絡到一起去?
動物王國與女尊國相隔幾十裡地,而蛇王明明是男人,卻能在女尊國享受到貴客待遇,又與女皇關係密切,還可以借兵助王女造反。
這麼多細節擺在她面前,她卻粗心大意,以為從女尊國跑掉了,便能擺脫掉蛇王。
但事實上,她手臂上玄色印記並未消失,蛇王一直在暗中監視她,甚至連她女扮男裝,何時來癸水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若真如蛇王所說,他就是國王的親弟弟,那蛇王無需費周折,只要告訴國王他們不是動物,而是人類,國王定會將他們全部囚起來殺掉。
沉默之間,蛇王的手輾轉反側,最終落在了她的頸間,他的手掌不斷收緊,掐的她無法呼吸。
宋鼎鼎張了張嘴,低聲喃喃道:“你懂甚麼叫立場不同嗎?”
她嘴唇乾澀,嘶啞的嗓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如此突兀。
蛇王本以為她會跪地求饒,又或者投懷送抱,祈求他大發慈悲饒過她。
卻沒想到,她會在生死關頭,以這樣悲傷的語調,問出這樣奇怪的問題來。
他不由來了兩分興趣,挑了挑眉:“說來聽聽。”
“我生養在秘境外的醫修大族,我有父母族人,有兄長姐妹,順風順水活到十三歲。”
“十三歲生辰那年,我外出上山採藥,好不容易採到一株珍貴的靈藥,開開心心的回家後,卻發現我父母族人幾百多口人全部慘死門中。”
“活下來的人只有我,可我寧願自死掉。我每天都在做噩夢,我恨我不能血刃仇人,我恨我身為女兒身不能為族人延續香火。”
“為了報仇,我女扮男裝混進了天門宗,我要拿到吞龍珠,召喚神龍為我族人父母報仇。”
宋鼎鼎抬頭四十五度望天,眼角緩緩滑下一滴清透的淚水:“從第一次初見,我便無法自拔的愛上了你,但我沒有辦法,我不能因為愛情就放棄復仇,我必須要拿到吞龍珠。”
“你不會明白的。”她紅著眼眶,低聲喃呢:“我身上揹負著幾百條血親冤魂,我只能這樣做。”
蛇王倏忽埋下頭,低聲嘶吼著:“不,本王明白!”
“動物王國內憎恨人類,是因為幾十年前,我們曾遭受到人類的屠戮。”
“本王的父母被人類取了蛇膽,剝了蛇肉,煮為肉糜而食。還有動物王國裡的其他動物,大象被拔了象牙,鱷魚和水貂被剝了皮,麋鹿和犀牛被割了角……”
“他們放火燒山,燒死了森林裡的小動物,他們將孔雀、鯨魚、穿山甲端上餐桌,他們將獅子老虎圈禁起來馴養鞭撻,表演所謂的雜耍供人觀賞。”
“世間萬物皆有靈,人類可以駕馭我們,我們一樣可以駕馭人類。”蛇王雙眼猩紅,惡狠狠道:“本王明白你,但你卻欺騙本王,讓本王失望。”
宋鼎鼎心情有些複雜,她大概猜到了動物王國憎恨人類的原因,所以才會半真半假的道出原主被滅門的事情,讓蛇王引起共鳴。
可猜到是一回事,聽到他細數著一樁樁慘死或是苟活的動物,又是另一回事。
刀子紮在誰身上,誰才知道疼。
“對不起。”她嘆了一口氣。
蛇王掐住她的下巴,冷笑著:“你是在替殺戮動物的人類道歉,還是在向本王道歉?”
