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段璃璃來的時候, 是做好了被求著幫助逃跑之類的心理準備的。或者至少，幫著把那幾根釘子的事解決了。
幫著結紮……的確是段璃璃做夢也沒想到的，不免瞠目結舌。
“閣下, 能做到嗎？”男人波瀾不驚，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提的這個請求有甚麼問題。渾似地球去醫院跟大夫說“順便幫我開點感冒藥”一樣。
他說：“如果能, 閣下可以取我的血, 肉也行。”
但他放在腿上的手抓了抓自己的腿, 彷彿自嘲一般地說：“只是, 我肉不多。”
段璃璃：“？？？”
甚麼血，甚麼肉？這是甚麼冷笑話嗎？
正常人吧, 聽到這個話一般都不會產生甚麼奇奇怪怪的聯想的。段璃璃就是個正常人, 所以她直接把這句話理解為“為了達到XX目的, 付出我的命也可以”這種臺詞了。
“您這個要求……是開玩笑的？”她問。
男人說：“不，認真的。”
段璃璃覺得有點牙疼, 說, “我覺得, 還是不如我先幫您把釘子處理一下？”
男人說：“有這釘子的並非我一人，隗家人, 十歲之前，都會被釘上七星斬元釘。”
段璃璃驚了：“您家多少人？”
男人說：“不多了，還活著的, 老老少少四十七口。”
如果全都被釘上那個釘子，那人口少就很可以理解——提前衰老, 提前死亡。如果不生很多孩子來彌補折壽的族人，人口肯定一年比一年少。
現在, 眼前這個人，想要全族都不生孩子。
這是啥？這是要斷絕血脈啊。
“我, 隗羌，隗家現任族長。”他告訴段璃璃，“我有權利做這個決定。”
段璃璃不能認同：“這種屬於個人的事，你不能代替別人做決定。”
隗羌說：“所以，閣下可以做到。”
段璃璃頓住。
艹，居然。
這時候也沒法否認了。段璃璃承認：“我能，但我不同意。”
她說：“你不如告訴我，你家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受人迫害的話，也許我能幫你們逃離這裡？”
隗羌問：“你又是為了甚麼？”
又來了，這疑神疑鬼的。
段璃璃說：“我甚麼也不為。你有甚麼能讓我圖的？我本來是為了一塊地來的，那塊地底下有硫磺礦，一打聽說地主姓隗。我來找人談，你家那幾個護衛奇奇怪怪，有說不賣地的，有想私底下賣給我的。然後就遇到你僕人說你生病吐血，我一看，居然有人身體裡帶著七根釘子。正常人都會覺得慘吧？我作為一個大夫，我就想給你把那幾根釘子搞掉。你要肯信我，我現在就給你搞掉，就一會兒的事。”
隗羌在昏黃的燈光中凝視她。
這女子的眼神特別清澈，沒有欲求。
她難道真的就是一個過路的好心人？甚麼都不知道？
說起來，這世上知道隗家的人已經沒有多少了吧。便是奉命看守他們的七家軍的這些輪值首領，其實也不清楚隗家的底細，不過就是奉命行事罷了。
“如果閣下真的甚麼也不求，只是一個路過的好心人。”隗羌說，“那就，不要做多餘的事。”
“七星斬元釘釘住七大重要穴位，斬斷經脈，令隗家人不能修行。若去除了，一有了鬥氣，立刻就會被那些人發現的。”他說。
段璃璃說：“所以姓馬的那幾個人果然不是你家的護衛吧？”
“是奉命看管隗家的人。”隗羌說。
跟她想的差不多。
她又糾結起“罪人”這個資訊了。說實話，這樣的小說情節也不是沒看過，看著特別慘的人，你把他救出來了吧，結果他原來是個大反派，大殺四方了開始。
那你就造孽了。
“奉誰的命？為甚麼要監/禁你們家？”段璃璃問。
要是監/禁一個兩個人，對一個兩個施以酷刑，段璃璃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她不能接受的是對整個一個家族這樣做。因為怎麼著都不可能家族裡大大小小的人都是壞人。
而且隗羌剛才說，家族裡的人，十歲之前就一定會被釘上七星斬元釘。
請問十歲都不到的小孩子能犯甚麼罪？能造甚麼孽？
“是祖先造的罪孽，我等兒孫不得不承受。”隗羌說，“姑娘也別想著帶我們逃跑。隗家附近方圓十里之內，共有3500武者。光是六級的便有七人。”
段璃璃想起了從地圖上看到的密集的人口，讓系統調出來看了一下，這附近的總人數……還真就是隗羌說的這3500人加上隗家幾十口子。再多出來的人，就是在野外臨時安家的玄門的人了。
原來地圖上看到的密集的人口不是村子，是看守監/禁隗家的武者啊。
其實段璃璃心想我逃跑的法子根本不用跟這些人交手，嗖地一下，就可以把人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但隗羌這時候說：“姑娘此來為購地，怕是已經將來歷通報了，便是姑娘有天大的本事帶我等逃離此處。等待姑娘的也是無窮盡的追殺。姑娘……不必想了。”
段璃璃：“……”
還真是。
