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餐廳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只偶有幾聲嗚咽, 抽抽噎噎作響。
誰都沒料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幅模樣。
葉欣捏著領養證明，滿臉愕然地看向小女兒, 似是聽到了甚麼荒誕言論。頓了頓, 餘光掃過沈喬臉上表情，她又是一怔。
沈喬並沒有想象中那般驚訝。
更多的, 竟然是恐慌。
恐慌中還帶了一絲微妙的釋然，像是在說著“果然如此”。
很久之前, 張老師還在帶沈喬時，私下和葉欣聊過。
她說, 沈喬是一個很擅長控制情緒的孩子。
芭蕾舞雖然只是舞種, 但放到現實來看，也屬於一種表演形式，需要上臺配合曲子進行表現。這種表現不僅僅只是技術，舞者的服飾妝容、神態表情, 都歸屬其中。
而沈喬就像是天生為這種“表演”而生, 甚麼樣的感情, 都能收放自如，自由切換。
因為這種天賦, 一時之間, 葉欣無法判別，沈喬是真的對“自己是被收養來的孩子”這件事不驚訝, 還是將這種驚訝巧妙掩藏起來，以其他情緒狀態來偽裝。
對面，沈禾月還在流淚。
葉欣覷了沈成駿一眼, 見他面色鐵青, 但始終一言不發, 如同局外人一般，心裡陡然竄出一股怒氣。
“都別鬧了！”
她重重拍了下桌子。
沈喬抬起頭，恰好看到沈禾月一臉受驚似的表情。
剎那間，她竟然有點想笑。
怎麼看都該是自己比較驚慌失措吧。
葉欣深吸一口氣，“喬喬，你先回房間去。”
沈禾月當即尖聲打斷她：“為甚麼？就讓沈喬在這裡啊，一起說說清楚好了。”
葉欣：“沈禾月，我看你是想捱揍是嗎？”
沈禾月大小姐脾氣發作，徹底不管不顧起來，“媽！我不管！我就要你選，更喜歡親女兒還是養女！今天我和沈喬，你和爸爸必須選一個——”
她實在不甘心。
這種不甘心已經不僅僅是因為沈喬了，在看到收養證明上日期的那一刻，逐漸轉化，轉化為對父母的懷疑，懷疑他們是不是嫌棄自己這羸弱身體。
從大掃除那天，在書房裡翻到這本證書後，沈禾月是硬生生憋到現在。
她要把沈喬趕走！
也要沈喬的夢想破滅！
當然，更要聽到父母的解釋。
面對沈禾月咄咄逼人，葉欣再也維持不了情緒，氣急敗壞地斥責她：“沈禾月，你這個孩子，你是想氣死你媽嗎？”
“那媽你說，你們為甚麼要收養沈喬？”
終於，沈成駿在旁緩緩出聲：“因為看喬喬可憐，那個時候，她只有那麼點大，連走路都不會走，踉踉蹌蹌的。如果我和你媽不把她帶回來，她可能就會餓死在馬路上，或者，被拐賣之類。”
沈禾月：“那也可以送孤兒院去，不是嗎？”
沈成駿反問她：“有個姐妹和你作伴，不好嗎？”
“不好！當然不好！不好透頂了！”
聞言，沈禾月猛地站起身，“蹬蹬蹬”跑到沈喬旁邊，一把將她從座位上拽起來，用力往門外推，“我不要姐妹，你走！”
推了兩三下。
沈喬沒有反應過來，沈禾月自己先摔倒下去。
“……”
見狀，葉欣和沈成駿嚇了一跳，立馬衝到她旁邊，“月月？月月？怎麼了？”
沈禾月臉頰泛出沉重青色，呼吸也開始變得急促起來。
沈喬很熟悉，這是她發病前的徵兆。
小時候見過好多次，但這些年已經幾乎沒發作過了。
據說，這種症狀如果遲遲不緩和，變得嚴重後，就會導致缺氧昏迷。
沈喬至今還沒見過後者，不過，按照電話裡“沈喬”所說，大概到了那一步，就是需要用到她的時候了。
有另一個健康的熊貓血血型在家，不可否認，確實是有備無患。
沈喬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家裡這種混亂場面，總覺得有幾分滑稽，忍不住在心底輕嗤一聲。
沈禾月確實是費盡心思要趕走她。
而且，應該沒和葉欣透過氣，還不知道父母對她的良苦用心。
“讓她、走。這是、是我的家，不許外、外人來。”
葉欣回過頭，看了沈喬一眼，表情掙扎，“喬喬，我們……”
沈喬瞭然。
她沒有說話，抿著唇轉身，在玄關換了鞋，走出去，再反手闔上門。
“嘭——”
房門閉合的聲響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打在沈喬心臟上。
眼淚砸到手背。
斷線似的往下掉。
終於，是逃不過命運安排嗎？