他想了,若她說是前者,他就將她五馬分屍。若她說是後者,他就將她先辱後殺。
他等啊等,卻見宋鼎鼎沉默著,對視著他的眼睛。
她嗓音平靜道:“你殺了我吧。”
蛇王狠戾的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眼中找到一絲恐懼和驚慌,但沒有,她眸中似是一灘死水,掀不起絲毫波瀾。
她真的在向他求死。
不,他偏不讓她如願。
蛇王掐緊她的下頜,將冰涼的唇瓣貼附在她耳邊:“本王給你三日,若你救不活本王的三個侄女,本王就將你們人類身份告訴國王,讓你們所有人一起共赴黃泉。”
說罷,他丟下她,化作一條黑色蟒蛇,從窗戶掠了出去。
清涼的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宋鼎鼎癱坐在榻上,額頭後背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嚇死她了。
真要命,要不是她演技好,但凡說錯一句話,給錯一個眼神,今天就要喪命於此了。
果然蛇王跟正常男人的思維方式不同,簡直比海底針還難捉摸,她說對不起他就想殺了她,她說讓他殺了她,反而激起了這貨的叛逆心。
宋鼎鼎生怕蛇王又改變想法,再去而又返,連鞋襪都沒穿好,便匆匆離開了房間。
走到宮廊中,她看了一眼牆壁上的鐘表,已是凌晨三點半了,想必眾人還在熟睡。
她走到裴名的房間外,想要敲門的手頓在空氣中。
先不說此時正是深夜,她如今是女扮男裝,進到裴名的閨房裡有多失禮。
要是蛇王循著她手臂上的印記,找了過來,她豈不是又將裴名置於危險之中了?
宋鼎鼎遲疑片刻,還是沒有敲響裴名的房門。
她像是幽魂一般,晃盪在宮廊中,遠遠望見有一處房門沒有關嚴,從門縫中映出一條明亮的光線,不由得湊了上去。
那一排房間都是男弟子住宿之處,她朝著門縫裡探過頭去,便看見了正在擦拭玉闕劍的黎畫。
他低著頭,席地而坐,一襲烏髮披散在身後,清雋臉龐沉沒在燭影中,顯得有些寂寥。
宋鼎鼎想,黎畫是九洲第一劍仙,定是能打過蛇王的。
反正自在眾人眼裡是個男的,半夜進黎畫的房間,應該沒甚麼問題吧?
她彎了彎食指,敲響了半掩著的房門:“黎公子,睡了嗎?”
黎畫抬眸望去,透過狹窄的門縫,隱約瞥見了宋鼎鼎身上單薄的中衣。
他收起玉闕劍,低聲道:“進來吧。”
屋子裡鋪滿著絨毛地毯,宋鼎鼎踩在地毯上,細長的茸毛扎得腳心微癢,她這才突然注意到,自走得匆忙,連鞋襪都沒有來得及穿上。
黎畫也注意到了她赤著的腳,他挑了挑眉:“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覺?”
宋鼎鼎自動腦補了他的言外之意——這麼晚了,你光著腳丫子跑到我屋裡來,是不是居心叵測。
她恍然想起,當初能僥倖混入天門宗隨從的隊伍裡,是借了黎畫的光。
她一直沒機會解釋自不是斷袖,想必連黎畫本人都誤會了她。
宋鼎鼎抿唇道:“黎公子,其實我不是斷袖。”
黎畫給她斟了一杯茶水:“我知道你不是斷袖。”
宋鼎鼎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曾說過愛慕我,但這一路上,你可有正眼瞧過我一次?”他笑著問道。
雖是一句打趣她的話,卻也說的是實話,她女扮男裝,總擔心被人認出來,除非必要時,大多時候都一直低著頭。
宋鼎鼎看著他骨節修長的手指,有些忐忑的接過他遞來的茶水:“我不是故意騙你。”
黎畫但笑不語,他垂眸看向她白皙的腳:“你深夜而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她三十八碼的腳,在女子之中不算小,但作為一個男人的腳,卻顯得纖瘦小巧。
宋鼎鼎注意到他的視線,神色不自然的瑟縮了兩下,蜷著腳趾往裡縮了縮:“我,我……”
她不知道是否該將蛇王的事情說出去,畢竟蛇王連她來癸水都知道,誰知道蛇王此時此刻,是不是也在暗中監視著她?
就算將此事告知黎畫,黎畫將蛇王打得落花流水又能如何?
