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在紀煦家住到初六。
他第一次覺得過年的時光過得這麼快。
初六下午兩三點的時候, 江醒還在和紀煦商量今天晚上吃甚麼的時候,接到了一個電話:
[媽媽]
他微微遲疑,不知道要不要接。
紀煦笑了笑:“接吧, 伯母可能是擔心你。”
“嗯。”
江醒接通:“喂,媽。”
阮女士的聲音聽著有點啞:“小醒,媽媽想和你見一面,你在家嗎?”
江醒微微抿唇:“……沒有甚麼事的話,電話裡說就可以了,十五還沒過,你在蘇家應該很忙,見面太麻煩。”
往年,蘇家的兒媳要忙到十五才算結束。
“那天是我太沖動了, 可能說了些過分的話,媽, 我現在沒事,和…朋友在一起……”
“媽媽已經在雲照了,小醒,媽媽不忙,你要是在家的話, 媽媽過會就去找你, 我想和你好好談一談。”
江醒驀的沉默下來, 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片刻後, 他道:“行,就在家吧,你甚麼時候到?”
阮女士:“媽媽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
結束通話電話, 江醒吐出一口氣, 偏頭看向紀煦:“我媽來了, 我要回家跟她談一談。”
紀煦:“需要我準備甚麼東西嗎?”
江醒搖頭:“不用了,她待不久,就是不知道這次會不會吵架。”
紀煦安慰道:“沒事的,我陪你回去吧。”
江醒:“好。”
——
阮秋意是一個人來的。
到這個她已經離開十二年的地方時,她有點恍惚。
房子還是那座房子,只是經過這些年的風吹日曬,比記憶裡的更加老舊一些。院子裡還算乾淨,有被細細打理過的痕跡。
她剛進門,就看見一個長相陽光的少年,“你是?”
紀煦眨了眨眼,笑道:“伯母好,我是紀煦。”
阮秋意恍然,就是那個之前在江醒離開時和她通電話的孩子,也是江醒那個交好的朋友。
原來這孩子的長相性格都這麼招人喜歡。
她柔和道:“嗯,之前的事謝謝你。”
紀煦:“沒事,江醒在裡面呢。”
既然是準備好好談談,屋子裡的桌子被收拾的很乾淨,紀煦出去倚在門口,把空間留給江醒和阮女士兩個人。
“這裡沒有茶葉,只有蜂蜜水。”
江醒給她倒了杯水,往前一推。
蜂蜜水還是從紀煦家裡拿來的,他這裡本來甚麼都沒有。
阮女士鼻尖一酸,接過來:“小醒,你真的要離開蘇家嗎?”
江醒坐在她對面,眼睫垂著:“我留在蘇家,很不開心,媽,你要讓我留下來嗎。”
除了這個理由,他實在是想不到有甚麼原因能讓阮女士放下身邊的事情,專門跑到雲照來和他談。
出乎意料的,阮秋意搖了搖頭:“不,媽媽想清楚了,你想走,就走吧。”
江醒一愣,抬頭。
“媽媽知道你從小就很懂事,甚麼事都自己扛著忍著,不跟別人說,你在蘇家過得不開心,其實可以跟媽媽說的,你怎麼知道媽媽不會幫你。”
歲月從來不再任何人身上留情,阮秋意已經不再年輕了,她是三個孩子的母親,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她今年沒有去蘇家老宅,把自己關在家裡,想了很久。
一開始,她只是想讓江醒有更好的生活,才在百般權衡之後嫁入了蘇家,現在想想,她是不是一開始就做錯了。
她給江醒的東西,從來沒有問過江醒願不願意要。
她甚至在生下另外兩個孩子之後,忽略了江醒的成長。
“媽媽跟你道歉,是我沒有好好的保護你。”
江醒安靜片刻:“……你沒有做錯甚麼。”
“離婚之後的那兩年,你一直過得很辛苦,我想幫忙,但總是幫不上。後來到了蘇家之後,我才又看見你放鬆的模樣。”
“之前,是我自己不懂事,你已經結婚了,重新擁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也有一個很愛你的丈夫。媽,你也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情感和認知,你有權利過自己的生活,不要把自己捆在我身邊。”
“也不用覺得虧欠我甚麼,我已經成年了,離開蘇家,我能更加自由,不受束縛,我也有能力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不要把我看成負擔。”
江醒頓了頓:“……以後,我也會回去看你的。”
他覺得這樣是最好的處理方式,保持一定的距離,不過分親近,不過分遠離。
阮女士眼眶通紅,笑了笑:“媽媽當然知道你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小醒這才多大年紀,就能自己攢夠那麼多錢,你一直都是媽媽的驕傲,從來不是甚麼負擔。”
她很想說。
媽媽沒有讓你回去的意思,只是擔心你錢夠不夠,以後生病了沒有人照顧怎麼辦,自己一個人會不會孤單,以後的路要怎麼走。
但是話到嘴邊,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她發現,在江醒初三之後的這兩年,他就是這樣自己一個人過來的,孤孤單單,長成了現在的模樣。
她總是說,小醒以前不是這樣的。
可現在才發現,把他變成這幅樣子的,就是她。
她從自己包裡拿出來兩件東西,一張戶口本,一張卡。
“以後你就是獨立戶口了,這座房子的戶主是你的名字,這是你之前留在蘇家的卡,我也帶來了。”
江醒馬上想拒絕:“不,我……”
阮女士:“小醒,這張卡你一定要自己拿著,我知道你不想欠蘇家的,但媽媽這麼多年,也不是白在蘇家待的,你認為,你蘇叔叔真的要了這張卡,我還會留在蘇家嗎?”
