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言舟後背肌肉全數繃緊，握著餐盤的手背用力，青筋暴起。
幸好，校服外套寬鬆，才能讓他看起來巋然不動。
“甚麼？”
沈喬茫然：“甚麼甚麼？”
祁言舟聲音低沉，“甚麼對不起。”
“啊，就是……對不起啊，我們不該在背後議論你的。”
沈喬說得小心翼翼。
據說，在私立學校上學，像祁言舟這種家庭困難的學生，因為和這裡大部分有錢同學略有些格格不入，自尊心就會變得愈發強。
他看起來就沉默寡言，很不好惹，應該也是自尊心很強的人吧。聽到這種話，心裡肯定不高興。
兩人傳緋聞，也是自己冒冒失失找上去確認，給他惹來麻煩和流言蜚語。
現在，還在背後說他走免費入學通道、說他窮，實在有點不好。
思來想去，沈喬更加覺得歉疚，“……總之，對不起啊。”
“無所謂。沒必要。”
祁言舟冷冰冰地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開。
無論是謝謝、還是對不起……都該由他來說才對。
一切都顛倒了。
連關係也顛倒了。
祁言舟壓抑著心中洶湧起伏情愫，逼迫著自己不要回頭，不能去看她失落表情。
要不然，他的意志力崩塌，或許會上去用力抱住她，再也不鬆手。
他不能這麼做。
他不能把沈喬拉到自己的地獄來。
……
沈喬抿了抿唇，垂著頭，有些悶悶地回到座位。
周思琴還在喝湯，見她這幅神情，放下湯勺，皺眉，“怎麼了？他說甚麼了？罵你了？”
“沒，怎麼會。”
依照沈喬這幾次觀察下來，祁言舟絕對是能動手不動口類。
兇是兇了點，但也不至於到罵女生。
周思琴拍拍沈喬肩膀，“那就別管了唄，別想那麼多。……不過，有一說一，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觀察祁言舟，長得是真可以啊，絕對是校草級別，一點都不誇張。嘖，這顏值，不學服表實在有點可惜了。”
沈喬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靜靜聽她感慨。
而後，配合地扯出一個笑。
不多時，兩人吃完飯，將餐盤放到回收區，齊齊走出食堂。
倏地，周思琴一拍手，“啊。”
“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為甚麼學校裡那群女生搞校草排行時，沒把祁言舟算進去。據說是因為沒人敢弄嘛，怕他看到不高興，乾脆連備選都沒上。據說，據說哦，祁言舟不僅脾氣古怪恐怖，打架還特別猛。他臉上好像有個甚麼刀疤？他們說是他參加火.拼的時候被人砍的，然後他徒手把砍他那人的手腳全折斷了。這麼看來，喬，你還是離他遠點的好，以後也別說話了。萬一被他的仇人報復怎麼辦？”
“…………”
對於高中生的想象力，沈喬很是欽佩。
不過，鹿川市的治安雖然說不上最好，但也不至於差到能讓學生帶刀上街火.拼的程度。
她沒把這種謠言放在心上，笑一笑，就算是聽過了。
……
月考前一夜，沈喬終於將所有新內容複習完。
她放下教材書，趴在桌上，長長鬆了口氣。
恰好此時，門外傳來“叩叩”敲門聲。
沈喬扭過頭，“請進。”
葉欣端著一盤水果，從外頭走進來，一邊問：“喬喬複習完了嗎？先別看了，吃點水果吧。”
沈喬晚上不能碰這種高糖分食物，只能衝著葉欣搖搖頭，眼神有點抱歉。
葉欣嘆氣，“不吃嗎？複習累的話，應該能消耗掉。”
沈喬：“還是不了，下週又要比賽啦。謝謝媽媽。”
葉欣沒有為難她，將盤子放到一邊，走到沈喬身後，隨手翻了翻她的筆記本。
沈喬總感覺她有話想說。
神經不由得吊起。
“媽，怎麼了嗎？”
葉欣“嗯”了一聲，搖搖頭，笑容溫柔，“沒有，就是想看看我們喬喬有沒有在努力學習呢。我記得之前囑咐過你，可以跳舞，但是學習也不能落下，要會給自己留後路。”
“我記得的。”
是夜，母女倆交談至此，好像也沒有甚麼更多可說。
葉欣端起盤子，慢條斯理地走到門口。
直到人即將邁出房間時，才復又扭過頭，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對了，喬喬，前幾天你有沒有見過媽媽放在音箱上的錢包啊？”
“甚麼錢包？”
“藍色漆皮那個，大的，我平時很少用，一直放在音箱上。”