蛇王知道她的秘密,可以將她女子的身份昭告天下,還能將他們人類身份告訴國王。
以國王如此痛恨人類的性子,必定會將吞龍珠藏起來,下令囚殺他們。
屆時兩邊的人廝殺到兩敗俱傷,拿不到吞龍珠不說,還要拼到魚死網破,實乃下策中的下策。
宋鼎鼎掂量一番,還是將實情嚥了回去,她抬眸看向黎畫:“我修為停滯已久,夜裡輾轉不眠,起夜時看到黎公子房門半掩,便想請黎公子指點一二。”
黎畫劍術橫掃九洲,多年前他一心修劍向戰,打遍三陸九洲的頂尖劍修,成了人人頌仰的九洲第一劍仙。
近些年來,或許是劍術已至巔峰造極,黎畫不再出劍。常有人遇見他時,會請教他修煉之法,他心情好時,偶爾會指點一番。
宋鼎鼎找的是藉口,眼神卻也足夠真摯,她應選天門宗隨從的前一夜,在客棧裡通宵研究修仙秘籍。
但她毫無基礎,書上的內容大多看不明白,白白浪費了體內金丹期的大好修為。
歷經幾次險境,宋鼎鼎終於明白過來,當下最要緊的不是將親密度攻略到100%,而是她得在這危機四伏之地苟住自的小命。
她當日在女尊國,受形勢所困,不得不施展點金術,獲取大量金子,以此吸引囚犯現身。
此事暫時還沒有其他人知道,但萬一此事被洩露了出去,各大門派中魚龍混雜,人心隔肚皮,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對她起歪心思?
再好的金手指,也得有命使才行。
見黎畫久久不語,宋鼎鼎自知唐突,連忙道:“深夜冒然前來,是我考慮不周,待下次空閒時,再請教黎公子……”
話未說完,卻被黎畫打斷:“現在有空。”
宋鼎鼎愣了一下:“好,那就麻煩黎公子了。”
黎畫叫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她看著他伸出手抵在她眉心祖竅上,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力量湧入她的識海。
他原先不知她修為深淺,此刻探入識海才發覺,她根本不是天門宗外門弟子的低階修為。
她識海廣袤猶如水中仙境,雲煙霧饒,四處散著金光,但他四處尋覓,卻怎麼都找不到她的神識。
這不可能,她識海發散金光,說明她如今已是金丹期,若沒有神識,她是如何修煉到金丹期?
半個時辰後,黎畫額間沁出薄汗,找尋無果後,抽離了神識。
黎畫盤腿打坐,默唸心法,許久之後,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你是金丹期?”
宋鼎鼎猶豫道:“是。”
他又道:“你不是天門宗外門弟子。”
這次不是在詢問她,而是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了出來。
宋鼎鼎點頭:“我住在天門宗外城,自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我聽說滅世墮神將要誕世,想盡微薄之力,便去應選了隨從。”
她一路以來,說甚麼中甚麼,便是知道自會引人懷疑,所以一早就想好了說辭。
修仙界各處皆是隱士高人,不一定非要拜入師門才能修仙,她說她自住在外城,自小有未卜先知的本領,黎畫現在也沒辦法求證。
只要她在湊齊七顆吞龍珠之前,將裴名的好感度攻略到100%,完成任務她便回家了,管他事後求證不求證,都跟她沒有關係了。
許是她回答果決,毫不猶豫,這倒讓黎畫有些迷茫了。
能修煉至金丹期,卻沒有神識,而且她從小還是占卜未來的本事……難不成,她是天族的哪個神仙殞身後的轉世?
黎畫思忖片刻,道:“你跟我念。三六神,抱崑崙,鳴天鼓,聞四度。虛空玲瓏碎,萬物忘機沉。”
宋鼎鼎學著他的模樣,盤腿而坐,掐指重複一遍修煉口訣。
充沛的靈力在丹田處,快速運轉一個小周天,頓時金光四起,耀眼奪目。
時間匆匆而過,不知過了多久,金光漸漸褪去,瑩瑩柔光環繞她的周身。她感覺到身體恍若水中游魚、天上蒼鷹,醉酒後的疲乏一掃而空,只餘下輕盈自在。
看著她身邊逐而平緩的光芒,黎畫神情越發驚詫。
——她雖然沒有神識,卻是個天賦異稟的修仙天才。
他教給她的口訣是元嬰期結嬰心法,而她原本是金丹期初境,短短兩個時辰內,她竟是一連突破五層境界,已在體內結出元嬰。
黎畫從金丹期到元嬰期花費了整整三年,但他已是修仙界的翹楚者,而其他天賦一般的修士,則需要花費五年,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結嬰。
他好像明白了宋鼎鼎剛才說的修為停滯是甚麼意思。
或許她的神識,因為某種原因沉睡或消失,所以她再怎麼修煉也沒有用處。只要沒有神識,她的靈力便會被一直封印在體內。
也就是說,她必須找到神識,才能像正常的修仙者一樣使用靈力。
宋鼎鼎一睜開眼,就看見黎畫在嘆氣,她心底一瑟,生怕黎畫張嘴來一句朽木不可雕。
可黎畫甚麼都沒說,還給了她一本破舊的藍皮書:“你已突破金丹期,結出元嬰,但神識不見,體內靈力盡數被封印。”
“這本劍法是我師父傳給我的孤本,前幾招劍術無需靈力便能執劍,你勤加練習,可防身可禦敵。”
宋鼎鼎看著遞來的劍法修仙手冊,微微一怔。
她不是就打坐了片刻,怎麼就突然從金丹期過渡到元嬰期了?