“這些錢在你身邊,我也安心。”
江醒皺著的眉頭慢慢鬆開,他沉默的接過來,連同那張戶口本。
阮女士笑了笑:“小醒,你要是想回海市上學,就跟媽媽說,那邊的教育比雲照好得多,這只是出於媽媽一個人的建議,不會和蘇家扯上任何關係。你先彆著急拒絕,好好想想。”
江醒不打算回海市,但阮女士出於一片好意,他只是點了點頭。
母子兩人很久沒有平靜的坐下來好好說說話了。
這一談,就談到了太陽偏西。
臨走前,阮女士輕輕抱住了她已經長大了的孩子,“媽媽一直都在,你想甚麼回來都可以。”
江醒輕輕吐出一口氣,心情前所未有的輕鬆。
“好。”
——
送阮女士離開之後,回來的路上,紀煦有點反常的沉默。
他握著江醒的手,蔫蔫的。
江醒:“你怎麼了?”
紀煦停下來,“我聽見了。”
江醒:“?你聽見甚麼了?”
下午談話的時候,紀煦一直都在外面,本來想進去給他們換一壺熱水,卻恰好聽見了阮秋意要江醒轉回海市一中上學的建議。
他在門口等了半天,都沒有聽見江醒明確拒絕的話,心當時就涼了半截。
他第一個反應是不想讓江醒走。
但是仔細想想,除了男朋友這個身份之外,他好像沒有理由能讓江醒留下來。
高考確實是人生大事,或者說它是整個高中最重要的事情。
紀煦從小就在雲照,不像他哥哥一樣在海市或者上京接受過教育。他不太清楚這其中的教育資源差的有多少,他基本都是在自學。
現在教育資源開放,只要想查,就能查到你想要知道的問題答案。
他自己是這麼過來的,但是江醒不一樣。
江醒初中成績很好,初三才因為家裡的事情驟降,說明底子不差,若是重新回海市上學,成績能回到從前的話,他不能自私地讓江醒留下來陪他。
想明白之後,紀煦心情更低落了:“你要是回海市上學的話,我能不能去找你?”
“伯母跟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不是故意聽見的,就是……反正,你是不是要轉學了?”
江醒訝然。
他看向紀煦,後者一直低著頭,肉眼可見的不開心,還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但分明狗狗耳朵都垂下來了。
他有點想笑,起了逗弄的心思。
覺得自己跟紀煦在一起久了,別的沒學會,逗弄人倒是學得很精通。
江醒:“我要是真的轉了呢?”
紀煦語氣更低了:“……那就轉了,就是,你不許跟別人好,也不能忘了我,每天都要給我發訊息,天天都跟我影片,跟別人說你這好白菜早就被別人摘走了……”
他越想越覺得不安。
紀煦平時閒得慌又不想學習的時候,會看綠色網站的小說,裡面可太多剛談戀愛的小情侶,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分開之後,再見面就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尤其他們這種情況,還是風險最高的異地戀!
紀煦扭頭認真看著江醒:“你回海市上學之後,我會讓陸飛承好好看著你的,他現在也是我兄弟,我告訴你,我可打進敵人內部了,你不能真把我拋了,也不能看上別人,陸飛承——”
他話音一頓,神色忽然誇了下來:“不行,萬一陸飛承他自己就覬覦你了怎麼辦?”
江醒:“……”
他忍笑忍得很辛苦。
之前怎麼沒發現,他男朋友心裡的想法這麼多。
見人急的快抓頭了,他才湊近,親了一下紀煦的嘴角,然後笑出了聲:“傻子。”
語罷,他不管呆在原地的傻子,唇角微揚,往前走了。
紀煦驀的反應過來,眼睛唰的一亮:“江醒你耍我!你是不是不打算走,你嚇唬我!”
“太過分了!”
他撲到江醒後面,摟住他的脖子,哼哼唧唧,“真不走啊?”
江醒笑道:“真不走。”
他還想留下來教這傻子學習呢,成績差成這樣,他這個男朋友也很丟人的好吧。
紀煦傻呵呵地笑:“那以後我教你,咱們考同一所大學!”
江醒想起他的成績,微微沉默,沒有打擊紀煦的積極性,面不改色道:“行。”
紀煦&江醒:一定好好制定監督男朋友學習的周密計劃!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你們掉馬後也這樣想(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