可她不甘心。
……
是夜。
月懸半空。
五月中，室外沒有甚麼涼意，偶爾有一陣風吹過，也是舒爽宜人。
沈喬在小區的噴泉旁坐了兩個小時。
這兩個小時裡，她一邊想著葉欣和沈成駿安撫好沈禾月後，會不會追出來找她，畢竟一同生活這麼多年，哪怕初始值是出於利用目的，時間久了，總歸藕絲難殺吧？
一邊又思索著，以“沈喬”所言，接下來，她是不是就該發生車禍了？
越等待，越心涼。
沒有人來，兩個小時，依舊沒有人出來找她。
直至徹底絕望。
手機開始低電量提醒，螢幕上顯示，時間已經晚上十點多。
沈喬站起身，拍了拍褲腿，默默往小區大門走。
身上甚麼都沒帶，明天又要比賽，事實上，她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無比茫然。
這麼晚了，要去打擾周思琴嗎？
可是，今天去了，後面怎麼辦呢？
自己勢必已然回不到沈家。
電光火石間，她想到一個人。
——祁言舟。
那是未來的自己給她的指引，給她挑選好的人。或者，是未來已經發生過的某段經歷。既然已經確認“沈喬”說得一切都是真的，那麼，祁言舟就一定會幫她。
沈喬開啟通訊錄，翻了翻，又想起自己壓根沒有祁言舟的聯絡方式。
她再次踟躕許久。
終於，輕輕嘆口氣，去路邊打車，直奔那家網咖。
……
這個點，天色暗，顯得網咖招牌愈發明亮。
沈喬站在門口，緊緊攥著手機，鼓足勇氣，站到自動門前。
萬一祁言舟不在怎麼辦？
上回進來，那個人流裡流氣的表情讓沈喬覺得很不舒服，還有點害怕。
可是，他又明顯認識祁言舟，應該會知道聯絡方式。
這是最快能找到祁言舟的方法。
自動門感應到人，在面前緩緩開啟。
沈喬深呼吸，大步走進去。
前臺，果然依舊是那個戴帽子的小混混。聽到聲音，他抬起頭，與沈喬對上視線。
阿才明顯愣了一下，站起身，指著沈喬，“你……你好像是祁言舟的那個妹子啊？怎麼又來了？”
他被祁言舟警告過，知道那小子是個狠角色，也不敢胡亂開沈喬玩笑。
聞言，沈喬後退半步，怯怯地小聲開口：“你好，請問祁言舟在嗎？”
阿才：“他今天不來。這麼晚了，你是來找他的嗎？”
沈喬點頭，“嗯，那，請問，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
這話一出，阿才有些狐疑地瞟向她。
到底是不是女朋友啊？
怎麼會連聯絡方式都沒有？
沈喬有求於人，只好勉強朝他笑了笑，但看著總歸不復往日明亮，顯得有點可憐巴巴。
阿才從桌上撈起電話，隨手撥了個號碼出去。
“喂？祁言舟？是我。”
“……”
“那個漂亮妹妹又來找你了。你能過來不？……不知道甚麼事兒，要不要我先問問？”
“……”
“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別恐嚇人哈。”
阿才掛了電話，朝沈喬做了個手勢，開口：“他說他十五分鐘就到這裡，讓你先去旁邊的咖啡店等他……哦不對，咖啡店十點關門吧？那妹妹，你要不先去隔壁便利店坐一會兒？”
這話正合沈喬心意。
她點點頭，乖乖往外走。
外頭，夜色如墨，但燈光卻明亮。
經過這麼一出鬧劇，沈喬覺得飢腸轆轆，卻又不敢吃東西，只能去冰櫃拿了一瓶水，再用最後百分之1的手機電量結賬。
接著，她在便利店裡的休息椅坐下，愣愣地望向玻璃外的車水馬龍。
……
不到十五分鐘。
祁言舟氣喘吁吁地衝進店裡。
目光四下一掃，立刻找到沈喬所在位置。
他皺著眉，大步走到她面前，“不是說過讓你別來這裡了嗎！”
話音甫一落下，沈喬整個人往後一縮，眼圈立刻紅了。
登時，祁言舟有些手足無措，聲音打了個滑，兇狠不再，“……哭甚麼。”
沈喬站起身。
這樣看，光線更清晰，能清楚地看到，她眼睛有點腫。
明顯是剛剛就哭過了。
祁言舟腦子裡劃過很多猜測，無非是她被人欺負了之類。
沈喬抽抽噎噎地開口：“祁言舟。”
“嗯。”
“你會幫我的，對嗎？”
“……對，我會幫你。誰欺負你了？”
他聲音裡冒著寒意，像是利刃，隨時隨地就能割破敵人的喉嚨。
沈喬：“我沒地方可以去了。”
作者有話說：
今日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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