原來修仙界這麼好修仙的嗎?
還有黎畫給她的劍法手冊,既然是師傳的孤本劍法,依著黎畫愛劍如痴的性子,又怎會交給她?
前兩個問題,她沒敢問,怕洩露自是個修仙小白,所以她委婉的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是你師父給你的,我拿走不好吧?”
黎畫垂眸自嘲道:“我用不上了。”
他不會再出劍,還要劍術劍法做甚麼?
宋鼎鼎看著他略顯寂寥的身影,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又好像沒有完全聽懂。
她小心翼翼收好劍法,能被黎畫珍藏翻到破舊的劍法,想必定是珍貴之物。
宋鼎鼎正要道謝,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馬澐咋咋呼呼的喊著:“傳玉簡叫你去用膳,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
他的嗓音戛然而止,他看向只著單薄中衣,赤著白淨雙腳的宋鼎鼎,神情古怪:“你們兩個,昨晚上睡在一起?”
宋鼎鼎看向窗外明亮的天邊,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隨著黎畫打坐,竟是一下打坐了兩三個時辰。
她剛才打坐時,並沒有意識到時間流逝,只覺得通體舒暢,便多打坐了一會。
難怪人家修仙小說裡,修仙大佬一閉關就是幾千年,原來打坐時時間過得飛快,根本讓人意識不到過了多久。
黎畫怕馬澐誤會,連忙解釋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甚麼都沒幹。”
馬澐冷哼:“我不信。”
黎畫無奈道:“昨晚我在指點阿鼎修煉,她打坐一夜,從金丹期一連突破五階,方才已是結出元嬰。”
馬澐五官皺成一團:“你說這話你自信不信?你敢做不敢當,是不是男人了?”
黎畫:“你聽我說……”
馬澐:“不聽!”
黎畫:“……”
“行,沒錯,就是你看見的這樣,我們雙修來著。”他終於失去耐心,冷笑道:“滿意了嗎?”
馬澐一口氣憋了半晌,忍不住斥道:“可阿鼎得痔瘡了啊!死變態!”
他的聲音不小,引得從宮廊裡走的人,紛紛側頭朝裡看去。
原本黎畫是說的氣話,卻沒想到直接把她斷袖的罪名給坐實了。
宋鼎鼎推開擋住門的馬澐,低著頭想要跑回自房間,一出門卻撞上了玉微道君。
他面容淡漠,看著她的眼神不善:“你是天門宗弟子,便要守著天門宗的宗規。今日便作罷,若往後再敗壞天門宗的名聲,本尊定不饒你。”
她本來就有些生氣,被玉微道君這樣一說,更是怒氣狂飆:“我如何敗壞天門宗的名聲了?”
若非顧忌各大門派這麼多人的性命,她何必受蛇王威脅,大不了洩露自女兒身,屆時她破罐子破摔,再重新捏個臉接近裴名,重新積累好感度就是了。
“我找黎公子幫忙指點,打坐了幾個時辰,剛剛才從金丹期升至元嬰期,怎麼就敗壞天門宗的名聲了?”
宋鼎鼎一字一頓咬牙道:“倒是你這個天門宗掌門,剛愎自負又目中無人,不分青紅皂白便隨意給人定罪!當初裴名被人誣陷,你從未聽過他辯解就打了他六十二下龍骨鞭,如今又想給我定甚麼罪名?”