沈喬回憶幾秒，皺著眉搖頭，“我沒有見過欸。怎麼了嗎？”
“沒事。你繼續複習吧。晚安，寶貝。”
“晚安。”
-
高二下第一次月考，總算有驚無險地順利度過。
對完答案，沈喬放下心來，繼續投入練舞之中，每天都要夜深才能到家。
不過，早上上學，還是姐妹倆一起去。
沈禾月考得不好，情緒也不高，整個人狀態看起來有些悷悷，話也比往日少了許多。
看她這樣，沈喬心下開始矛盾。
一方面是電話許久沒來，目前來看，比賽暫時也沒被影響。無法用未知證當下。
另一方面，她已經驗證了沈禾月不喜歡她，也驗證了她們倆血型一樣，捐血這件事，確實有可能性存在。相處時，心裡難免有疙瘩，好像已然無法再繼續親密無間。
想了想，沈喬乾脆撿了個無關緊要話題，問沈禾月：“對了，媽媽說她錢包找不到了是嗎？她問你了嗎？”
沈禾月答得有氣無力，“唔，問了。”
“是裡面的錢也丟了嗎？”
“嗯，好像丟了八千塊吧。”
“……”
對於沈家這種條件，八千塊倒不算甚麼大數目。
只是，葉欣極少用現金，難得提了一次大額現金出來，丟得不明不白，總歸叫人覺得惱火。
沈喬素來兩耳不聞窗外事，最近又是早出晚歸，披星戴月，一時之間，也想不出甚麼有效提議，只能作罷。
氣氛再次跌入谷底。
姐妹倆沉默著走進學校。
校門口，不遠處，月考大排名已經張貼出來，將整排告示欄佔據滿。
告示欄前面擠滿了學生。
沈禾月蹙了蹙眉，明顯不想面對。
沈喬與她作別，獨自走上前。
人群擠不進，她乾脆踮起腳，妄圖從後排往前張望，在密密麻麻名字中窺見自己排名。
然而，高二一個年級就有12個班級，還不包括國際班。
五百多個人的名單，隔這麼遠距離，要一眼找到自己，實在有些難度。
沈喬試了幾下，有些洩氣，打算就此放棄，晚些時候再來看。
她鬱郁轉過身。
突然，眼睛“唰”地一亮。
祁言舟竟然就站在她旁邊，只大約一臂遠，也面無表情地在看排名單。
祁言舟的身高几乎能秒殺前面所有同學，站在後面，無需太過費力，就能將一切盡收眼底。
沈喬沒有多想，往旁邊跨了一步，站到祁言舟旁邊。
她軟聲開口：“祁言舟。”
祁言舟：“？”
“能不能幫我也看一下？謝謝你，麻煩啦。”
話一出口，沈喬就開始後悔。
因為她很少被人拒絕，所以，偶爾有需要，也會勇敢且禮貌地去求助。相對地，如果別人需要她幫忙，只要是能力範圍內，她也會盡力。
沈喬就是這樣的性格，善良禮貌地對待這個世界，並期望世界也如此待她。像是一位真正的小公主，飽受善意和呵護，被養得天真無邪、又真誠勇敢。
可是，祁言舟明顯和她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
看起來也不像好人。
但那個“沈喬”又說他一定會幫她。
很奇怪。
現在，只是看個排名，祁言舟會拒絕嗎？
沈喬惴惴不安地覷向他。
聞言，祁言舟沒有低頭，目光從排名單上一排一排飛快掠過。
“319。”
片刻後，他薄唇輕啟，面無表情地將答案吐出。
沈喬松了口氣，拍拍胸口，“真是謝謝你啦。”
“不必。”
祁言舟轉身就走。
沈喬看了下時間，眼見著早自習即將打鈴，連忙也急匆匆跟上他腳步。
兩人都是高二學生，雖然不同班又不同層，但要去教學樓，當然是一個方向。
時值春日，校園步道兩邊，樹木都換了枝。
從此時，到夏日，會逐漸變得綠蔭蓋頂，遮天蔽日。
學生走在其中，就像是校園電影中的畫面，美好又青春。
祁言舟人高腿長，步子也大，沈喬跟了幾步，覺得有些吃力，乾脆換成小跑。
總算，能並肩而行。
“祁言舟，你這次也是高二第一名嗎？”
“是，怎麼？”
“你好厲害啊。”
沈喬真心實意地誇獎了一句。
下一秒，祁言舟腳步明顯一頓。但他臉色卻變得有些不耐，“別跟著我。”
沈喬不接茬，繼續說：“這週末，有我的芭蕾邀請賽，是對外公開的。我想送你一張門票，感謝你幫我看排名。雖然只是複賽，但是你別嫌棄好不好？”
“……”
“你等一下。票在我包裡。”
祁言舟停在她前面三米遠。
到這一刻，沈喬終於確定了一件事。
祁言舟總是兇狠冷漠不耐煩，看起來很討厭自己的樣子。但好像無論她說甚麼問甚麼，他句句都給了回應。
每一句，都是。
這就是那個“沈喬”說起他的依據嗎？
但是，為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