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有些嘈雜。
我收斂起臉上的笑意,同樣神情冷漠地回視著他。
蔣霽濃眉微蹙,最先移開了視線,起身來到那弟子身旁。其他弟子見他過來,紛紛讓開了道。
那弟子垂著頭,渾身無力地被別人攙扶著。
我移開視線,垂眸看著從那弟子身上纏繞到我手邊的黑氣,還是不夠。
片刻後。
“將他先抬到內室裡去。”
“是。”
蔣霽吩咐完後,視線再次落到我的身上,我有些不耐煩地抬眼看他。
看他這樣子,估計又想過來找我麻煩了,正好,我還缺幾個練手的物件。
黑氣若有似無地纏繞在我手邊,我觀察著他周身的靈氣,靜待時機。
誰知他只是冷淡地看我一眼,便轉身離開。
這些日子,蔣霽有點古怪,他不像以往那樣無論何事都要與我作對,看似與我井水不犯河水,但他又時不時將視線放到我的身上。
我一看他,他又移開視線。
看來,他現在換了個高明的法子來挑釁我。
我嗤之以鼻,不過我不會再像先前一樣莽撞。等到了夏州,我就讓他和仲長平一起下地獄。反正秘境裡危機四伏,一兩個弟子在裡面殞命也不是沒有的事。這樣想著,我的心情舒暢了許多。
其餘時間,我大多待在後山山洞裡專心修煉著扶夢秋傳給我的功法。
有日,我忍不住開口問她:“你到底有甚麼目的。”為何要收我為徒?
她還是虛虛一片影,落在山洞角落。
“起了惜才之心罷了。”她語調慵懶。
我聽著,就感覺她在敷衍我。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誇我的資質,我又問她:“除了幫你找身體,還有甚麼條件?”
我不喜這種受人限制的感覺,心裡也從未認同她是我師傅。我只把這一切當做一場交易,等著她將條件說出來。
等一切結束……
我低垂眼睫,掩住眸中的暗沉情緒。
聽了我這話,她低低笑了起來,洞口照進來的光,竟似要被她身上的黑影吸進去般,洞穴內愈發昏暗。
“丹鳥靈火。”
我倏然抬頭看她。
“我要你幫我收集丹鳥靈火。”
她說得輕巧,要知道,丹鳥靈火可是上古神獸鳳凰涅槃時遺落人間的火種,現今只存有兩簇。
一簇在太疏宗,存於後山靈脈,一簇在夏州鹿亭山。
它不僅能滋養靈脈,若將它合二為一,那就是毀滅性極強的法器。
無論是多堅不可摧的事物,頃刻間便可被它化為齏粉。但神奇的是,它能摧毀萬物,也擁有令死去的生命涅槃重生的能力。
可以說無論正道魔道,都對它虎視眈眈。
現在扶夢秋居然要我去與那些人搶奪這稀世之寶,我怎麼可能搶得過。
我嘲諷她:“先不說鹿亭山,就在這太疏宗,我連靈脈都無法靠近,還想讓我幫你偷靈火?你還真是異想天開。”
她冷笑了一聲:“太疏宗的靈火可不在後山靈脈。”
看她一副對太疏宗瞭如指掌的樣子,我忍不住問她:“那你說在哪?”
等等,我被她帶偏了,於是我還不等她回答,再次開口說道:“總之,我做不到。”
剎那間,洞穴內只餘水滴打在地面的聲音,無人開口說話。
良久,她來到我面前,語氣溫柔:“你可知,煞修那般艱苦的修行,為的是甚麼?”
我冷眼看她:“成仙。”這是所有修士的目的。
“非也。”
“長生。”我回答她。
一群螻蟻妄想與天同壽,所以拋下凡人身份。人非人,仙非仙,一旦築基,斷絕輪迴之路,身死,靈體就化為靈氣再被後來人用來修行。
可以說,這一條通天路,是用累累白骨鋪上去的。
我看著纏繞在我手邊的靈氣。
不知何時,我腦海裡浮現了這些想法,又出現得太過自然,就像是一直埋藏在我的意識深處,如今才被挖掘出來。
不過我想,這種殘酷的代價,就算天下人皆知,依舊會有源源不斷的人踏上這條修仙路。
我被扶夢秋的笑聲拉回思緒。
她越笑越大聲,刺耳的我忍不住堵住自己的耳朵。
“你笑甚麼?”我有些不悅地看著她。
她止住笑聲:“煞修不需要成仙,只需要修煉到我如今的境界,便可以永生永世,不死不滅,肉身哪怕被分割四散,有朝一日,它們也能回到身邊。”
她又嘆道:“你說,同樣是長生,在天上清規戒律當個臭神仙哪有待在這可以隨心所欲的人間快活。”
我垂眸,若有所思。
她哼笑一聲。
“在人間,唯一能威脅到我們的事物,就是丹鳥靈火。”
“你是說……”
“若要凌駕於眾生之上,便不可以讓能威脅到我們的東西掌握在其他人手裡。”
……
在前往夏州的前一日,我去了上清峰一趟。
我一入庭院,就看到她坐在楸樹下的石桌旁,手中執棋,垂著眸,正與自己對弈。
她聽到我的腳步聲,沒有抬頭,似乎全身心都沉浸入了手中的棋局裡。
我捏緊手中的回溯石,開口道:“我有東西要給你。”
我的聲音打破了此地的寂靜。
玄吉落子的手頓了頓,“甚麼東西?”