——剛愎自負,目中無人。
玉微道君何時被人這般指責過,更何況她還直戳他的痛處,當眾道出他鞭撻裴名龍骨鞭之事。
他眸色微沉,面上似有風雨欲來之勢:“幾個時辰?從金丹期結出元嬰?”
圍在門外看笑話的各門派弟子,紛紛譏笑不止。
“我師爺是玄尊師祖,從金丹期結嬰還用了整整四年半,你是想結嬰想瘋了吧?”
“聽聞玉微道君結嬰用了兩年半,黎畫結嬰用了三年,這小子吹牛都不打草稿,真是不害臊!”
“沒準是在夢裡結的嬰?怕是還沒睡醒,腦子還發昏呢!哈哈!”
……
嘲笑聲從四面八方襲來,宋鼎鼎從眾人的話中,突然意識到自一夜突破五階,結出元嬰是怎樣的天賦異稟。
她回想起睜開眼後,黎畫面上的複雜之情,恍然大悟,原來黎畫是覺得她太厲害了,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門口吵鬧的聲音,引來了裴名。
他氣質清泠,往人群中一站,四周的弟子們便下意識的避讓開,生怕唐突了美人。
宋鼎鼎一看見他,方才指著玉微道君鼻子罵的氣焰全無,頓時蔫了下去。
裴名會不會也誤會她?
畢竟一開始眾人就認定她是喜歡黎畫的斷袖,昨晚她又跟黎畫單獨相處了大半夜,的確很難不讓人誤會。
見裴名走來,玉微道君神色稍緩:“你昨夜不是吃醉了酒,怎麼起的這麼早?”
這一句話,可謂是資訊量極大。
連黎畫都不禁挑了挑眉。
昨日無臧道君說召喚神龍需要獻祭最愛的人,他自我腦補了一下,認為無臧道君指的這個最愛的人,不一定就是宋鼎鼎。
海王廣撒網,捕魚又怎麼會逮著一隻魚捕?
從方才玉微道君一進來,黎畫就察覺到了他與以往的不同,玉微道君往日波瀾不驚,今日卻有些心浮氣躁,甚至可以說是脾性暴躁。
看來無臧道君是對玉微道君做了甚麼,令玉微道君的心魔更甚,隱隱有走火入魔的前兆。
為了召喚神龍,見到裴淵報仇,無臧道君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黎畫毫不懷疑,要是跟玉微道君雙修就能召喚神龍,無臧道君必定立馬就上。
太可怕了,簡直是魔鬼。
裴名側過黑眸:“門外太吵。”
說這話時,他在看著宋鼎鼎。
見他目不轉睛,玉微道君眼角微紅,不知怎地胸腔就生出了些鬱氣,他剛剛念清心咒緩和下來的情緒,此時卻再次躁動起來。
“你說你用了一夜便突破金丹期,已至結嬰?”玉微道君步步逼近。
黎畫好心糾正:“是兩個時辰。”
玉微道君腳步一頓,臉色越發難看。
他朝著宋鼎鼎的眉心探去,強大的神識力強行闖進識海,她咬著牙,生怕自忍不住往他襠上來一腳。
眾弟子心底認定了宋鼎鼎在說謊,但看見玉微道君緊蹙眉頭,還是不由得跟著提起了心臟。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玉微道君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沒有放開宋鼎鼎。
約莫又過了片刻,他終於鬆開手,將神識力抽離了她的識海。
玉微道君神色恍惚,心底一遍遍念著:元嬰期,是元嬰期。
她竟真的一連突破五重境界,直接從金丹期升至元嬰期,甚至連過渡的時間都沒有,只用了僅僅兩個時辰。
他生來肩負重任,三歲練氣,五歲築基,十二歲時結出金丹,而後從金丹期到元嬰期,他每日洗髓伐筋,痛苦不堪,用了兩年半時間結出元嬰。
偏就是他挨盡苦難折磨換來的元嬰,面前這個斷袖少年只用了兩個時辰便輕鬆得到了。
這不可能,也不應該!
宋鼎鼎見他久久不語,冷笑一聲:“玉微道君倒是說一說,我騙人了嗎?”