尤其是一路胡祥還要做生意呢，所以雖然在這個城邦，她段仙姑沒甚麼名號，但是也從來沒遮掩過來歷。
這看守監/禁隗家的人要是追查起來，難免不一路打聽過去。真的給玄門招惹麻煩。
六級武者雖然沒甚麼可怕的，但想想這背後的勢力光是看守這一家子就能派出七個六級武者，那背後的實力顯然也是不容小覷的。
一路追到炎碧城也不是不可能。
真麻煩。
但是甚麼“祖先的罪孽”，然後兒孫來承擔甚麼的，如果是真的，也挺不能接受的。
誰犯罪就制裁誰去啊，關人家孫子甚麼事啊。這還是世世代代要把一整個家族都釘死的節奏啊。
隗羌忽然站了起來，問：“姑娘是不是，非得親耳聽到他們本人同意，才肯相助？”
段璃璃：“這種事本人會同意？”
隗羌說：“姑娘稍待。”
他出去，喚僕人，卻沒人應答。
段璃璃尷尬了：“啊，那個，等一下。”
她過去給僕人弄醒了。
“剛才進來怕他嚷嚷，就給他拍暈了。”她解釋。
隗羌點點頭，並不在意，他低聲囑咐了僕人幾句，告訴他：“別弄出太大動靜，別驚動前面的人。”
所謂前面的人，段璃璃能猜得出來。
地圖上，白天見過的幾個“大人”都住在大宅的前院。說的就是他們。
靜靜的夜裡，陸陸續續地有人摸著黑來到隗羌的上房。
“這幾個，是族裡的年輕人。”在他們來之前，隗羌就跟段璃璃說明了，“族中上了年紀的人，都同我一般喝過藥了。只後來被他們發現了，查得嚴了，我們沒辦法再弄烈藥進來了。年輕人都還是康健之身，也有節制不住之時。姑娘只要幫他們絕了嗣就可以了。”
陸陸續續摸黑過來的十幾個人，說是年輕人，可也有看起來年紀不算小的了。段璃璃忽然醒悟，讓系統掃描了一下，果然，真的是年輕人，只是早衰了。
每個人身體裡都有釘子，包括三個也就十一二歲的孩子。還有一個更小的，被抱在父親懷裡的，大概五六歲的，倒還沒有被釘上釘子。
“族長，喚我等何事？”年輕人們問。
隗羌掃了一圈這些晚輩，告訴他們：“這位姑娘乃是一位神醫，她可以幫我們做到絕嗣。只是，她堅持要聽到你們自己同意。誰不願意，可以現在說。”
這些隗家後輩都沉默了。
許久，有個女子說：“我願意。”
其他人都紛紛點頭：“我等願意。”
也有人說：“絕了也好。勝過……”
勝過甚麼？
他沒說。但是能猜得出來啊，肯定是生孩子之後，生孩子的人或者孩子本人的遭遇，要糟糕過“絕嗣”這個情況。
段璃璃忽然惻然。
就，真的很慘的感覺。
就是每個人眼裡都沒有希望。沒有希望到，希望自己血脈斷絕的地步。
要知道，繁衍欲可是人類刻在基因裡的本能啊。
結紮就結紮吧，又不是不能解除。
段璃璃乾脆遂了隗羌的心意，給每個人都用了奈米機器人。瓶子裡就十顆，其實是十組，但是一個人用完，就會自動回到瓶子裡，又凝結成一個小金屬球。大家輪著用。
隗羌還讓她給小孩子也做絕育，段璃璃也先做了。
都能給人身上釘釘子，拿小孩子做點甚麼禽獸事也不是不可能的。先結紮上以防個萬一。
有人忽然“咦”了一聲，按住了胸腹。
那些平日裡難受、疼痛的感覺都消失了。眾人驚疑不定地看向段璃璃。
段璃璃說：“只是暫時修復了你們的身體，但是那個七星甚麼釘不拔出的話，以後身體慢慢還是會壞掉的。”
竟然有人欣然說：“不天天疼就好了，我們沒有那種奢望。”
艹，太慘了吧。差點讓人破防啊！
這些人還一起向段璃璃行禮。
油燈的光特別昏黃，好像加了一層老舊的濾鏡，自帶悽慘感。
段璃璃看著這些隗家後輩，沒有一個像壞人。一問，都是十歲左右的時候就釘上了釘子了。連隗羌都是。
等這些人悄悄來，又悄悄走了，段璃璃終於忍不住問：“你說祖上的罪孽，是哪一代啊？你的父輩？祖父輩？”
“都不是。”隗羌說，“已經有……快二百年了吧，許多代了。”
段璃璃：“？？？？？”
二百年？
那不管當初隗家祖先做過多大的孽，也都過去了吧！
貌似炎碧城立國都還沒有二百年呢！
段璃璃決定了。
但她還沒說話，隗羌開始擼袖子了。
段璃璃：“？”
隗羌露出久病的細瘦手臂，說：“姑娘請來取血吧。”
段璃璃：“？？？”
段璃璃震驚了！
“你剛才說血甚麼肉甚麼的？”她問，“不是開玩笑？表決心？”
竟然是字面意思嗎？？？
隗羌終於徹底相信，段璃璃真的就是個路人。
她對隗家真的一無所知。
“姑娘若不要我的血。”他說，“那姑娘的恩情恐怕隗家今生無以為報了，只能待來世。”
這話說得喲，讓人那個心酸！
段璃璃更加堅定地決定了。
“你等我兩年。”她說，“也不用兩年，一年半……一年差不多了。”
她說：“你們先忍著，我先離開這裡。等時間過去得差不多了，沒人會聯想到我身上的時候，我來帶你們離開。”
隗羌驚詫，看段璃璃的神情，看得出來她是認真的。
但隗羌並不當真。
他搖搖頭，深深地行禮：“姑娘的善心，我代隗氏一族心領了。姑娘雖是高階武者，也請不要衝動，我家的事牽扯太大，後患無窮。”
他懇請她：“姑娘，既是路人，還請繼續遠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