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沒聽清我的低喃,他眼神閃躲,臉頰發紅,襯得另外半張臉愈發可怖。
像又不像。
“帶他下去吧。”祭師方才顯露出的銳氣已經被他盡數收斂起來。
十四身量不矮,就是瘦弱,背對著我朝外走時,彷彿被風一吹就能倒下。
我視線還未從十四身上移開,祭師就來到我身旁,他將我袖子上的褶皺撫平,溫言道:“需要換一個人嗎?”
我將衣袖從他手中抽離,睨他:“換成你嗎?”
他收回手,笑道:“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沒再理他,我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怎麼可能讓這人來日日盯著我。
……
待所有人都離開後,殿內只剩下我與那乖順地待在神龕中的靈火。
我走到它面前,注視著它。
它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我目不轉睛地看了它好一會,在我打算動手時,它蛋身偏轉了些角度。哪怕它沒有五官,我都能想象出這是它小心翼翼打量我的樣子。
我輕挑眉頭,饒有興致地端量著它。
我們這樣對視片刻後,我與它之間的距離似乎縮短了不少,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它正在一點點靠近我。
等它慢慢蹭過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我朝它攤開手掌心,“過來。”
它猶豫了一瞬,慢悠悠地落到我的手中。我的掌心感受著從它身上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度,並不燙人。
我看著它白淨的蛋身,忽地將它朝地上砸去。
它落到地上時,懵了一瞬。
我俯身將它拾起,入手依舊光滑,沒有任何破裂的痕跡。
我有些遺憾。
它反應過來,在我手中登時掙扎了起來。它從我的手飛出去後,圍在我周圍不停地轉圈,時不時還故意撞上週圍的物品,彷彿在表達不滿。
它繞得我眼睛疼,我有些不耐煩地拍開它,它在空中原地轉了幾個圈後,又重新湊到我身旁。
就在我不知道打了它多少次時,一道忿忿不平的童音在我周圍響起。
“你、你居然這樣對我們鹿亭山的靈火!”
我回首環顧周圍,一個小孩子的影子都沒見著。
誰在說話?
就在我朝著房梁看去時,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你看哪呢?我們在這!”
似乎是從供桌下傳來的,我順著聲音望去。
入目的一瞬間,我有些詫異。一條通體雪白的蛇盤旋在桌腿上,最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它居然在半身處一分為二,多長出了半邊身體。
我嫌棄地看著它們:“兩個腦袋的蛇?”
那道聲音從其中額頭有紅點的蛇腦袋發出,“你別轉移話題,你這樣對待靈火,我要——”
我朝它們伸出手。
“你、你做甚麼?”它的聲音變得驚慌。
我捏著它們的尾巴,將這條幼小的雙頭蛇拿了起來。
它們似乎毫無攻擊性,只是一邊叫囔著一邊任由我將它們盪來盪去。
我從未見過長成這樣的蛇,有些好奇地捏了捏它們的腦袋。
沒出聲的那半隻蛇身體僵直,與另外半條形成鮮明的對比。
“你!你再這樣我可是會咬人的!”紅點腦袋語氣惡劣。
我看著它還不足我一個拇指大的腦袋,對它的威脅不以為意,捏著它的頭,對它說:“許久沒吃烤蛇了,你來的正好。”
這時,一直不出聲的另外半條蛇語氣老成地說:“你別逗他了。”
我剛將注意力放到這另外半條蛇身上,指尖就傳來微弱的刺痛感,我低眸一看,就看到我的食指滲出的血珠。
一道白影驀地從我眼前劃過,手上傳來力道,方才還在與我作對的靈火竟然直接將雙頭蛇撞飛了出去。
它們碰上了一旁的柱子後,慢慢滑落,也不知還有沒有意識。
手指傳來熱意,只見靈火貼上我的指尖,輕輕磨蹭。血珠印在它雪白的殼上,留下紅色的痕跡。
我揮開它,看了眼已經不再流血的指腹,又朝它看去。
它身上的血痕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若有所思地盯著它許久,輕描淡寫道:“喜歡血?”
……
我撐著臉,坐在門檻上,百無聊賴地盯著正在院中幹活的身影。
這幾日,我大部分時間都放在觀察十四上,他已經換了嶄新的衣裳,泛黃的頭髮束在髮帶裡,將那張醜陋的臉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
他知道我在看他,但也只是垂著腦袋做事,從未與我搭話過。
我愈發覺得他不是雲真。畢竟我從未聽說過雲真曾經還是個替人燒火做飯的奴才。
不過這並不妨礙我看他那半張臉不順眼。
傍晚,在他將我吃過的食物端下去時,我喊住了他。
他轉過身,低眸等我吩咐。
“你每天就吃我吃剩下的?”我想起先前在灶房看到的場景,語氣冷淡地開口問他。
他身體微僵,輕輕點頭。
“你是啞巴?”我皺眉看他。
半晌,他聲如蚊蚋:“不是。”
我又擺弄著桌上的茶杯,暼他一眼,開口問:“你是瞎子?”
他頓了片刻,半掩眸子:“……不是。”
我收回視線,將茶水倒在桌上,沿著它們蜿蜒出的水跡看去,“那你為何從不抬眼看我?”