我伸手,擋住她放在棋盤上的視線。
她看著躺在我手心的回溯石片刻後,抬手將我的手移向一旁,繼續凝神看著桌上的棋局,不以為意道:“你給我這東西做甚麼?”
我直接坐到她對面的石椅上,直勾勾地注視著她,“是關於雲真的。”
終於,她抬眸看我。
半晌,她放下手中棋子:“拿來吧。”
我默不作聲,只是看著她,也不動作。
半晌,她神情似有些無奈,“甚麼條件?”
我彎唇,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我看著她的眼睛,緩慢道:“我要你教我引魂術。”
她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而還思忖了片刻,一本正經道:“你沒有這方面的天賦。”
我早知她會這樣說,於是我說:“殿門外的小童恐怕不是人吧。”
這話一出,她神情終於有了變化:“你知道?”
以前不知道,但自從上次做了那個夢後,我就對鬼界的東西異常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它們與常人的差別。
我看著她,不置可否。
她打量了我片刻後,臉上浮現出回憶之色,緩緩道:“她是個修行百年的靈體,自她修成人形後,你是第一個認出她真實身份的弟子。”她又搖了搖頭,笑道:“就連裘桃都不曾看出來過。”
裘桃在通靈方面極有天賦。
“看來方才是我妄下斷語了。”
她眉宇舒展,溫聲道:“待你從夏州回來,你拜我為師,我便教你。”
我皺了皺眉,怎麼一個兩個都開始想當我的師傅。
我拒絕,冷冰冰地說:“這是交易。”
她扶額,啞然失笑。
“也罷,看在你孃的份上。”她嘆道。
“東西。”她朝我伸出手。
料想她也不會出爾反爾,於是我將回溯石拋到了她手中。
我打算離開時,她叫住了我。
“你不打算去看一下我那徒兒?”
我停住腳步,思索片刻,猜她說的是謝致。
我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向她:“我為甚麼要去看他?”
她愣了片刻後,失笑道:“也好。”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身前,說道:“若你去看他,那他怕是永遠都不能從寒水涯裡出來了。”
我邁開步子,想繞開她離開此地,她又說:“之前在律令堂,那是他第二次跪我。”
“你可知他第一次跪我,是在何時?”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誰知她突然湊近我,伸出食指敲了敲我的額頭,“知道你不耐煩,我偏要說。”
我捂著額頭後退半步。
她注視著我不滿的神情,輕聲道:“在幾年前,他被人從不虛峰送回來後。”她說的是我將謝致藏在柴房的那次。
“那時他大病了一場,醒來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要我去找你算賬。”
“而是來到我面前,一臉凝重地跪在地上,對著我說:師傅,我恐怕無法繼續修無情道了。”
“這是一件多可笑的事,在我的上清峰,不修無情道,那修甚麼?這幾年,我看著他用普通修士的法子修煉,說不痛惜是假的。”
“可我也明白,他不是魯莽行事,相反,正因為太過理智,他才會做出這個決定。”
“他如今去寒水涯思過,說不定是他重修無情道的一個契機。”
她專注地望著我:“師伯感謝你對他的絕情,也希望,你往後依舊對他如此絕情。”
“修無情道,最忌將小愛看得太重,希望他這次能明白,甚麼才最適合他。”
我眼底漫上嘲意,所以我說無情道修士虛偽,自以為是分甚麼大愛小愛,不過都是為了得道成仙的手段罷了。
謝致為了我?真是笑話。他厭惡我還來不及呢。
“若他出不來呢。”我忍不住譏諷出口。
玄吉聞言,展顏道:“那我就當沒收過他這個徒弟。”
回到住處時,天色已經非常晚了,但屋子還亮著。
我推開門,就看到溫宜春坐在桌子旁,托腮假寐,燭光將她的臉龐襯得更加柔和。
她聽到開門的聲音,睜開帶著些溼意的眼睛,視線有些迷濛地看著我。
我將手中的東西放到櫃子上,隨口說了一句:“要睡去床上睡。”
話一出口,我就愣了片刻。
甚麼時候,我會用這樣的語氣和別人說話了。