黎畫說她神識消失,所以體內靈力暫時用不了,但即便用不了,她體內的元嬰也是實打實的。
玉微道君沒有回答她的話,他倉惶離去,低埋著的面容已是難以自控的扭曲著。
裴名像是沒看到玉微道君狼狽的身影,他走到宋鼎鼎身前,微微笑著:“阿鼎,我可以看嗎。”
宋鼎鼎自然求之不得,她巴不得讓裴名看看她的識海,好證明她跟黎畫昨晚是清白的。
見她點頭,裴名伸出手,輕抵在她的眉間。
不同於黎畫和玉微道君的生硬,他的神識像是一縷和煦的清風,不疾不徐,卻能在短短一瞬之間,掠過她不見盡頭的識海。
神識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魄,但她沒有。
裴名幾乎是在剎那間鬆開了手,他笑著道:“是元嬰。”
這三個字重重砸在每個人心頭,方才謾罵嘲笑最厲害的幾個男弟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灰溜溜的從人群中退去。
餘下的只有滔滔不絕的羨慕和讚歎。
“這小兄弟可真是太厲害了!兩個時辰結嬰,這已是修仙界無法突破的實力天花板了!”
“誰說不是呢。又能占卜未來,又是天賦異稟的修仙天才,我做夢都不敢這麼夢啊!”
“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被你們這麼一說,我今天晚上做夢都有素材了。”
……
宋鼎鼎在眾人的團簇下,回屋整理好儀容,便去了宮殿吃早膳。
依舊是昨日宴請他們用膳的地方,她坐在裴名身側,低垂著頭,掩住眸底的忐忑之情。
她想知道,玉微道君方才說的那句‘你昨夜不是吃醉了酒,怎麼起的這麼早?’是甚麼意思。
可她又怕直接問出來,會讓裴名感覺被冒犯。
宋鼎鼎抱著玻璃杯正糾結著,裴名側眸撐著下頜看著她,食指叩住她傾斜的杯沿:“湯灑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剛好喚醒她遊離的思緒。
“裴小姐。”宋鼎鼎低著眉,遲疑著道:“玉微道君並非良人。”
她說這話時,小心翼翼,生怕惹得裴名不悅。
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裴名,玉微道君湊齊吞龍珠後,為召喚神龍會將他獻祭。
“那阿鼎呢?”
宋鼎鼎一愣:“甚麼?”
裴名勾唇笑道:“阿鼎是良人嗎?”
宋鼎鼎沒說話。
她在心底默默道:不是。
她和玉微道君半斤八兩,玉微道君為了拯救天下蒼生獻祭裴名,而她為了活著回家,欺騙利用裴名的感情。
她接近裴名,想要保護裴名,不是因為喜歡和愛,而是因為被系統限制。
如果系統讓她攻略的物件不是裴名,是玉微道君,是黎畫,又或者馬澐,她現在根本不會女扮男裝坐在他身旁。
宋鼎鼎不想騙他,也不能回答說自不是良人。她試圖轉移話題,但裴名執著的看著她,似乎一定要從她口中得到答覆。
她抿著唇,道:“如果裴小姐讓我回答,我定然不會說自不好,不如將答案交給時間。”
“好。”裴名黑眸如玉,唇畔弧度輕淺:“我等著你的答案。”
眾人早膳吃到一半,國王帶著一身玄色緞袍的蛇王出現在餐桌上。
他熱情的介紹著:“勇士們早上好,這是我的弟弟,你們可以叫他蛇王。”
宋鼎鼎抬頭看去,微微失神。
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見到蛇王。
他的面板呈現出病態的白色,高挺的鼻樑,殷紅的薄唇,臉側的輪廓精緻,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妖孽的頹廢之美。
蛇王長得還不錯,只可惜腦袋有問題。
動不動張嘴閉嘴就是女人,分分鐘讓她夢迴兩千年的古早霸道總裁言情文。
“你們好呀。”蛇王目光在餐桌上掃了一圈,最終將視線落在宋鼎鼎身上:“親愛的客人們,盡情享用美食吧!”