他默然片刻,“不敢。”
“你過來。”我手指沾上水漬,漫不經心地在桌上塗抹著。
等他到我身邊,我頭也不抬,“把茶喝了。”
他語氣有些疑惑,但還是答應了下來:“是。”
我看著他的手朝茶杯伸去,我抬眼看他,他垂著眼與我對視上時,神情顯而易見的慌亂,險些打翻了杯子。
看著他進退兩難的樣子,冷聲道:“我說的是這裡的茶。”我緊盯著他的眼眸,指尖輕點正從桌面邊緣滴落的茶水。
他抿緊唇瓣,神情抗拒,“我不知道該怎麼喝。”
我彎唇,桌下的腿倏然踢向他的腿彎,他手還撐在桌面上,五指緊握,整個人直接跪倒在桌旁。
我俯身,扯住他腦後的頭髮,他揚起脖子。
“張嘴。”我命令他。
由於姿勢,他對我的視線避無可避,這是他初次直視我的眼睛。
沒過多久,他張開了唇。
我收回手,俯視著跪在我腳旁的十四,看著他直著窄瘦的腰,仰著腦袋,茶水一滴滴砸在他的口中、唇上,將他唇瓣乾燥的紋路一點點打溼。
他似乎已經忘了方才說的“不敢”,半垂著的眼瞼下,那道視線始終落在我的臉上,哪怕我面具還未摘下,他的目光卻像已經穿透了它,掃過我臉上每一寸肌膚。
他的眼神有幾分熟悉,我好像曾在寺廟裡那些跪倒在佛前的人身上看到過。
我沒有深究。
待桌面水跡半乾,我傾身靠近他,語氣陰冷,“我告訴你,你最好記得你方才說的話,日後沒我的命令,半點眼神都別放到我身上來,更別將我的事與其他人說。”
“若再讓我知道我吃甚麼用甚麼去哪裡被別人摸得一清二楚,我就挖了你的眼睛,拔了你的舌頭,讓你變成一個真正的瞎子、啞巴。”
如若不是我從祭師那察覺到不對,我還不知道原來日日都有人將我的事稟告給他。
這對我之後偷靈火是極其不利的。
而能通風報信的也就只有這個十四,如果不是不想打草驚蛇,他早就沒命了。
我威脅過他後,還不解氣,拿起放在一旁的殘羹,直接倒到了他頭上。
我丟下碟子,站起身,語氣冷漠地問他:“知道了嗎?”
他渾身狼狽,臉上掛著菜葉和湯水,被燙傷的那半張臉醜陋不堪。
他垂下眸子,恢復了最開始的模樣,一點餘光都不敢放到我身上來,“知道了。”
……
鹿亭山上的人彷彿真的把我當成了神女,日日都有居民來殿前找我,詢問一些家庭瑣事。
若不是我清楚鹿亭山是妖族的地盤,我還真會以為它們都是普通人。
就像眼前的這位女子,我坐在庭院上,撐著腦袋聽著她問我還算正常的問題。
她額間有顆紅痣,眉眼盈盈地看著我,“神女,有一事困擾了我許久。”
我打了個哈欠,敷衍道:“甚麼事。”
“是我孩子的問題。”她放輕了聲音,“他們整日到處亂跑,不專心修煉,我罰他們,可無論罰得多重,他們第二日依舊是老樣子,我將他們關起來,他們又有的是法子鑽出去,就像現在,他們已經整整六日沒有回家了,這該如何是好呢?”
我漫不經心道:“這還不簡單,打斷他們的腿,他們就跑不了了。”
這女子思索了片刻,有些為難地說:“可是他們沒有腿呀。”
我看她一眼,問她:“你是蛇?”
她紅唇微彎,“神女英明,竟然一眼就看出來。”
我擰眉,將手上的動作停下,轉過臉看著她:“你孩子不會是雙頭蛇吧。”
她眼睛一亮,“沒錯,我們的確是雙頭蛇一族。神女知道我的孩子在哪?”
我回憶起這幾日被我綁在殿中柱子上的那條蛇,抬手指了指緊閉的殿門:“在裡面。”
她怔了一瞬,神情變得有些慍怒,“他們竟敢跑到那裡面去打攪你和靈火,還請神女將他們帶出來,我非得親手收拾他們一頓不可。”
我腦海裡閃過他們奄奄一息的畫面,看她一眼,慢悠悠道:“沒關係,我已經收拾過了。”
她表情一僵,彷彿聽到甚麼難以置信的事。
我將那條半死不活的雙頭蛇交給那女子後,她神情有些古怪。
她捂著唇,似是在忍耐著甚麼。
……
夜晚,我即將入睡時,被褥內驟然鑽進了一個熱乎乎的東西。
腰上有些癢意,我翻了個身,將它從被窩裡拿出來。
不知從哪一日起,靈火總是喜歡在夜幕降臨時,躲進我的房屋,在我上床後,又鑽進我的被子裡和我一起睡。
一開始我會將它扔下床,到後來,我竟然也習慣了,畢竟有個暖爐在被窩裡,也算舒服。
翌日,祭師再次來找我,說有要事。
我無視他,卻沒想到他直接將我按在鏡前,拿起梳子,開始替我束髮。
我看著鏡中的身影,語氣很重地問他:“甚麼事。”
他力道輕柔,只不過總是會不經意碰過我的耳垂。
“古巖洞前需要進行祭魂儀式安撫魂靈,”他指尖輕輕卷著我的髮梢,“以往都是由我主持,但這次我想帶您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