他挑起殷紅的唇,笑容中帶著三分薄涼。
各大門派的弟子們,有一小部分人在女皇的宴會上見過蛇王,他們突然想起進入動物王國前,宋鼎鼎那句千萬不能讓國王知道他們是人類的叮囑。
他們不約而同想到,蛇王早就知道他們是人類,若蛇王跟國王是親兄弟,那想必國王應該也已經知道了。
但國王天天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們,為了體諒他們,還將膳食換成了他們愛吃的中餐。看來宋鼎鼎就是瞎咋呼,此處哪裡有她說的那麼邪門。
這般想著,眾弟子大多放下了警惕心,跟蛇王打過招呼後,便埋頭享用起早膳來了。
宋鼎鼎與蛇王視線對上,她剛要收回視線,卻見蛇王落座後,動作慢里斯條的拿起刀叉,將一塊煎烤腸切成了兩半。
他叉起其中一半煎烤腸,歪了歪頭,笑容漾在臉上,對著她舉了舉叉子上的煎烤腸,用口型無聲道:好吃嗎。
宋鼎鼎愣了一下,看向餐桌上豐盛的早餐,清蒸鵝肉,鴨肉豆腐湯,清燉獅子頭,東坡肉。
她的臉色倏地慘白。
肉,這些餐桌上的肉……這裡是動物王國,所有動物都是王國裡的子民,又怎麼可能會被端上餐桌?
只不過他們被固有思維所侷限,吃慣了雞鴨魚肉,便理所當然認為餐桌上的肉,就是普通的葷食。
耳邊清晰的傳來眾人讚美食物好吃的聲音,宋鼎鼎想起昨晚馬澐吃肉時滿足的模樣,胸口一窒,胃裡翻騰不止。
她想要提醒眾弟子,不要再吃了。
可她甚麼都不能說。
蛇王在盯著她。
秘境內靈氣稀薄,眾人已經從不食五穀,淪落成普通人需要進食補充體力的地步。
他們總共百餘人,而國王手下士兵有幾萬,若撕破臉面,便只能拼個魚死網破。
宋鼎鼎知道不能硬來,她埋下頭,拿起叉子裝作進食的樣子,將叉子抵在舌根壓了兩下。
腸胃裡翻江倒海,她捂著胸口,對著餐桌嘔吐起來。
昨晚裴名不讓她吃肉,她看著蔬菜又沒甚麼胃口,只是喝了兩杯酒,此刻嘔吐出來的全是酸水胃液。
但即便她沒吐出甚麼來,眾人看著她吐在餐盤裡的東西,也一下失去了胃口。
他們忍不住抱怨著,宋鼎鼎便當做耳聾沒聽見,她早就看透了他們趨利避害的虛偽面目,只是實在忍受不了看著他們進食同類。
國王關心的看著她:“我尊貴的勇士,你是不是不舒服?”
宋鼎鼎蒼白著臉,笑著搖頭:“我沒事,只是想到公主們還在受罪,吃不下飯。”
“我突然想到一個救公主們的法子,請恕我失禮,先行告退。”她用清水漱了漱口,面上沒有顯露出一分失態。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蛇王舉起高腳杯,捏著細長的杯角,輕嗤一聲。
各門派來秘境是為了找吞龍珠,一聽宋鼎鼎說有辦法救公主,也顧不得對她的不滿,相繼離開跟了上去。
宋鼎鼎本想緩和一下情緒,誰知剛一回房間,門外就聚集了一眾弟子。
見眾人眼巴巴看著她,她嘆了一口氣,將自整理出的思路說了出來。
“大家兵分三路,一路去尋找英俊年輕,手裡牽著白馬的男人。一路去打聽王國內有沒有個子很矮的七個矮人。最後一路去野獸的莊園,給公主送信讓她親吻野獸。”
眾人雖然不明白她為甚麼要這樣做,但他們已經聽從玉微道君的吩咐,忙活好幾天也沒有一點收穫,還不如聽她的試試。
因為這所謂的三路,只有最後一個有些危險,爭吵了半個時辰,結果誰也不願意去。
顧朝雨和陸輕塵還沒有回來,玉微道君自尊心受損之後,也不知跑去了哪裡。
宋鼎鼎沒了辦法,決定去找黎畫幫忙。
昨夜在黎畫屋子裡待了半宿,今日熟門熟路便找到了他的房間。
他的房門是關著的,宋鼎鼎抬起手,正準備敲門,卻聽見屋子裡傳來黎畫的聲音:“無臧道君,你真的準備獻祭阿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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